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境》一瓢龙井茶

2、面试 她为此感到

　　他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栋握手楼的七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其实是隔出来的，客厅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厨房的窗户打开能摸到对面楼的墙壁。

　　房租一千七，押一付三，沈芸算了三遍才把钱转过去。

　　黎安跑了好几趟，把两个人的行李扛上七楼。

　　沈芸在屋里收拾，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又拿出来重新叠，因为柜子太小放不下。

　　黎安最后一趟上来的时候，满头大汗，靠在门框上喘气。

　　沈芸给他倒了杯水，水刚烧好，还冒着热气。

　　“生活费没剩多少了。”沈芸说。

　　他们所在的城市是一线城市，京城米贵，他们兼职赚的钱攒下来的不多，还要换助学贷款。

　　黎安走进来坐在她身边甩了甩脑袋上的汗说：“以后我养你。”

　　沈芸头都没抬接着算账：“你拿什么养？”

　　“我找到工作了，”黎安说，“三个offer，都是销售。底薪四千，加上提成……”

　　“销售你能做多久？”沈芸打断他，“你不是不喜欢做销售？”

　　她了解黎安，虽然他性格好朋友多，但他讨厌虚与委蛇，讨厌讨好别人。

　　黎安挠挠头：“但是工资还行...我想着..”

　　“你先做做看吧。”沈芸说。

　　语气不像是鼓励，是她一如既往的平淡。

　　黎安没说话，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随后起身把那箱最重的书搬进了房间。

　　黎安留在家里继续收拾，沈芸换了衣服化了淡妆出门面试。

　　她的简历很漂亮，虽然大学是个双飞，但经济学专业，连续四年奖学金，两段实习，英语四六级都过了。

　　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打磨简历，每一个措辞都反复推敲，然后开始海投。

　　第一周，没有任何回音，第二周，收到了三个面试通知。

　　她做了充分的准备，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面试地点。

　　第一家面试官是个中年男人，翻了翻她的简历，面试过程很顺利，他的问题沈芸对答如流，接近尾声时，他问了一句：“你有男朋友吗？”

　　“有。”沈芸答道。

　　“你们感情怎么样？”

　　沈芸思考了两秒：“很好。”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

　　沈芸愣了一秒，说：“目前没有这个计划。”

　　面试官“嗯”了一声，在纸上写了点什么，然后说：“好的，回去等通知吧。”

　　第二家更直接：“我们这个岗位经常加班，女孩子可能吃不消。”

　　沈芸说：“我可以接受加班。”

　　面试官笑了笑，那笑容让她很不舒服。

　　带着些许轻蔑，似乎是不相信她的话。

　　他说：“你条件这么好，去考公务员不好吗？”

　　沈芸沉默了，她需要钱，考公需要时间，她不想把所有生活压力都放在黎安一个人身上。

　　第三家面试倒是很专业，问了几个业务问题，沈芸依旧答的很好。

　　她对面试的准备相当充分，也具备足够的专业知识。

　　但最后HR说：“我们需要做一个性格测试，你回去做一下发给我们。”

　　她答应了，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路上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她一样的表情，麻木，疲惫。

　　她走到公交车站，正好一辆公交驶入，她上车，车上站满了人，她找了个杆抓住，一路摇摇晃晃的回了家。

　　打开门时，黎安正围着围裙站在厨房，见她回来，他迎上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吻。

　　“怎么样？”黎安盯着她，眼睛亮晶晶，他的眼睛是最好看的，盯着人的时候犹如春风拂面。

　　沈芸叹了口气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没事，我老婆这么棒，肯定可以的，你看，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洗洗手吃饭吧。”黎安揉揉她的脑袋。

　　沈芸点点头，黎安的拥抱让她恢复了一些精力，她走进卧室换下衣服规整的叠好，换上家居服走出房间。

　　黎安煮了面，加了个鸡蛋，切了两片火腿。

　　“有点咸。”沈芸说。

　　“确实，下次我少放点盐。”黎安倒了杯水给她，沈芸没再说别的低头把面吃完了，汤喝了几口，实在太咸，就放弃了。

　　晚上他们缠绵时，黎安咬痛了她，沈芸蹙着眉捏了他一下，小声道：“属狗的？”

　　黎安轻吻着她的锁骨，温柔的拨开她额角打湿的碎发，抓住她的手轻笑出声。

　　“我轻点。”他的话很轻，像是哄她，可动作却一点也轻。

　　沈芸被他圈在怀里，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是她买的身体乳，熟悉的味道。

　　“姐姐~”黎安蛊惑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是他们亲密时黎安对她的特殊称呼，她比黎安大了半岁，两个人待着的时候，黎安总爱这么叫她，伏在她耳畔，声音很轻，像羽毛勾动她的心。

　　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很了解彼此，也很契合，无论从什么方面。

　　面试完后，沈芸在家等待消息，前两家很快就给了回复，都是婉拒。

　　第三家等了两天，给她回了一封邮件，邮件里写着“您的综合素质非常优秀，但岗位匹配度不够”

　　后来她才打听到，那个岗位最后招了一个男生，学校不如她，实习经历不如她。

　　艹..

　　与此同时，黎安的求职却顺利得不像话。

　　他投了不到十份简历，收到了三个面试通知，都收到了offer。

　　他长得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让人没有防备，HR们都觉得他“亲和力强”“很适合做客户沟通”。

　　但他还在犹豫。

　　“我不想天天打电话求人买东西，”黎安说，“我觉得我做不来。”

　　“那你就别去。”沈芸靠在椅子上修改简历。

　　“可是其他岗位工资更低..”

