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弄影》莯夏

41、明月几时有 农历八

　　农历八月十五这天，天还没黑透，月亮就已经挂出来了。
　　C市的秋天来得晚，九月末的傍晚，风有了清凌凌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谁把一整个秋天的暖色都泼在了天幕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刚洗过的白玉盘，挂在淡蓝色的天空里，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顾墨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慢慢暗下去。阳台上的风铃在晚风里轻轻响着，叮叮当当的，水母形状的玻璃罩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四叶草挂坠转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是中秋，顾墨把风铃从卧室外面取下来擦了一遍，再挂了回去。风铃上那棵四叶草被他擦得绿莹莹的，珍珠也重新有了光泽。
　　楼下传来顾澜的声音：“哥哥！妈妈叫你下去帮忙！”
　　顾墨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转身下了楼。
　　顾家今天很热闹。客厅里的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月饼，有顾惠从超市买回来的广式莲蓉，也有顾鹏从单位带回来的云腿月饼，还有顾澜自己用零花钱买的一盒冰皮月饼，粉色和白色的皮上印着小兔子，可爱得让人舍不得吃。顾清宇正蹲在茶几前面研究那盒冰皮月饼的包装盒，试图从上面的小字里找出保质期。
　　“哥，这个能放多久啊？”顾清宇抬头问。他今年十四岁，初三，个子抽条抽得快，但脸还是圆圆的，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看背面。”顾墨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盒子翻了个面，指了指角落里的日期，“到后天。”
　　“那今天得吃完。”
　　“你吃得完吗？”
　　“我可以。”顾清宇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一个粉色的兔子月饼，看了看，又放下了，“算了，等苏汐茉来了再吃……”
　　顾墨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顾清宇跟苏汐茉同岁，小时候两家聚会的时候，两个小孩总被放在一起玩。
　　“哥，汐茉姐姐他们什么时候到啊？”顾澜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她今年十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尾巴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是顾惠早上给她扎的。
　　“快了。”顾墨回答。
　　“那我去门口等！”顾澜说完就跑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顾惠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卤牛肉走出来，看见顾澜跑出去，喊了一声“别跑远了”，然后转头对顾墨说：“你去楼下看看，你爸在那停车，东西多，你去帮他拿一下。”
　　顾墨应了一声，拿了钥匙下楼。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有红烧肉的甜香，有炒辣椒的呛香，还有不知道哪家在蒸螃蟹，一股鲜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小区里的桂花树开了，细细密密的小黄花藏在叶子中间，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有人家在楼下摆了桌子，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顾鹏正在车旁边搬东西，后备箱里塞了满满一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见顾墨跑过来，他把手里的一箱饮料递过去：“拿着，别洒了。”
　　顾墨接过箱子，掂了掂重量。里面是几瓶果汁和一大瓶酸梅汤，玻璃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爸，你怎么买这么多。”
　　“你苏叔叔喜欢喝酸梅汤。”顾鹏说着，又搬出一箱水果，“他们家那边也买了月饼，但是我怕不够，又买了点咸蛋黄的。你妈说汐茉喜欢吃咸蛋黄的。”
　　顾墨抱着箱子往楼上走，顾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电梯里有一面镜子，顾墨看见自己怀里抱着箱子，箱子上映着电梯灯的白光。
　　他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他抱着差不多的箱子，苏秋婉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盒她妈妈做的桂花糕，说要带给顾澜吃。那天苏秋婉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上别了一个小夹子，电梯里的灯照在她脸上，她偏过头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发梢扫过他的手臂。
