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壬子时

12、第12章 可怕的念头

　　苏炎没再胡思乱想，先去了一趟疏甜坊。

　　临近中午，她给顾梵打了一通电话，没人接。

　　熬到傍晚时，她又发了一条信息：“叶荞的事，你问了吗？”

　　晚上九点，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她发出去的那句话，半点回复都没有。

　　她回到半山澜庭，迟疑片刻，又发了一句：“顾梵，你什么时候回家？”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顾梵才慢悠悠回了两个字：“快了。”

　　苏炎盯着屏幕上冷冰冰的两个字，轻叹了一口气。

　　快了？
　　他是没看见上一条？

　　苏炎指尖飞快敲出文字，再次追问：“那叶荞呢？叶太太怎么说？”

　　消息发送成功，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苏炎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最后还是默默关了手机屏幕，随手扔在一旁。

　　她不敢多问，蜷进宽大的沙发里，双膝抵住胸口，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安静等着。

　　困意一阵阵袭来，意识昏昏沉沉，差点便要靠着沙发睡过去。

　　直到家门传来密码锁的声音，她清醒过来，抬眼望去。

　　顾梵推门走进来，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周身裹挟着微凉的气息，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你回来啦。”苏炎立刻起身走上前，乖巧接过他手里的西装，放到衣架上。

　　顾梵掀眸扫了她一眼，轻应了一声，语气很淡。

　　闻见他身上有的酒味，苏炎连忙走进厨房，给他冲了一杯蜂蜜水。

　　客厅里，顾梵坐在沙发上，后脑勺贴着沙发边缘，一只手搭在扶手边，指腹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眼间满是倦意。

　　苏炎端着水杯过去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抬手帮他轻轻按着太阳穴。

　　两人都没说话。

　　揉了好一会儿，看着他似乎好多了，醉意也散了些许，苏炎才压低声音，小声开口：“顾梵，你早上联系叶太太了吗？她怎么说？”

　　顾梵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沙发扶手，顿了两秒，才缓缓开口：“下周一的机票。”

　　一句话，彻底打碎了她最后的期待。

　　她声音微微发颤：“可是，你答应过我的，帮我留住她。”

　　“嗯，我出面沟通过了。”顾梵睁开眼，侧头看她一眼，眼神没什么起伏。

　　苏炎瞬间便懂了。

　　他是答应出面，却从来没有答应过，一定会留住叶荞。

　　她皱了皱眉，见他又闭上眼，明显不耐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默默转身上了楼。

　　接下来一连数日，顾梵早出晚归。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她连好好和他说句话都困难，更别提再开口与他说关于叶荞的事。

　　这件事仿佛就此尘埃落定，没有任何转机。

　　可叶荞是她唯一真心相待的朋友，她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看着好友离开故土，去往国外。

　　这天夜里，苏炎手机突然收到叶荞发来的消息：【火火，我明天下午六点的飞机，你来送送我好不好？】

　　苏炎眉头微蹙，指尖不禁顿了顿，随即打下字：【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几天？几个月？还是......】

　　还是几年。
　　后面这句，苏炎没敢问出口。
　　她怕一问出口，这句话便会成真，她怕叶荞和江羽诺一样，就这样悄无声息消失在她身边。

　　叶荞很快回复：【放心啦火火。】

　　苏炎指尖微顿，随即将手机装进兜里，立刻换了衣服出门。

　　她来到叶家门外。
　　大门紧闭，门口守着几名魁梧的保镖。她只能绕到后门，后门同样有人看守，根本无路可进。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声。

　　苏炎站在一棵大树后，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向门口那位眼熟的保镖：“麻烦你，能不能让我进去一下？”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语气带着恳求：“我给叶荞带了点她爱吃的东西，就见一面，很快就走。”

　　保镖垂眸看了一眼袋子，面无表情，双唇紧闭，始终没有松口。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忽然，门内传来悉索的动静。
　　紧接着，一颗脑袋从门后小心翼翼探了出来。

　　“火火！”
　　叶荞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扒着门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委屈又难过：“你总算来了。”

　　“荞荞。”苏炎立即侧身，想要快步走到她身边，却被保镖抢先一步上前，直接拦住她去路。

　　“你干什么啊！让开！”叶荞急了，气势汹汹地撸起袖子便要推门出来。

　　保镖立马抬手撑住门框阻拦，叶荞冲得太急，额头狠狠撞上他坚硬的小臂，身子往后一晃。

　　“让我出去！”叶荞捂着发疼的额头，红着眼眶和保镖对峙。

　　保镖依旧一言不发，如同没有一丝感情的机器，死死守着门口，半步不退。

　　苏炎心里着急，连忙上前。
　　已经很晚了，她不想再浪费时间。

　　她隔着保镖，便要伸手把袋子递过去。

　　“顾太太，请回吧。”
　　保镖终于开口，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直白又强硬的警告。

