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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你要死了我 ...

  •   魔教远比江行想象中大得多。自寝殿出来,回廊曲折往复,飞檐错落,一路走来,沿途教众往来不绝,井然有序。

      众人望见他,皆齐齐驻足,微微欠身,轻声唤一声:“江公子。”礼貌得不似江湖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魔教。

      江行不解,怎么一个个都知道他是谁?

      而且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古怪,和善亲近、满眼温厚慈爱,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被这般视线缠缠绵绵追在身后,江行浑身不自在,只觉如芒在背,不愿再与旁人照面,脚步不由得加快,寻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僻静庭院。

      此处花木疏朗,庭间清幽,隔绝了殿宇间的人声动静,静谧无声。周遭一静,他连日紧绷纷乱的心神,才缓缓落定。连日接踵而来的消息在脑中一遍遍反复。

      江行向来心性坚韧。前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求学谋生皆是独自硬扛,世间风雨、贫寒磋磨,从未将他压垮,更未曾有过半分颓丧示弱。可眼下困在蛊毒死局之中,前路茫然,心底第一次生出无措。

      一旦蛊毒再发、理智尽失,他无从自控,先前能亲手斩杀恩师,来日难说会不会伤及身边之人。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对殷落尘下手,那个傻子若也倒在自己剑下,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头顶,他猛地抱头蜷坐,心口绞痛难当。

      师父已然因他枉死,这份愧疚早已沉甸甸压在心口,几欲将他压垮。倘若再失手误伤旁人,他当真再无立足于世的颜面。他该如何面对凌霄阁众人?如何面对满心悲恸的二师姐?如何面对悲愤难平的大师兄、三师兄?师门亲情尽数毁于蛊毒算计。

      眼下唯一破局之法,便是揪出暗中下蛊之人,寻得母蛊彻底除蛊。可若是穷尽心力依旧追查无果?

      念头至此,又是一阵无力。找不到蛊母,他早晚难逃经脉寸断而亡的结局,更要命的是,在那之前,他会一次次失控,一次次沦为被操控的杀人傀儡。

      师父曾说他当年下山历练,途经江畔,于芦苇滩捡到尚在襁褓、啼哭不止的他。四下寻访周遭村落,无人知晓他的身世,更无亲人相认,师父于心不忍,终将他带回凌霄阁抚育。

      那时恰逢师母新丧,年幼的二师姐终日郁郁,深陷丧母之痛,久久无法释怀。他的到来,反倒无意间转移了小姑娘的悲思,咿呀啼哭的稚童,一点点冲淡了师门的沉郁悲凉。因是江水之畔拾得,师父便为他定名江行。

      那时云若烟尚且未满十岁,自身仍是稚童,哪里懂得照料婴孩,带他全凭着孩童过家家的兴致。可他偏偏命硬皮实,这般胡乱拉扯、随心照料,竟也磕磕绊绊安然长大。

      记得五岁那年刚穿过来,那日云若烟偷偷带着他溜下山,贪恋集市热闹,东游西逛,看得入神,早已将身边的他抛之脑后。江行眼看她一路奔逐看热闹,渐渐松开自己的手,自己拼尽全力也没法跟上。

      等到云若烟回过神的匆匆找寻时,他正缠着街边卖糖葫芦的老翁,小手紧紧攥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糖霜,自得其乐。

      见她跑来,他才慢悠悠抬声唤了句:“二师姐。”

      云若烟又是后怕又是气恼,一边嗔骂他不知跟紧、肆意乱跑,一边无奈替他付了银钱,牵着他的手折返山门。

      若他真是寻常五岁稚童,此番走散,人海茫茫,哪里还能安稳寻回?

      回山之后,二人自然被师父狠狠训斥一顿。

      可如今,想到这,心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沉得他呼吸发紧,万般酸涩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江行就地席坐,拾起一截干枯树枝,垂眸在泥土之上漫无目的地胡乱勾画。

      心事缠杂,浑然不觉身后有人缓步走近,殷落尘已然立在身侧许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会怪我吗?怪我瞒着你蛊毒的实情。”

      江行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和殷落尘情谊早已超越寻常知己,更不止懵懂的喜欢,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彻底看清。

      “你层层瞒着我,我的处境,又怎么可能好转?”