　　电梯门开了，顾墨收回思绪，抱着箱子走出去。
　　家里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餐桌从厨房搬到了客厅中间，上面铺了顾惠特意找出来的那块米白色桌布，桌布边缘绣着一圈细细的花纹。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有卤牛肉、凉拌木耳、拍黄瓜、糖醋小排、盐水花生、皮蛋豆腐、白切鸡，还有一盘顾惠自己腌的酸萝卜。热菜还在厨房里炒着，锅铲碰锅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从厨房门口飘出来的是葱姜蒜爆锅的香气。
　　顾清宇已经把冰皮月饼的盒子打开了，把粉色的兔子和白色的兔子分开摆成了一排。顾澜从门口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桂花，是楼下那棵桂花树上的，她踮着脚够了好久才够到一小把。她把桂花放在茶几上的一个小碟子里，笑得很灿烂：“这样客厅就香了”。
　　顾墨把饮料放进冰箱，又帮着妈妈把碗筷摆好。筷子是顾惠特意拿出来的那套，平时舍不得用的，乌木的筷子，筷尾镶着一圈银色的花纹。碗是青花瓷的，白底蓝花，每一个碗上的花纹都不太一样。顾墨摆碗的时候，把最大的那个碗放在了苏叔叔的位置上，苏俨饭量大，顾惠每年都会说“给你苏叔叔换个大的”。
　　门铃响的时候，顾澜第一个冲到门口。
　　“来了来了来了！”她想踮着脚去够门把手，结果左脚拌右脚摔了一跤，最后是顾清宇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大家子。苏俨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瓶红酒，瓶子上系着红色的丝带。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容很爽朗。苏若洵跟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方形的盒子，是月饼的礼盒，盒子上面印着淡淡的桂花图案。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挽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婉。
　　苏秋婉站在爸爸妈妈后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和妈妈一起做的桂花糕。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袖口是微微蓬起来的泡泡袖。头发披着，只在左边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夹。她看见顾墨站在客厅里，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苏秋婉身后是两个小尾巴。苏汐茉第一个窜进来，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发绳上有一个毛茸茸的小球，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进门就喊“顾阿姨顾叔叔好！” “诶茉茉来啦！你好你好啊！”
　　得到回应后她又喊：“顾清宇？”，顾清宇从茶几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粉色的兔子月饼，应了一声。苏汐茉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月饼，“我也要吃”，顾清宇就把手里的递给她了。苏汐茉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说“好吃”。
　　苏渊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跟顾澜同岁。进门的时候还有点害羞，躲在苏若洵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顾澜跑过去拉他的手，说“我给你看我的新玩偶”，苏渊就被她拽着跑了。
　　两家人在客厅里坐下的时候，屋子一下子就满了。顾鹏和苏俨坐在沙发两边，顾鹏给苏俨倒茶，苏俨把带来的红酒放在茶几上，“今天我请代驾！来来来我们一定要喝一个！”。
　　顾惠和苏若洵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一个端菜，一个摆盘，两个人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若洵啊，你这个桂花糕怎么做的，上次秋婉带过来的那个澜澜吃了三块。”
　　“就是把桂花洗干净晾干，拌在糯米粉里，其实不难，主要是桂花得新鲜。”
　　“楼下那棵桂花树开得可好了，澜澜今天还去摘了一把。”
　　“那待会儿我教澜澜做，让她自己试试。”
　　苏秋婉坐在顾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膝盖上。她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桂花糕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糕切成小小的方块，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米白色的糕体透着一点淡淡的黄。
　　“我妈今天上午做的。”苏秋婉边拿边说，“我帮了忙。”
　　“你帮了什么忙？”顾墨问。
　　“我洗的桂花。”苏秋婉回答，然后笑了一下，“其实我就洗了一小碗，剩下的都是我妈弄的。我洗的时候把桂花都揉碎了，我妈说我下手太重。”
