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弄影》莯夏

28、九月的第一天 九月一

　　九月一日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凉风没有带着深秋的刺骨，带着一种浅浅的感觉，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纱的凉，带着露水、青草和昨夜雨水留下的湿润气息。街道上的人比暑假里多了不少，背着书包穿着新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低着头看手机，有的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步子并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新学校的校门是敞开的，门口的保安大叔坐在岗亭里，看着一拨又一拨的新生鱼贯而入，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脸上挂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景才会有的、慈祥而又淡定的笑。
　　校门是铁艺的，黑色的漆面在晨光中泛着哑光，两旁的柱子是米白色的石材，上面嵌着一块铜质铭牌，刻着校名和建校年份。铭牌上的字是手写体，笔画遒劲有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走进去之后是一条宽阔的瓷砖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叶片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圈淡淡的金黄，就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每一片叶子上都描了一笔而不急不忙地准备着秋天的大戏。路的尽头是一栋砖红色的教学楼，五层高，窗户宽大明亮，在朝阳的照射下像一面巨大的发光屏风，把天空的颜色收进去又吐出来。
　　两侧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站在公告栏前看分班名单，有人捏着新买的书包带子站在花坛旁边等朋友，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校门口的样子，应该是想发给没来送行的家里人看。花坛里的月季还在开，红色的粉色的挤在一起，在九月初的晨光里精神抖擞着，像是也在欢迎新面孔。
　　李曦到得最早。他在校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就等到了顾墨。
　　顾墨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车停在校门口对面那条路的路边，他下车之后朝林叔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拎着书包穿过马路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的长裤，鞋子是新的，白色的鞋带系得整齐而对称。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刚从某个杂志的内页里走出来，嗯虽然他平时也这样，干净但不过分精致，得体但不做作。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你来得好早啊。"李曦走过去，朝他笑了一下。
　　"还好。"顾墨站在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在做一个快速的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夏天之前的那个人，确认没有因为一个暑假就产生什么需要重新适应的变化。
　　"走，去看分班。"李曦转身朝公告栏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墨一眼，那一眼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他嘴上说着"走，去看分班"，但心里的潜台词其实很清楚，他希望能跟顾墨分在一个班。
　　拜托拜托，一定要在一个班啊！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像一群蜜蜂围着蜂巢嗡嗡作响。李曦挤进去的时候，胳膊肘蹭到了旁边一个人的书包带子，他连忙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踮起脚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他找到了。高一（三）班。他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找，找顾墨的名字。他从三班看到四班又看到五班，看到七班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三个字——顾墨，高一（七）班。
　　不是同一个班。
　　李曦从人群里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他的嘴角还是维持着一个基本弧度，但那个弧度跟刚才在校门口等顾墨的时候相比，下压了大概一度半，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对于一个平时总在笑的人来说，一度半的差距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分到哪了？"顾墨站在人群外面，看到他出来了，目光落在他脸上。
　　"三班。"李曦说，然后他顿了一下，看着顾墨，"你猜猜你在哪呢？"
　　“不知道。”
　　"七班。"
　　顾墨"哦"了一声。李曦听着那个"哦"，声调很平时差不多，也没有像他一样往上的尾音，听起来像是一个走平了的音符，但他知道，顾墨也有点失望的吧。但是顾墨很快调整了表情，浅笑了一下，说："沮丧什么，反正一个年级，走廊上天天能碰到。"
　　李曦看着他的眼睛，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看到了顾墨那个比平时淡了一度半的神情，也听出了那个"哦"字里的沉默。随后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走廊离得不远。下课我可以过来找你嘛！。"
　　顾墨听到这句话，双手插起兜，脸上带着审视的目光，呃……又笑了一下：
　　"行啊。"
　　顾墨没有回答，但他眼睛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接着，两个人就并肩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新学校的教学楼比初中的大了不少，走廊更宽，教室门上的牌号是新装的，金属的边框在晨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玻璃公告栏，里面还没有贴任何内容，空空荡荡的，等着被未来的活动海报和通知单填满。
　　苏秋婉和赵安璃是另一拨到的。
　　赵安璃比苏秋婉早到了十分钟，站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每隔两分钟就给苏秋婉发一条消息："你到了吗""我到了""校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好香""你到哪了"。苏秋婉一条一条地看完，回了一句话："我刚下车，看到你了。"