      殷落尘字字恳切:“我有法子稳住你。我可以以心头血饲蛊,暂时引走蛊虫注意力,压制蛊毒发作。待你状态安稳,我们再一同追查蛊母踪迹。”

      方才云糯已然将噬心蛊四种解法尽数告知,利弊凶险分毫未瞒。而苏轻辞唯恐殷落尘再肆意隐瞒、私自牺牲,早已告知他殷落尘早已暗自打定主意,要趁他昏睡无知之时,以精血饲蛊。

      江行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心底翻涌着无尽震惊。他从未想过,殷落尘竟甘愿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可这份舍命深情,于他而言,不是救赎,是沉甸甸的枷锁。

      他一生不愿亏欠旁人,更不愿拖累任何人。如今自身命数已然不受掌控,随时会失控伤人、暴毙而亡,前路一片漆黑。若再让殷落尘为他损耗修为、亏空根基,万一久久寻不到蛊母,最终只会落得两人双双覆灭、尽数殒命的结局。

      这般结局,他绝不能接受。

      “与其让你耗损自身陪我赌命,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短短一语,瞬间刺痛了殷落尘。他上前一步,眼底红意骤起:“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去死?你如今,是打算这样抛下我?”

      “你清醒一点。”江行抬手按住眉心,心口酸涩发胀,“我心性尽失、不受自控,下次蛊毒爆发,我未必能守住理智。届时你若在我身边,我定会伤你。你若为我持续饲蛊耗命,我这辈子都心安难宁,亏欠终生。况且此法只能压制,不能根治,你损耗气血,一旦自身出了差错,我该如何自处?”

      殷落尘望着他决绝的模样,眼底执念愈发深重:“你我早已说好同生共死。你若离世,我绝不独活。”

      江行闻言又气又涩,无奈反驳:“那不过是结拜时的随口之言,你何必当真?你这般痴傻,执念深重,若是我们双双殒命,谁来替我查清真相、手刃仇人?你活着,替我报血海深仇,我就算身死,也能瞑目,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坦然面对师父。”

      “还记得,你先前问我,我是如何坐上魔教教主之位的吗?”

      江行应声点头:“记得。”

      “你方才所说的话,当年也有人同我说过。”殷落尘语声轻浅,带着几分苍凉怅然。

      “什么?”

      “随我来。”

      江行压下满心疑虑,默默跟上。一路穿行,远离了建筑,周遭景致愈发清幽静谧,草木葱茏,清风徐徐。

      行至山林深处,一方孤坟静静坐落于此。坟冢规整干净,四周无半分杂草枯枝,土色新鲜,碑身无尘,显而易见,常年有人日日打理、岁岁祭扫。

      山风轻拂,树影婆娑,四下安宁肃穆,唯有风声簌簌。江行仔细看墓碑,上面写着“先师林清婉之墓”。

      两人静立坟前,久久无言。良久,殷落尘的低沉嗓音方才缓缓响起,裹挟着沉淀多年的酸涩与无力。

      “当年她的境况,与你如今相似,却又不同。她未曾中蛊,却生出第二重人格。另一人格觉醒,便会暴戾嗜血、杀伐无度,全然不受自控。”

      “她清醒之时,便再三嘱托我,但凡她失控,让我不必留情,直接出手了结她性命。”

      “可她于我,是师是亲,是养我育我的恩人。我如何能下手?我一次次迟疑、一次次不忍,到最后,终究是我无能,留了无尽遗憾。后来……是她清醒之际,主动借我剑锋,自我了断。”

      江行静静听着,心口阵阵发闷,酸涩翻涌。外界传言殷落尘弑师夺权、冷血无情,原来全是虚妄。无人知晓他藏了半生的愧疚与煎熬。

      “若是我当初再稳妥些,或许......”殷落尘垂眸望着坟冢,眼底满是悔恨。

      “看开一点。”江行轻声劝慰,心绪复杂,“你师父这般结局,于她而言,是解脱。她半生被心魔拉扯折磨,早已疲惫不堪。况且你如今执掌魔教,安稳守下宗门,护得教众安宁,她九泉之下,定然欣慰。”

      话音落下,江行又重复一遍:“若是我日后失控,你下手之时,千万不要心软。”

      殷落尘眼底水汽翻涌,死死盯着江行:“难道你也要离开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不必太过执念。”江行轻声道。

      “我偏不。”殷落尘语气执拗,带着近乎偏执的恐慌,“我已经看着太多人离我而去,唯独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眼底的悲怆与脆弱直白坦荡,毫无掩饰,狠狠撞在江行心头。江行心口酸涩发胀,从未见过这般狼狈无助的殷落尘。
      这一刻,他终究放下所有顾虑,主动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抱住了眼前人。

      江行的怀抱温和安稳,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量。江行将下巴轻抵在他肩头,轻声劝慰,带着一丝无奈:“振作一点,殷落尘。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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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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