　　顾墨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很淡，但桂花的香味很足，在嘴里慢慢化开。他吃完一块，苏秋婉又递给他一块。他瞥了她一眼，苏秋婉说：“这块不是给你的，是让你给澜澜的。”
　　顾墨接过来，转头去找顾澜。顾澜正和苏渊蹲在阳台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扎着红蝴蝶结，一个头发有点乱。顾墨走过去把桂花糕递给顾澜，顾澜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转头对苏渊说“好吃”，苏渊看了看她手里的糕，顾澜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给他。
　　顾清宇和苏汐茉坐在茶几旁边，两个人面前摆着一排冰皮月饼。顾清宇把每个颜色都切开了一小块，粉色的、白色的、淡绿色的、紫色的，切得歪歪扭扭的，苏汐茉负责尝，尝一块就在旁边的小本子上写一句评价。顾墨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写着“粉色：太甜了”“白色：好吃”“绿色：抹茶味，还行”“紫色：这个是什么味道”。顾清宇在旁边补了一句“紫色是紫薯”，苏汐茉哦了一声，在后面加了个“+1”。
　　赵安璃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铃响的时候，顾澜又跑过去开门。这一次门外站着的是赵安璃和她的爸爸妈妈。赵安璃的爸爸赵云舟是一名中学老师，戴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她妈妈许决明在图书馆工作，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赵安璃长得像妈妈，但性格不知道像谁，爱笑，嘴快，脑子转得也快。
　　赵云舟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他自己做的鲜肉月饼，还是热的，纸袋外面洇出了一小片油渍。许决明手里捧着一束花，是她在楼下花店买的，淡黄色的雏菊和白色的满天星扎在一起，用牛皮纸包着。
　　“中秋快乐！”赵安璃一进门就喊，声音比谁都亮。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下面是一条牛仔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子尾巴上系着和顾澜同款的红蝴蝶结。她看见顾澜，两个人同时指了指对方的辫子，然后一起笑出了声。
　　赵云舟把鲜肉月饼递给顾惠，顾惠笑了“你太客气了”，赵云舟又说“自己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许决明把花递给苏若洵，苏若洵接过去欣赏了一下好看的外观，夸着说“真好看”。
　　赵安璃已经窜到了茶几旁边，看见那一排切开的冰皮月饼，伸手就拿了一块紫色的，塞进嘴里，然后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好吃”。
　　李曦来的时候，菜已经快上齐了。
　　李曦的爸爸李凡在一家设计院工作，妈妈温如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李凡个子很高，比顾鹏还高半个头，性格爽朗，说话声音洪亮。温如留着齐肩的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但笑起来很温暖。
　　他们一家三口到的时候，李曦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盒子上印着烫金的花纹。他一进门就喊：“我们来啦！有没有想我！”赵安璃从沙发上跳起来：“没有”，李曦不满：“你伤我心了”，赵安璃：“你那心不值钱”，两个人斗嘴斗得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李凡把月饼递给顾惠，：“这个新口味据说是很好吃的蛋黄酥”。温如手里拿着两瓶桂花酿，说是单位发的，度数不高，今晚可以喝一点。顾惠接过去：“温如你太客气了”，温如笑着摆摆手：“难得聚一次嘛”。
　　李曦换了鞋就往客厅里跑，看见顾墨坐在沙发上，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然后凑过去小声说：“你猜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什么了？有人牵着一只羊在遛，是真的羊，白色的，还戴了铃铛。”顾墨看了他一眼：“你编的”。李曦说“真的！我拍下来了！”然后掏手机翻照片，翻了半天没翻到，讪讪地把手机收回去了。
　　人齐了，桌子也摆满了。
　　顾惠和苏若洵把最后两道热菜端上来，一道是清蒸鲈鱼，一道是板栗烧鸡。餐桌上的盘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凉菜热菜加起来有十几道，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顾鹏开了一瓶红酒，给苏俨、赵云舟和李凡各倒了一杯。顾惠给苏若洵、许决明和温如倒了大半杯桂花酿。顾墨他们几个孩子喝果汁，顾澜、苏渊、顾清宇和苏汐茉喝的也是顾鹏买的酸梅汤，一人一小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细细的脆响。
　　顾鹏站起来举杯：“中秋快乐！今年人齐，两家变四家，越来越热闹了。来，干杯！”
　　所有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红酒、果汁、酸梅汤、桂花酿，不同颜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映着满桌的菜和满屋子的人。
