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壬子时

1、第１章 她的光

　　深夜，半山澜庭。

　　苏炎被领带蒙着双眼，陷进沙发，指尖因为用力已然泛白，身前男人的衬衫却依旧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褶皱。

　　眼前一片漆黑，感官被无限放大，耳边只剩两人错落起伏的呼吸，整个人像陷在绵软的失重感里，动弹不得。

　　结束后，苏炎没动，顾梵抽离起身，进了浴室。

　　结婚半年，今晚两人皆是第一次。
　　说不上特别，微醺氛围，水到渠成，苏炎却满心欢喜，久久不能平静。

　　她喜欢顾梵，准确的说，她暗恋他七年。

　　半年前，苏家公司濒临破产，负债累累，家里走投无路，父母和哥哥想让苏炎嫁给秃头老男人，换取一线生机，恰好在这时，顾梵主动上门提出条件，让她嫁过来做顾太太，作为交换，顾氏集团愿意帮助苏家还清欠债，给哥哥提供资源做项目。

　　一夜之间，苏家起死回生。

　　半年来，两人相敬如宾，却始终貌合神离，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直到今晚。

　　在顾梵出差的半个月里，他第一次主动发来消息，从简单的早安晚安，到每晚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两人之间的关系逐渐拉近。

　　苏炎想，她或许不再只是名义上的顾太太。

　　水声渐停，浴室门被拉开，氤氲的水汽跟着漫出来。
　　抬头瞬间，雾气迷蒙，苏炎却看得真切。

　　男人腰间围着浴巾，湿发滴着水，顺着下颌滑到脖颈。

　　顾梵略一皱眉，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当心着凉。”
　　他俯身弯腰将她横抱起，再次转身进了浴室......

　　胡闹了一整晚，天将亮，顾梵才沉沉睡去。

　　苏炎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皮很沉，可脑袋仍旧清醒。
　　这几天她没有吃药，不是忘记了，只是想铭记与他的每个瞬间。

　　她有抑郁症，很多年了。

　　最近两年，她记忆力下降得很快，做出的甜点有时会忘记放糖，可顾梵从不在意，总是安静吃完，偶尔还会笑着夸她手艺好。

　　苏炎眨了眨发酸的眼眸，心底软乎乎的。
　　她放轻身体，悄悄侧身躺好，安安静静靠着他。

　　“言言，别走！”

　　突如其来的梦话，顾梵从噩梦中惊醒。

　　四目相撞，苏炎清楚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冷。

　　顾梵先移开视线，抬手抵着唇轻咳，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倦意：“折腾这么久，还不困？”

　　苏炎连忙起身倒水，将水杯递到他面前。
　　顾梵微微起身，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气息逐渐平稳。

　　两人再次躺下。

　　面对顾梵，苏炎一向恬淡温顺，自卑又羞耻，想要靠近却又痛恨自己，痛恨家人将她的真心变成了肮脏的交易。

　　她的暗恋，不再是单纯的心动，往后都只能小心翼翼藏起那颗变质的心，躲在漆黑的角落暗自汲取他周身散出的一点热量。

　　安静乖巧的女孩埋首于胸前，顾梵垂眸瞥向那微微凌乱翘起的几缕发丝，不禁想起之前，曾无意间听她和好友聊起眼下的生活。

　　她说她很喜欢，喜欢这个身份，喜欢他。

　　顾梵唇角微勾，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贴的更紧。

　　他细微的动作惊动了苏炎，她抬头撞进他眼底，眸子干净清透，没什么多余情绪。

　　男人心念一动，伸手蒙住她的双眼，吻上那微凉的唇瓣......

　　*

　　傍晚时分，苏炎提着刚做好的蛋糕出了门。
　　来到叶家大门外，正巧撞见叶母迎客。

　　叶母连忙往前相迎：“火火来啦，快，快进来。”

　　苏炎熟门熟路，顺势将带来的礼物递给刘妈。

　　“哎呦，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呀。”叶母满眼笑意，语气亲昵。

　　苏炎大方自然，笑着回：“应该的，阿姨，平日里总来叨扰，没什么贵重的，一点小心意罢了。”

　　叶母拉着她的手，连连说好，领着她进了叶家大门。

　　叶家是北城数一数二的老牌世家，深耕商界多年，人脉底蕴根深蒂固，低调内敛，声势地位仅在顾家之下，其余世家皆难以望其项背。

　　叶荞的生日宴并不隆重，没有大张旗鼓宴请宾客，只邀了几位至亲好友，以及平日里走得近的熟人小聚一番，清静雅致，氛围温馨。

　　苏炎刚走近，叶荞一眼便看到了她，对着叶母敷衍几句，拉着她就往楼上走。

　　叶母无奈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任由两人结伴上楼，自己转头招呼在场熟人入座闲聊。

　　“你再不来，我都快无聊鼠了，还好来的人不多，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烦了，母上大人还让我一个一个去打招呼。”

　　叶荞进了卧室一脚踢掉高跟鞋，一边抱怨一边解下累赘的首饰，瘫倒在床上，彻底放松。

　　苏炎轻笑，举着手里的蛋糕在她眼前晃了晃，“喏，你要的。”

　　叶荞双眼登时睁大：“无胚哒？”