　　她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时候，赵安璃已经朝她跑了过去，书包在背上颠着，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狗冲到主人面前刹不住车，差点直接撞进苏秋婉怀里。
　　"秋婉！"赵安璃站在她面前，喘着气，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玻璃珠，"你看！新学校！好大！好漂亮！我刚才看到操场了，比咱们初中大了一倍不止！"
　　苏秋婉被她这股热腾腾的劲儿感染了，笑了："你还没进教学楼就看到操场了？"
　　"我绕了一圈！提前踩点！"赵安璃又是理直气壮，"我这叫战术侦察，你懂不懂！"
　　两个人笑着走进校门，朝公告栏的方向走。苏秋婉走得不快，目光落在瓷砖路两旁那些银杏树和花坛里的月季上，嘴角弯着一个安静的弧度。她的校服是新发的，深蓝色的外套和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亮晶晶的，在晨光中像一颗水滴。
　　分班名单前依然围着不少人。赵安璃挤进去的速度比李曦还快，几乎是侧着身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然后她的声音从人群内部传了出来："秋婉！咱们都在六班！"
　　苏秋婉站在人群外面，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心里微微松了一下。她其实并不担心跟赵安璃不在一个班，就算不在同一个班，她们也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做很多事情。但她心里知道，新学期第一天，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那种踏实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赵安璃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脸都有些发红了，但笑容大得像是中了彩票。"六班！"她又重复了一遍，握拳挥了一下，"第一天就要坐同桌，我去占位置！"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去。高一六班在三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走廊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了，有人站在教室门口看里面的陈设，有人靠着走廊的护栏聊天，有人在翻新发下来的课本，书页在风中哗哗翻动的声音像一排排细小的翅膀在扑闪。
　　教室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崭新的课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椅面和米白色的桌面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光。黑板上还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等待被书写的稿纸。讲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新鲜而翠绿，像是在无声地宣布这个教室是有生命的。
　　赵安璃拉着苏秋婉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两个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就这儿了！光线好，不刺眼，离讲台不远不近，完美！"
　　苏秋婉把书包放到旁边的那张桌上，坐下来，感受了一下这个新座位。椅子的高度刚好，桌面的角度也刚好，窗外的光线落在她手臂上的位置更是刚刚好。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赵安璃那张笑盈盈的脸上，心里浮起一种很安静的、像湖水一样没有波纹的满足感。
　　高一七班在四楼，顾墨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扫了一眼空座位，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而后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这个陌生空间里的每一张面孔。
　　有人在后面大声讨论今天早上吃什么了，声音洪亮而自来熟。有人低头翻着新发的课本，封面上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有人已经跟旁边的同学交换了名字，正在用一种小心翼翼又努力显得自然的语气聊着天。教室里的气氛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的温度，每个人都想认识新的人，每个人都在观察周围的人，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判断着这个新环境是否友好、是否温暖、是否会让接下来的半年好过一些。
　　顾墨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蓝得清澈，有几朵云在慢悠悠地移动，像一些不急着到达任何地方的旅人。他想起早上在校门口跟李曦分开时，李曦说的那句"下课我可以过来找你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方已经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来自李曦："三班在二楼东边第二个教室，靠楼梯口，你下课了往楼梯口走两步就能看到我。"
　　顾墨打了一个"好"，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等老师过来。
　　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短头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速也不快不慢，给人一种"这个人很靠谱"的第一印象。她发了一份表格让大家填个人信息，又发了一张新学期的课程表，然后简单介绍了一下学校的规章制度和各个功能教室的位置。
　　下课的铃声响了。
　　顾墨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走的路线是李曦在消息里说的那样——出了七班的门，经过楼梯口，然后顺着楼梯下到二楼，右转，第二个教室。
　　李曦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靠着走廊的墙壁，手里拿着一本新发的语文书，像是在翻看，但翻书的速度很慢，明显不是因为想看内容。他听到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抬起头，看到顾墨走过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恢复了满格。
　　"挺快的，"李曦合上书，"你们班老师拖堂了没？"
　　"没有。"
