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弄影》莯夏

39、变化 从

　　从那天以后，李曦的家里变得很奇怪。
　　家里变得安静了。
　　李曦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妈妈要么在厨房做饭，要么在客厅看电视，爸爸要么在沙发上看报纸，要么在阳台上看诗和远方。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怎么说话了。饭桌上，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李曦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气氛。像是一间屋子里有两团看不见的云，一团在客厅左边，一团在客厅右边，两团云之间隔着一道谁都不愿意跨过去的缝。
　　妈妈偶尔会看爸爸一眼，爸爸偶尔也会看妈妈一眼，但两个人的目光从来不会同时对上，就像约好了一样，你抬头的时候我低头，我抬头的时候你转头，这让李曦很郁闷。
　　但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试过问妈妈“今天吃什么”，妈妈会笑着回答他，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薄薄一层，风一吹就会掉。他试过问爸爸“周末要不要出去吃饭”，爸爸会说“好”，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试过在饭桌上讲学校里的笑话，妈妈会笑一声，爸爸会嗯一声，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他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爸爸妈妈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那次被撞破的吵架后，两个人生疏了。
　　假期快要过完了，高一下要到了，快要分班了。李曦苦学了这么久，他的成绩已经够得上和苏秋婉他们一个班，但他最近没什么心思学习。
　　他每天回家之前会在小区楼下多绕两圈，想着晚一点上楼会不会好一点。但不管他多晚回去，家里的气氛都是一样的。妈妈在厨房忙碌，爸爸在阳台吹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
　　开学之后，他在学校还是老样子。跟顾墨在走廊上打闹，跟苏秋婉开玩笑，跟赵安璃斗嘴。他在白板上接梗，在群里面发消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还能贫两句。他笑得比以前更大声，说话比以前更快，表情比以前更丰富。
　　但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顾墨的脸色。如果顾墨哪天话特别少，他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吵了。比如他开始在苏秋婉问他“最近怎么样”的时候说“挺好的”，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比如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会突然觉得房间太大了，空荡荡的，手机屏幕亮着却没有想打开的消息。
　　比如他再也没有在回家的路上哼过歌。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顾墨、苏秋婉和赵安璃约李曦去图书馆写作业。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图书馆的大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暖洋洋的一片。赵安璃趴在桌上抄笔记，苏秋婉在看一本参考书，时不时用笔在书页边上标注。顾墨坐在李曦对面，正在做一套物理题。
　　李曦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摊在桌上，笔拿在手里，对着第一道题发了五分钟的呆。
　　“李曦。”顾墨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李曦抬起头：“嗯？”
　　“你笔没水了。”顾墨低头看着他攥着的笔。
　　李曦低头一看，确实，他拿的是一支蓝笔，但纸上什么都没写出来。他把笔翻过来看，笔芯是空的，已经用完了。他换了支黑笔，低头开始写。但他脑子里的数字和公式像是被人搅乱了的拼图，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他写了两行，划掉，又重新写，又划掉。
　　苏秋婉从参考书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的涂改液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安璃倒是直接：“李曦你今天好安静啊。”
　　李曦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有吗？我在认真写作业。”
　　“你写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赵安璃说。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的意义。”李曦说，然后自己先笑了。
　　赵安璃翻了个白眼，苏秋婉弯了弯嘴角，顾墨没笑。顾墨看了李曦一眼，但李曦觉得顾墨好像看穿了他什么。他把头低下去，假装认真地看题。
　　那天晚上四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赵安璃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踩地上的影子。苏秋婉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没吃完的面包。李曦和顾墨走在后面。
　　走了一段，顾墨忽然停下脚步：“你最近怎么了。”
　　他说得很平，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李曦的脚步就是顿了一下。
　　“没怎么啊。”李曦笑着，声音还是活泼的，但尾音有点飘。
　　顾墨没有接话。他只是走着，脚步声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李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顾墨追问。
　　李曦忽然觉得，如果顾墨再问一次，他可能就说了，但顾墨没有。

作者有话说

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