　　碰完杯，大家坐下来开始吃。顾惠给苏若洵夹了一块鲈鱼，说“你尝尝这个，我蒸的时候放了点豆豉”。苏若洵尝了一口，点头说“比上次蒸得好，火候刚刚好”。
　　顾鹏和苏俨聊起了最近的新闻，两个人观点不太一样，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但脸上都带着笑。赵云舟跟李凡聊孩子的事，说赵安璃这次月考数学进步了，李凡说李曦最近在家不怎么打游戏了，好像是在写题了。
　　温如和许决明在聊最近看的一本书，温如说“那本书的第三章节写得特别好”，许决明：“我还没看到那里，别剧透呀！”
　　赵安璃和李曦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小声斗嘴。赵安璃说“你吃那个排骨吃了三块了”，李曦:“你吃的鸡翅比我还多”，赵安璃：“我那是帮你分担，怕你吃太多”，李曦撇了撇嘴“谢谢您嘞”。
　　苏秋婉坐在顾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顾墨夹一筷子菜，偶尔跟旁边的苏汐茉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顾墨碗里的菜一直没断过，苏秋婉夹过来的、顾惠夹过来的、苏若洵夹过来的，他低头吃了很久，碗里的菜还是满的。
　　顾清宇和苏汐茉两个小的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两个人面前摆着一盘大闸蟹。顾清宇不会剥，苏汐茉会，她剥了一只，把蟹黄放在顾清宇的碗里，然后把蟹腿一根一根掰下来递给他。顾清宇吃了半天，终于说了句“你会剥蟹啊”，苏汐茉笑了“我妈教的”，顾清宇仰了一下头“那你……再帮我剥一只呗”，苏汐茉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伸手拿了第二只。
　　顾澜和苏渊坐在两个姐姐哥哥中间，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茶几旁边玩起了积木。顾澜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苏渊搭了一个更歪的，两个人对着两座歪房子研究了半天，最后把两个房子拼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座更歪的大房子。
　　饭吃到一半，赵安璃站起来，“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然后开始背一首诗。她背的是苏轼的《水调歌头》，背到“明月几时有”的时候，李曦接了一句“把酒问青天”，赵安璃瞪了他一眼，李曦闭上了嘴。赵安璃背完了，苏秋婉带头鼓掌，顾墨也跟着拍，顾澜和苏渊从积木堆里抬起头来，不知道大家在鼓掌什么，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吃完饭后，大家把碗筷收了，桌子擦干净。顾惠和苏若洵端出月饼，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广式的、咸蛋黄的、鲜肉的、冰皮的，各种口味摆了一大盘。赵云舟做的月饼还是温热的，皮酥酥的，肉馅鲜嫩多汁，李曦一口气吃了两个，赵安璃看着他“那是我爸做的你至少夸一句”，李曦满嘴都是酥皮，含糊地说“好吃好吃”。
　　吃完月饼，大家转移到阳台上。
　　顾墨家的阳台很大，摆了五六把椅子和两张小桌子。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像一块闪着光的玉佩。
　　月光洒下来，把阳台上的花草和桌椅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楼下的桂花树在月光里看不清楚，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甜丝丝的。
　　顾鹏把茶具搬出来，泡了一壶铁观音。茶香和传来的桂花香混在一起，飘在夜风里。苏俨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今晚的月亮真圆”。
　　赵云舟看向他“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更圆”。
　　李凡笑了“那明天再聚一次”。
　　这一次，大家都笑了。
　　赵安璃坐在阳台栏杆旁边，拿着手机拍月亮，拍了半天说“拍不出来，手机拍月亮就是一团光”。李曦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指了指:“你曝光调一下”，赵安璃没好气的说“你会你来”，李曦拿过她的手机调了几下，拍了一张，月亮拍得清清楚楚，感觉连上面的环形山都能看见。
　　赵安璃拿回手机看了看，非常诧异：“你怎么弄的”，李曦得意地叉腰“不告诉你”，赵安璃幽怨的盯着他：“你教不教”，李曦得意：“叫师傅”，结果赵安璃踢了他一脚。
　　苏秋婉坐在顾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她今天别在头发上的珍珠发夹在月光里闪着一点柔和的亮。她偏过头看了顾墨一眼，眉眼弯弯：“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顾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丫上方，又圆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嗯。”
　　“你记得去年中秋吗？”苏秋婉问，“去年在我们家吃的饭，你爸带了两瓶酒，我爸喝多了，拉着你爸说了两个小时的话。”