　　“那就去死。”

　　...

　　客厅里一阵沉默，沈芸撑着脑袋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却没有动，黎安看着她，片刻后，他从沙发的另一端跑过来伸手将沈芸圈进怀里，脸埋在她肩上，像是在撒娇。

　　“别着急，你这么优秀，他们不用你是他们的损失。”黎安的声音轻柔，温热的鼻息洒在她脖颈处。

　　他凑过来吻落在沈芸的颈间，却被沈芸推开，最近她又投了几家，这些面试官像是约好似的，问了差不多的问题，她照实回答，不出所料都被拒了，其他的还在等面试。

　　这些天，她甚至想过，是不是隐瞒她的恋爱情况才是好的。

　　当然，主要矛盾不在这里，她心里清楚。

　　这些年，她不断努力，就是为了争取到更好的生活。

　　但她越努力，越能感受到那个让她喘不上气的感受是什么。

　　是不公平。

　　黎安没有明显的感受，因为他没有像她一样拼命，因为他不用像她一样拼命。

　　看着那些男面试官的嘴脸，看着他们彬彬有礼的问题下藏着的不屑，甚至看着黎安在她身边没心没肺的样子，她觉得恶心，她觉得愤怒，但她无处释放。

　　这不是黎安的错，不是面试官的错，不是任何个体的错。

　　那是谁的错？

　　是谁的错？

　　她想不通，她因此而痛苦。

　　黎安抱着她，很安静，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黎安在想什么，在疑惑，在心疼，还是在愧疚。

　　最好是在愧疚。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样会让她好受一些。

　　黎安最终选了一家做企业培训的小公司，销售岗，底薪四千五加提成。

　　入职第一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在镜子前照了很久，问沈芸“好不好看”。

　　沈芸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听到他的话抬头看了一眼：“还行。”

　　“就还行？”

　　“你要我说什么？说你是全世界最帅的？”

　　黎安笑了：“你说我就信。”

　　沈芸低头：“帅。”

　　黎安走过来捞起她在她脸上落下一吻。

　　“快走吧。”沈芸推开他，黎安腻乎的蹭蹭她的脸：“等我回来。”

　　沈芸没回答，黎安出门以后，她看着关上的门，嘴角落了下来。

　　她也想笑，但实在没力气。

　　这段时间沈芸每天都在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

　　她开始失眠，凌晨两三点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算房租、算生活费、算下个月的饭钱。

　　黎安都知道，他每天工作也很累，经常要加班或者出去应酬，但他还是会在每天上班的时候给沈芸发很多信息，有吐槽也有抱怨，还有分享生活。

　　沈芸每次看到这些，心情并不会变好。

　　焦虑在她心里弥漫。

　　黎安用之前攒的钱给她买了安神精油，安慰她没事会好的，只要按时下班就会飞奔回家来陪她，每天还拉着她出去散步。

　　睡前给她按摩，有时候沈芸看着身旁熟睡的黎安，看着他高挺的鼻梁，修长的睫毛，好看的唇，她想，黎安很爱她，真的太爱她了。

　　她不该把对外面的情绪放在他身上，但她做不到。

　　黎安站在天平倾斜的一角，他感受不到这种不公，但这种感觉是无时无刻不压在她身上的，她没法做到不怨。

　　沈芸最终在一家小型咨询公司找到了工作，岗位是数据分析师，月薪六千。

　　这个数字比她预期的低了两千，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房租、生活费、这些数字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她不能让黎安独自承担这些。

　　入职第一天，她的直属领导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姐。

　　方姐把一沓资料扔在她桌上，说：“这周把这些数据跑完，下周一给我。”

　　沈芸翻了翻，是一万多条需要清洗和标注的数据。

　　按照正常速度，一个人至少要做五天，这是她的第一个任务，像是憋了一口气，她没有拒绝，一个人做了三天，每天加班到凌晨。

　　还好公司十点以后可以报销打车费，黎安不应酬的时候就来接她，两人一起回家。车子开不进城中村，下车以后还要走十五分钟。

　　小巷的路灯是坏的，还好有黎安陪她。

　　有时候黎安应酬了也会在家等她，不管多晚，他都在客厅留一盏灯。沈芸开门的声音会把他惊醒，他迷迷糊糊地说“回来了”然后跑过来把脑袋埋进她怀里要抱抱，沈芸从不推开他，这是他们给彼此充能的方式。

　　抱完黎安就去厨房把热着的汤端出来。

　　汤有时候是排骨萝卜，有时候是玉米鸡块，有时候只是紫菜蛋花，都是热的。沈芸喝汤的时候，黎安就坐在对面看着她，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

　　“看什么？”沈芸有一次问。

　　“看你。”黎安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黎安凑过来，身上带着微弱的酒气和烟味，他从前不碰这些，上班以后周边环境使然。

　　“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好看。”黎安揉揉她的发顶，“我说过，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姐姐。”黎安的吻落在她唇边，细细密密。

　　沈芸推开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的邀请。

　　“我最近太累了，明天还要早起。”沈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低下头，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拍拍他：“早点睡吧。”

　　说着起身快步进了卧室，黎安迷茫的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难掩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