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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夏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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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芸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深夜回家做标注。
她把标注的量从三千条降到了一千五,因为时间不够用了,但一千五条的收入只有一百二十块,远远不够。
她开始接更多的私活,在兼职平台上注册了账号,接数据录入、PPT美化、甚至帮人写年终总结,一单几十块钱,积少成多。
能赚到钱就是好的。
她的身体开始预警,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总是干裂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方姐在办公室里看到她时吓了一跳问她“你是不是生病了”。
沈芸盯着巨大的黑眼圈打了个哈欠“没睡好”
方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把下周的一个项目交给了别人。
沈芸没有精力去计较这件事,她每天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必须填满,不能浪费。
她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做标注,在等黎安检查的时候回工作消息,在回家的路上算账,这个月花了多少钱,还差多少,还能从哪里挤出来。
她像一台被超频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但就是不倒下。
如果一天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多赚点钱,黎安就能在她身边多留一段时间。
黎安的病理检测出来了,肝癌晚期,肿瘤已经转移到淋巴上。
从初期到晚期,这中间会经历巨大的痛苦,黎安居然都熬过来了。
周医生坐在办公室叹了口气。
“一般年轻人患癌早期发现的都比较多,因为现在年轻人不像从前的老人一样,那些老人吃得苦太多了,能忍,所以发现的时候大多都是晚期,年轻人..很少有能硬生生扛到晚期才来医院的,可惜啊..”
沈芸看着诊断单上的字沉默的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谢谢医生,我知道了。”她站起身,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她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间,蹲下来,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电梯的提示音。
她想自己应该整理一下情绪,但情绪却意外的平静。
不知蹲了多久,她起身的时候脚麻了,她一瘸一拐的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医生说如果继续治疗,黎安的生命可以得到延长。
但只是短短几个月。
沈芸拜托了医生,不要把诊断结果告诉黎安,只让他治疗就好。
她太了解黎安,如果知道最终是这样的结局,他绝对不会治疗。
她坐在床边,黎安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她的目光扫过他的鼻梁,睫毛,嘴唇。
在我身边久一点吧。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想。
沈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颊很凉,很瘦,能摸到下面的骨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不知道他瘦了这么多,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久。
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黎安。
当初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大概是黎安问她那个问题时,她心里慌了一瞬。
其实,她是害怕的孤独的。
刚毕业的时候,她一度认为自己是有些讨厌黎安的,她把那种对不公的愤慨发泄在了他身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给过他好脸。
可这个人,就像个赶不走的粘人精。
他理解她,却无法感同身受。
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伴。
可现在,他连陪伴也快做不到了。
病房里来来往往的人,声音略显嘈杂,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唯一与她有关的人,现在就躺在她身边,正在一点点安静的,悄无声息的离开她。
黎安的化疗开始了。
第一次输液的时候他吐了,吐得很厉害,把早饭全都吐了出来,后面吐的是黄色的胆汁,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沈芸在旁边扶着垃圾桶,一只手拍他的背。吐完以后他瘫在床上,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浑身都是虚汗。
沈芸给他擦了脸,倒了杯温水,让他漱口。
他漱完口,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说:“好难受。”
沈芸没有说话,她用手轻轻梳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他的头发还很多,还很黑,但她知道再过几次化疗,这些头发就会一把一把地掉。
她的工作还是很忙,但每次黎安做化疗她都会请假回来,为此方姐对她表达了许多不满,有一次找她谈话,话里话外敲打她,如果不努力,下一个优化的就是她。