　　“好啦，好啦。”叶荞连忙伸手拉住门外的保镖，小声哀求：“我们就在门口说两句话，我绝不走出去，行么？”

　　保镖沉默数秒，转头看了眼苏炎身后，似乎在确认什么，见她身后漆黑一片，这才侧身往后退了两步，依旧守在不远处，没有离开。

　　苏炎没再顾及旁人，连忙将买的东西递到叶荞手中，轻声叮嘱：“都是你平时爱吃的，我明天再烤一些小饼干，你带着路上吃。”
　　“还有你之前喜欢这个牌子的毛绒玩偶，我都给你买来了。”

　　叶荞接过袋子，只看了一眼，嗓音里带上哭腔，忍不住哽咽道：“火火，我舍不得你，我不想离开你，我在国外肯定会天天想你的，我不要离开......”

　　叶荞靠着她断断续续地倾诉连日来的苦楚，苏炎顿时也难过了起来。

　　缓了许久。

　　叶荞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摘下项链递给她：“这里藏着我们俩的秘密，你可不知道吧，好好收着，现在不能打开，等到我回来我再亲口告诉你，有惊喜哦。”

　　苏炎愣怔住，猜不到是什么秘密，随即轻轻拍了拍小熊玩偶，冲着她眨了眨眼，小声道：“你也是。”

　　叶荞立马会意，终于破涕为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苏炎便离开了。

　　次日下午四点，苏炎早早抵达机场。

　　她陪着叶荞办好了登机手续，把亲手烤好的饼干塞进她手里，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叮嘱她在外照顾好自己。

　　“火火，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
　　“还好我走了后，还有三点水陪着你，我也能安心一点。”

　　听到小狗的名字，苏炎微微一怔。
　　三点水还养在顾家老宅，没在她身边。

　　她压下心底的失落，还是点头应下。

　　登机前，叶荞用力抱住她，声音哽咽：“等我回来。”

　　直到叶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登机口，苏炎才抬手擦掉眼角泪水，转身离开了机场。

　　回到半山澜庭，顾梵正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平板屏幕泛着冷光。

　　苏炎站在客厅中央，犹豫良久，还是轻声开口：“顾梵，今天我想去老宅把三点水接回来，可以吗？”

　　顾梵目光始终停留在工作界面，头都没抬，语气很淡：“爷爷喜欢它，想多养几天。”

　　“那要几天？”苏炎声音放得很轻。

　　顾梵指尖快速滑动着屏幕，许久没有回应。
　　隔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刚回过神，茫然地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疑惑：“你刚刚说什么？”

　　那一刻，所有没说出口的期待，全部落空。

　　苏炎抿了抿唇，缓缓垂下眼眸，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她心里渴望的事，到头来全都落了空。

　　七年前那场成人礼是。
　　拼尽全力却留不住叶荞，也是。
　　临走时牵挂的小狗，她也接不到身边。

　　还有顾梵，明明同处一室，好似隔了一层玻璃，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到他身边。

　　苏炎叹了口气，躺在床上，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脑海里浮现七年前，顾梵就坐在她的病床前，安静地陪着她。

　　她一直很庆幸，在她最灰暗的时刻，是他闯了进来，带着满身的光亮来到她的面前。

　　可是，想到他坐在病床前，看着她时的眼神，沉甸甸地裹着化不开的愁雾。

　　那样悲伤的眼神似乎经不起任何推敲。

　　所以，他为什么......每天都来医院，每天都来陪她？

　　苏炎眨了眨有些泛酸的双眸。

　　脑海里突然闪过叶荞曾说看到她被人带上二楼。

　　顾梵是来赴江羽诺成人宴的。

　　苏炎嘴角动了动，喉咙有些哽咽。
　　似乎有什么真相正在从心底悄然破土而出。

　　那个无比真实的念头在脑子里不停打转。她不敢确认，她想要逃避。

　　可她自己呢？

　　真的愿意这样浑浑噩噩，一直活在自我编织的虚妄里吗？

　　苏炎深吸口气，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往前，去触碰那些被刻意压抑尘封的过往。

　　半晌，她睁开双眼。

　　所以，顾梵当时是在透过她......看谁？

　　苏炎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嘴唇。

　　她不知道为什么拿起手机，只是手指不受控制，点进江羽诺的朋友圈。

　　她从上往下一点一点滑动着。

　　忽然，一张照片闯入了视线，她动作霎时停住。

　　窗边，江羽诺捧着咖啡杯，镜头由窗外向内拍摄。
　　盛夏枝叶繁茂，一片树叶恰好遮去大半面容，光影落在脸庞下半部分，只露出嘴唇的弧度。

　　苏炎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只一眼，她便慌忙阖上双眼。

　　很像。

　　那唇角上扬的弧度，莫名格外相像。

　　从心底深处忽然涌上一阵惊慌，她连忙将手机倒扣，逼着自己不再深究这些无端猜想。

　　她设了闹铃，等到明天一早，就去老宅把三点水给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