　　顾墨记得。去年苏俨喝多了，拉着顾鹏从年轻时候的事讲起，讲到自己当年怎么追苏若洵，讲着讲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苏若洵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对顾惠说“他每次喝了酒就这样”。
　　“今年好一点。”顾墨说，“我爸也喝了，但没多。”
　　苏秋婉笑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怎么了？”顾墨问。
　　“时安和南晚。”苏秋婉把手机屏幕给他看，“时安在群里发了一句中秋快乐，南晚回了个表情包。然后时安说他要给南晚打个视频，让他看这边的烟花。”
　　顾墨看了一眼屏幕。群里时安发了一条：［中秋快乐！@所有人］，后面跟了一张月亮的表情。南晚回了一个月饼的表情包。
　　然后时安：［南晚，你那边能看到月亮吗？］
　　南晚回复的很快：［看得到，但没你们那边亮吧。］
　　时安来了精神：［那我打视频给你，我们这边广场上有烟花］
　　南晚回了一个［好］
　　苏秋婉把手机收回去，笑了：“时安这个人好温柔啊。”
　　顾墨嗯了一声。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有人家放起了烟花。先是一声闷响，然后一朵金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又是几声，绿色的、紫色的、银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天幕上炸开，像是一群彩色的星星在跳舞。烟花的声音和楼下人们的欢呼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阳台上的人都站起来看。顾澜和苏渊趴在栏杆上，仰着头，嘴巴张得圆圆的。顾清宇和苏汐茉站在他们旁边，苏汐茉指着天上喊“那个是金色的”，顾清宇说“那个是菊花形状的”。
　　赵安璃举着手机拍视频，李曦在旁边喊“别抖别抖”。
　　顾鹏和苏俨端着茶杯站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赵云舟站在林疏影旁边，林疏影的肩膀靠在他手臂上，两个人一起看着天。
　　苏秋婉站在顾墨身边，离他很近。烟花的光在天上明明灭灭，她的脸被照亮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她仰着头看烟花，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顾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和烟花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被映得很好看。
　　“苏秋婉。”他叫她的名字。
　　苏秋婉转过头来：“嗯？”
　　“中秋快乐。”
　　苏秋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个笑很轻，很暖，像是被月光泡过似的。
　　“中秋快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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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安家住在城北，南晚家住在城南。
　　晚上十点多，时安吃完饭帮妈妈收了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正挂在对面的楼顶上，圆圆的，亮亮的。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南晚的对话框。
　　一世平安：【中秋快乐。】
　　南晚回得很快：【中秋快乐。】
　　一世平安：【你那边能看到月亮吗？】
　　晚晚late：【看得到。我站在阳台上。今晚月亮特别好看。】
　　时安想了想，打了个视频过去。南晚接起来，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夜风呼呼的背景音。
　　“你那边风好大。”
　　“嗯，我在阳台上。”南晚说，“你那边呢？”
　　“我在房间里。”时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我爸妈在客厅看电视，我以为你在打游戏。”
　　“我妈在外面跟我爷爷奶奶打电话。”南晚嘀咕，“我出来躲清静。”
　　时安笑了一声：“你躲清静躲到阳台上吹风？”
　　“那也比听他们唠叨强。”南晚岔开了话题，“你吃月饼了吗？”
　　“吃了。我妈买的蛋黄莲蓉，还有豆沙的。”
　　“我喜欢蛋黄的。”
　　“我知道。”
　　时安说完这句话，两边都安静了一瞬。
　　最后南晚打破了僵局：“你那边有什么活动吗？”
　　“楼下广场好像在放烟花。”时安说，“我听得到声音，但是从我房间窗户看不到，被楼挡住了。”
　　“那你去看看呗。”
　　“我下去看。”
　　时安拿着手机出了房间，跟妈妈说“我下楼看烟花”，妈妈挥挥手让他去了。他坐电梯到一楼，走到小区外面的广场上。广场上聚了不少人，大人牵着小孩，年轻人举着手机，都仰着头看天。天边正好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铺满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又是一朵银白色的，花瓣像柳枝一样垂下来，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时安举起手机，把摄像头切换到前置，对着天空。
　　“南晚！”他喊着。