　　苏炎眉梢轻挑，下巴微扬，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示意叶荞打开。

　　生日前两天，叶荞便吵着闹着，要她做一个全是奶油的小蛋糕。

　　苏炎静静坐在一旁，望着叶荞大快朵颐，还时不时和她分享小秘密。她的眼底漾起一层温柔。

　　叶荞比她小两岁，叶家就这一个女儿，她的眉眼干净纯粹，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反观苏家，人多，关系复杂，想起前不久还意外发现的事情，苏炎心头不由一阵怅然。

　　叶荞吃完小蛋糕，满足地喟叹。

　　待了没多久，苏炎便站起身来要走。

　　叶荞见状，拉着她死活不准她走。
　　“还早，再陪我一会儿嘛，火火～”

　　苏炎低头看了眼手腕表带，时间不早了。

　　叶荞好说歹说许久，见苏炎依旧不为所动，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

　　她随即松了手，轻哼一声，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微信头像，威胁道：“火火，你要走，可以，不过得带我一起出去，不然我就把你暗恋的事告诉给顾梵！”

　　叶荞话一出口，苏炎便知她心里的小九九，无非是待在家里一整天，无聊透顶，想出去玩，却怕叶阿姨不让，要是自己带出门，叶阿姨不会阻拦。

　　叶荞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死缠烂打，不达目的不罢休。

　　苏炎无奈叹气，只好答应，带她出了门。

　　苏炎和叶荞回了半山别墅，换了装备，来到车库。

　　空荡的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重型机车。

　　苏炎迈步上前，双手搭着车把，长腿一迈利落跨坐，单脚撑地稳住机身，头盔下眉眼带着几分桀骜，淡淡开口：“上车。”

　　叶荞站在原地看得呆住，望着苏炎熟练跨坐在机车上，那自带清冷的气质隐约透出一丝霸气，心跳莫名漏了半拍，满眼都是惊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也太帅了吧！

　　她愣神好几秒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走到机车旁，拘谨乖巧地按照苏炎所说，踩上踏板，扶着肩膀借力跨到后座上，挺直腰背坐好。

　　苏炎偏头，眼尾一扬，唇角微勾，伸手往后，将人往前一带，教她双手抱住自己，紧贴后背。

　　“别乱动，坐稳了。”

　　话落，下一秒，引擎轰鸣阵阵，车轮撵过地面，车身顺势滑出车库，骤然提速，携着狂风疾驰而去。

　　深夜，山路寂静，唯有机车轰鸣声呼啸而过。

　　苏炎目视前方，狂风灌进衣襟，头盔下眉眼冷淡漠然。他再次拧下油门，把所有压抑都抛在风里。不用做顾太太，不用迁就谁，只有这一刻，她才完完全全是她自己！

　　后座，叶荞刚开始还在享受那自由的感觉，可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她逐渐感到对死亡的恐惧。

　　叶荞从没见过苏炎这般冷飒的样子，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劲，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放纵。

　　机车再一次倾斜压弯，险险贴着地面而过，预感的危险一波接着一波，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时不时还在下落，叶荞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儿，却依旧紧闭双唇，生怕一出声便分了苏炎的神。

　　一个急弯之后，苏炎骑着机车驶入市区，前方红灯及时亮起，立刻减速，机车稳稳停下。

　　叶荞深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心脏落回肚子里，危机暂时解除。
　　她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有些黏腻，抖着嗓子开口：“火，火火，我想下车。”

　　苏炎皱眉，似乎才从疯狂的边缘回神，微愣一秒，立马打了右转向灯将车停靠路边。

　　车一停，叶荞抖着腿滑下车，摘下头盔，捂着嘴蹲在一旁干呕。

　　她将刚吃进肚子里的蛋糕全都吐了出来。

　　苏炎慌乱，从车里抽出矿泉水瓶递给她，随即抬手轻轻替她顺着后背。

　　看着女孩难受模样，她的心底泛起几分自责，方才骑车太过沉浸，失了分寸，竟全然忘了后座还载了个人。

　　叶荞呕吐完，仰头猛喝水，原本惨白的脸，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

　　苏炎：“对不起荞儿，你好点了么？”

　　叶荞瞥她一眼，见她一脸歉意，摆摆手，不在意道：“哈～没事，是我之前晚饭吃得太多了，胃里不舒服而已。”

　　听她如此说，苏炎更加愧疚，想着找找附近有没有便利店，带她吃点热乎的，喝点热水，方才情急之下，随手就给她递了瓶冰水。

　　她抬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搜寻着，视线却骤然定格在街对面。

　　街对面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苏炎视力极好，隔着一段距离也看得清楚。

　　车窗完全降下，驾驶位上的男人手臂随意搭在车沿，指尖夹着烟，缓缓朝外探出，轻轻掸落半截烟灰。

　　他的身侧，副驾，曾被赋予为苏炎的专属之位，此刻却坐着一个女人。

　　不知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低头靠近，唇角带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

　　随即，他掐灭烟头，关上了车窗。

　　苏炎心口猛地一沉，双眼紧盯着黑车，直到车身融进夜色，再也寻不到踪影。

　　男人是她的丈夫顾梵，而副驾上的那个女人，让苏炎愧疚于心整整七年，也是让她深陷抑郁的根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