　　"我们班也没有。"李曦说这话的时候，又笑了一下。他没有说"我刚才一直站在门口等你"，也没有说"我课间五分钟可是一直在看楼梯口的方向"，但他靠在墙上那个姿势和合上书的速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同班级的学生从不同的教室里涌出来，在楼道里穿行、停留、交谈，形成了一幅流动的、热闹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有人靠着窗台说话，阳光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上，把那些侧脸照得明亮而生动。有人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水，水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在互相问"你哪个班的"，有人已经约好了中午一起去食堂。
　　李曦靠在墙上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他看着走廊上的人流，忽然说了一句："高一了。"
　　"嗯。"顾墨站在他旁边。
　　"挺不真实的。昨天我还在想着初中的事情，今天就已经在这里了。"李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校服，"这衣服比初中的深了一个色号，但我总觉得还是原来的那一身好看……"
　　顾墨没有回答，他站在李曦旁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个人就像两傻子那样靠着走廊的墙壁站着，看着同为高一新生的同学们第一次课间在走廊上流动而过，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正在成为新学期的背景。
　　下午下课的铃声在下午四点半准时响起。
　　苏秋婉和赵安璃从六班走出来，沿着楼梯慢慢下楼。赵安璃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苏秋婉说话，大意是今天语文老师的口音让她想起了一个综艺主持人、数学老师讲的例题跟她暑假预习的题目几乎一模一样、同桌的前桌是一个看起来很安静的男生但上课的时候偷偷在课本下面看小说。苏秋婉走在后面，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嘴角一直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她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阳光还亮着，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栋楼的外墙染成了一种温润的橘色。甬道上的银杏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地上的影子摇成碎片又拼回去，像是在做一种无声的、循环往复的游戏。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赵安璃说，"我们一起吃早饭。食堂第一层好像是卖包子的，我早上路过的时候闻到了。"
　　"好。"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正要往校门的方向走，苏秋婉的目光忽然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她先是看到了顾墨的背影，那个背影她看了十几年了，不需要看到脸也能认出来。然后她看到了走在他旁边的那个人，是李曦吧……两个人正朝校门口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李曦的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另一只手在跟顾墨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描述一件他觉得很值得分享的事情。
　　苏秋婉笑了一下。她没有喊顾墨的名字，只是朝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对赵安璃说："等一下，我看到了两个朋友。"
　　赵安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两个男生的背影。她歪了歪头："哪个是你朋友？两个都是吗？"
　　"都是。穿白衬衫的那个叫顾墨，我跟他从小认识。旁边那个叫李曦，是顾墨的好朋友。"苏秋婉说着，迈下了台阶，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喊了一声："顾墨。"
　　声音很清晰。顾墨和李曦同时停步，转过身来。
　　顾墨看到苏秋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呆滞了一瞬间。接着，他朝苏秋婉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又挥了一下手，最后把目光落在她旁边那个陌生的女生身上，很快又移开了。
　　李曦也看到了苏秋婉，他当然认识她，虽然见面次数不算很多，但知道这是顾墨从小到大的朋友，他也跟苏秋婉玩的不错。
　　他朝苏秋婉挥了一下手，笑着打了个招呼："秋婉姐！好久不见！"
　　赵安璃站在苏秋婉旁边，看着这两个男生，又看看苏秋婉，眼睛里写满了"快再给我介绍一下"的好奇。
　　苏秋婉侧过头来，对赵安璃说："这个穿白衬衫的是顾墨，我刚才说过了，我从小认识的好朋友。旁边这个叫李曦，他跟顾墨初中一个班，现在嘛……也在同一个学校。"
　　赵安璃朝两个男生礼貌地笑了一下，说了声"你们好"。
　　苏秋婉继续介绍："这个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赵安璃。她现在跟我一个班，坐我旁边。"
　　李曦听了之后笑了，那种笑很自然，带着一种"明白了"的释然："那你们跟我们差不多，我跟顾墨也是一个初中的，现在虽然不同班，但也在一个学校。"
　　赵安璃闻言眼睛亮了一下，转头对苏秋婉说："那我们跟他们一样诶！他们也是初中一个班的？"
　　苏秋婉点了一下头："对，顾墨和李曦从初一开始就是同班同桌。"
　　赵安璃"哇"了一声，看向顾墨和李曦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原来如此"的亲近感。"那太好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开心，"以后大家一起走？反正都顺路。"
　　李曦看向顾墨。顾墨看了一下苏秋婉，又看了一下赵安璃，点了一下头。
　　赵安璃高兴得就差没跳起来了，她看向苏秋婉，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说"你看，新学校第一天就认识了这么多人"。苏秋婉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的某一块被轻轻地、温柔地填满了。
　　阳光从西边继续斜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个男生的影子比两个女生的长一些，倾斜的角度刚好交汇在一起，在小路的砖面上形成一幅安静的、温暖的、正在慢慢成型的画。
　　瓷砖路两旁的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一群在低声交谈的、友善的旁观者。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坐在岗亭里，透过窗户看着这四个学生并肩朝大门的方向走去，脸上挂着那种见过了太多届新生、却依然会为这种画面微微动容的笑容。
　　九月的第一天，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作者有话说

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