《类人录》读不知

30、chapter30 肠鸣·声

　　幻听越来越严重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听到，现在是无时无刻不在听。

　　那个声音就在我肚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报我的名字和生辰。

　　“沈述，1986年10月17日生，双门之人。门快开了。”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是一个婴儿在梦里嘟囔。

　　它不像别人的声音，它像是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和我的心跳、我的呼吸混在一起。

　　我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脸颊凹下去了，眼窝也深了，镜子里的人像是换了一个。

　　闻莺也不理我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我知道她在生气，在难过，在害怕。

　　我不能怪她。

　　我也在害怕。

　　我去了医院。

　　不是我想去，是那个声音逼我去的。它每天在我肚子里说：“去检查，去检查，去检查。”

　　我挂了消化内科的号。

　　医生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专业。

　　他听我说了症状。

　　腹胀、腹痛、幻听。然后给我开了B超
　　我躺在B超室的床上，医生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我肚子上，然后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

　　耦合剂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B超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嗡嗡的响声，和医生偶尔发出的叹息声。

　　“这里疼吗？”他问。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这里？”

　　“……有点疼。”

　　他皱了皱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奇怪。”他自言自语。

　　“怎么了？”

　　“你的肠道……”他指着屏幕，“这里，有一个阴影。”

　　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黑白的图像，能看到我的内脏。

　　在肠道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模糊的阴影，形状很奇怪。

　　“这是什么？”我问。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看起来像是……一个胎儿？”

　　我浑身一震。

　　“胎儿？我是男的。”

　　“我知道。”医生说，“所以我觉得奇怪。可能是影像的伪影，也可能是……某种发育异常。我建议你去上级医院再做一个CT。”

　　我从B超室出来，手里攥着那张B超照片。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互相搀扶着的情侣。

　　他们都在说话，都在笑，都很正常。

　　我站在走廊里，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照片上那个蜷缩的人形，在黑白的图像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有一个圆圆的头，有两只小手，有两条小腿，它蜷缩着，像是在睡觉。

　　照片上，我的肠道里，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形。

　　它在那里。

　　它在我肚子里。

　　它在长大。

　　我走到医院门口，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张照片。

　　太阳很大，晒在我脸上，暖烘烘的。但我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那个声音又来了。

　　“你看到我了。”它说。

　　“你是谁？”我在心里问。

　　“我是你。”它说，“我是从后面出来的你。我还没有长好，等门开了，我就长好了。”

　　“门是什么？”

　　“门就是门。”它说，“每三十年开一次。这一次，是你。”

　　我握着照片，坐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都是正常人。

　　他们都从前面出来。

　　他们肚子里没有人形。

　　而我有。

　　我是双门之人。

　　我前面出一半，后面出一半。

　　后面的那一半，还在我肚子里长着。

　　我站起来，把照片塞进口袋，转身走下台阶。

　　口袋里的照片硬邦邦的，硌着我的腿。我摸了摸口袋，确认它还在。

　　我要去找闻莺。

　　我要告诉她一切。

　　不管她是不是人，不管她是什么，我都要和她一起面对。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有送孩子上学的。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房子、树、人，都在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我肚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报我的名字和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