她低着头安静的听着,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黎安化疗到第二个周期的时候,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洗脸池里,到处都是黑色的短发。他洗澡的时候看着水流带走一团一团的头发,愣了很久。
沈芸重新回归了忙碌的工作,来的次数逐渐变少,再来的时候,黎安带着帽子看着她,沈芸没说话,她大概能猜到底下是什么样的场景。
今天下雪了,黎安仰起头看着窗外的落雪。
“老婆,我想看雪。”
沈芸扭过头看向窗外,大雪漫天,外面的一切已经被裹上银装,刚刚她来的时候光顾着看脚下,生怕滑到,没注意到这些。
“好。”沈芸去护士站借了轮椅,扶着他坐了上去,给他穿上羽绒服推着他出去。
太久没有出来,黎安迫切的深吸几口气,呼气时白色的雾气飘起来,沈芸推着他在院子里转悠。
走到凉亭前他们停下,沈芸坐在椅子上,黎安在她身边。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黎安是个话痨,从前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芸总是安静的听着,有时候冷冷的回几句。
上班以后,沈芸学会了对被人笑脸相迎,社会上的人不会惯着她,以至于她慢慢反应过来,有黎安在的时候,她总是最放松。
“老婆,我的情况是不是很不好。”黎安忽然开口。
沈芸没有说话撇过头不再看他,黎安从她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黎安忽然伸手摘下了帽子,露出了大片脱落头发后青白的头皮。
雪落下来,在他们肩头,发丝。
黎安抬手,雪花落在他指尖很快融化。
“老婆,我之前看过一个文案。”黎安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缓缓流进沈芸耳朵里。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我们这也算共白头了吧。”
沈芸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嗯。”她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回去吧,我累了。”黎安说,沈芸点点头,起身推着他往回走。
黎安没有重新戴上帽子,沈芸看着他零落发丝上的雪,在进住院部后,很快变成了一颗颗小水珠。
雪是会化的,他们没有以后了。
沈芸的工作还是很忙,方姐那边再次施压,她的空闲时间越来越少。
那段时间,有人在帮她照顾黎安。
她姓林,叫林夏,是肿瘤科的轮转护士。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给黎安换药的时候会跟他聊天,问他“今天有没有好一点”,然后动作麻利地把输液管换好,贴胶布的时候特别小心,病房里的病人都很喜欢她。
沈芸第一次见到林夏,是在黎安化疗后吐得最厉害的那天。她端着垃圾桶,黎安趴在床边吐,林夏拿着一个冰袋和一条毛巾走进来,把冰袋敷在黎安后颈上,把毛巾搭在他额头上,然后蹲下来,轻声说:“没事,第一次反应会大一点,后面会慢慢适应的。”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
黎安吐完了,抬起头,看到了林夏,他虚弱地笑了一下,说“谢谢”。
“不客气”林夏说,然后转身去清理垃圾桶。
沈芸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水杯,看着林夏利落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嫉妒,是某种更深的不安,林之夏做这些事看起来很轻松,很自然,好像她天生就该在这里,天生就会照顾人。
而沈芸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在硬撑,每一秒钟都在计算成本,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我不得不这么做”的紧绷感。
她羡慕她,她想问问她,怎么才能活的看上去这么轻松,但她终究没有开口。
今天她来的时候,林夏正一边换药一边和黎安聊天。
“李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销售,累得很。”黎安笑着回答她。
“确实辛苦,正好趁着现在好好休息休息,身体恢复好了再回去上班。”林夏道。
“杨小姐呢?最近都没见她过来。”林夏接着问。
黎安顿了顿,说“她没有不来,她只是工作比较忙。”
“确实,我看杨小姐的样子就像是那种商业女强人,感觉特别帅。”
林夏跟黎安说话的时候,很方式,好像不需要用力,不需要紧绷,那些让人开心的话,她随口就能说出来。
这种感觉对沈芸来说很陌生,她是一个凡事都要做到最好的人。
这些对她来说,太困难了。
“杨小姐,你来了。”林夏看到她笑着朝她走过来。
“今天没加班吗?”林夏问她,语气稀松平常,沈芸却难得有些紧张,点点头唇角勾勒出一个僵硬的笑。
“工作辛苦也要注意身体啊,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我新买了一盒阿胶,等会儿给你拿两条。”林夏拍拍她关切道。
“不用。”沈芸下意识拒绝,林夏却摆摆手笑道:“没事,我忙完给你拿过来啊。”说着转身走了。
沈芸盯着她的身影看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婆,来了?”见到她来,黎安脸上露出笑容。
他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如今已经已经变成一副枯瘦的骨架,看上去有点吓人,还好有原来的好底子顶着。
“嗯。”沈芸坐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苹果削皮,黎安看着她,唇角轻轻勾起。
窗外还在下雪,沈芸赶来的路上太匆忙,身上落得雪刚刚融化,湿漉漉的,像个淋雨的小猫。
“老婆。”黎安忽然叫她,沈芸抬起头。
“我爱你。”
他忽然说。
沈芸削皮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回了声“嗯,我知道。”
声音很小。
她的手有些颤抖,她不敢看黎安的脸,她在害怕。
好像不去看,这一切就不存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