　　南晚那边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站在阳台上，身后是远处楼房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他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天边。时安这边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每一朵都照亮了夜空。烟花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到南晚那边，有点失真，但那一声声闷响还是让南晚觉得，自己好像也站在那个广场上，站在时安身边。
　　时安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看得到吗？”
　　“看得到。”南晚说，“你那边好热闹。”
　　“嗯，人挺多的。”时安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调回前置，让摄像头扫了一圈广场，“你那边呢？有人放烟花吗？”
　　“我们这边没人放。”南晚说，“但月亮很好看。这次的好像比你们那边亮。”
　　“我看看。”
　　南晚把手机转过去，对着自己阳台外的夜空。月亮挂在远处的高楼上方，圆圆的，周围没有云，月光洒在他家阳台的栏杆上，把栏杆镀成了银白色。
　　时安看着屏幕里的月亮，看了很久。
　　“南晚。”
　　“嗯。”
　　“中秋快乐。”
　　南晚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时安能听到他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轻，有点低。
　　“你刚才说过了。”南晚说。
　　“再说一次。”时安说，“你一个人站阳台上吹风，我怕你孤单。”
　　“我没孤单。”南晚说，“你在打视频给我看烟花。”
　　时安也笑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天空照得通亮。时安站在广场的人群中间，举着手机，看着屏幕里南晚阳台上的月亮。南晚站在阳台的夜风里，举着手机，听着时安那边一阵阵的烟花声。两个人隔着一整座城市的距离，看着同一片天空，看着同一个月亮。
　　“时安……”
　　“嗯。”
　　“你那边烟花放完了吗？”
　　“还没。还有好多。”
　　“那你举着，我再看看。”
　　时安把手机又举高了一点，对着天边。天边正好炸开一朵特别大的金色烟花，铺满了整个夜空，花瓣垂下来，像一棵发光的树。南晚在手机屏幕上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看。”他说。
　　时安也笑了。他站在广场上，人群在欢呼，烟花在绽放，月亮在头顶亮着。手机屏幕里，南晚的脸被烟花的光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台上，举着手机，看着属于他们的这轮月亮。
　　另一头，顾墨家的阳台上，大家已经看完了烟花，坐回椅子上喝茶。苏秋婉靠在椅背上，捧着茶杯，看着天上的月亮。顾墨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赵安璃和李曦还在斗嘴，顾澜和苏渊已经困了，顾惠带他们去洗漱。顾清宇和苏汐茉坐在茶几旁边把最后几块冰皮月饼分了。大人们聊着天，声音低低的，和夜风混在一起。
　　月亮挂在桂花树的上方，圆得像一颗刚刚好的梦。
　　苏秋婉偏过头，看了顾墨一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正看着天边的月亮，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顾墨。”
　　“嗯。”
　　“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顾墨看了她一眼。苏秋婉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觉得有就有。”
　　苏秋婉笑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铁观音的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气，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伸手别到耳后，耳垂上的小珍珠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远处的烟花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和笑声、说话声、茶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夜风温柔地吹着，把桂花的香味送得很远很远。
　　苏秋婉把茶杯放在小桌上，轻声喃喃：“月亮真圆。”
　　顾墨嗯了一声。
　　“明年中秋，”苏秋婉说，“我们还一起过。”
　　顾墨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亮。
　　“好。”他说。
　　风铃在阳台的角落里轻轻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细碎又温柔。四叶草挂坠在月光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月亮挂在天上，圆圆地照着这座城市。照着顾墨家的阳台，照着苏秋婉的笑脸，照着赵安璃和李曦的脸庞，照着顾澜和苏渊的积木，照着顾清宇和苏汐茉分完的月饼，照着时安手机屏幕上的烟花，照着南晚阳台上的月亮。
　　照着所有人。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