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番外09 十月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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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雨，下得毫无征兆，像是要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污垢都狠狠冲刷干净。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狂风卷挟着冰冷的雨丝，像无数条细密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操场边的老槐树，树叶在风雨中发出凄厉的呜咽。
刘景瑜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灰蒙蒙的雨幕，眉头微微皱起。他刚和几个新认识的同学约好一起走，可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就在他准备冲进雨里时，他的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帘，猛地凝固了。
在校门外那棵最粗壮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身影。
周楚。
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整个人几乎与周围灰暗的雨景融为一体。那把伞并没有完全遮住他，狂风将雨丝斜斜地吹进伞下，将他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彻底浇透。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少年瘦削的轮廓。他就像一尊在风雨中静默了千年的雕塑，苍白、易碎，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刘景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几乎是本能地迈开长腿，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周楚！”他跑到树下，声音因为焦急而劈了叉。
周楚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他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直勾勾地盯着刘景瑜。
还没等刘景瑜开口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周楚突然扔掉了手里的黑伞。
伞骨砸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下一秒，周楚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濒死飞鸟，猛地扑进了刘景瑜的怀里。
“小瑜……”
周楚的双手死死地攥住刘景瑜背后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把脸埋在刘景瑜宽阔的胸膛上，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开心……我在那里，一点都不开心。”周楚的声音被雨水打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我好痛苦，我真的好痛苦……”
他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哀求：“小瑜，你能不能陪陪我？只有你了……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不会抛弃我……”
轰隆——
一道闷雷在厚重的云层中滚过。
刘景瑜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自己的头上、脸上。他看着怀里这个像神明一样降临、却又像凡人一样脆弱的少年，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刚刚跳动出鲜活节奏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温柔地揉碎了。
为了他。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最恶毒、也最神圣的咒语，瞬间击溃了刘景瑜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防线。
他觉得自己可以为周楚付出一切。哪怕是这条烂命，哪怕是把他自己重新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只要能让眼前这个人笑一下，他都甘之如饴。
“好。”刘景瑜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声音回答，“我陪你。我永远陪你。”
从那天起，刘景瑜亲手掐死了那个在阳光下刚刚学会呼吸的自己。
他硬生生把刚捂热乎的交情，全给掐断了。
当新同学拍着他肩膀，笑嘻嘻地问他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打球，或者去街边喝瓶汽水时，他咬着牙，硬邦邦地甩出一个“不”字。
他连头都不敢回，生怕一转头，就看见人家脸上那种失望的表情。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有多想答应啊！他做梦都想跟这群干干净净的少年混在一起，去球场上出出汗，去过那种不用提心吊胆的正常日子。
但他不敢，也不能。
他比谁都明白，就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傍晚，当他重新把周楚抱进怀里的那一刻，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属于“刘景瑜”的新生活，就已经彻底完蛋了。他亲手给自己套上了枷锁，还死死地锁上了扣。
这不是傻，这是还债。
他怎么能拍拍屁股走人呢？在他被全世界嫌弃、被奶奶骂得狗血淋头、觉得自己烂在泥里的时候，是周楚拉了他一把。那是他快要淹死的时候，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
“谁来救救我……”
他曾在心里喊过无数次这句话，可是无人应答。既然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周楚带给他生的希望，那他这条烂命，就只能死死绑在周楚身上了。这是对恩人唯一的回报。
为了向周楚证明自己会陪他，刘景瑜每天天还没亮，就已经站在了周楚家楼下的那棵香樟树旁。他像一个最忠诚的卫士，静静地等待着那扇窗户亮起灯光，等待着那个穿着整洁校服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直到周楚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他才觉得这一天的太阳，算是真正升起来了。
而到了傍晚，只要下课铃声一响，他便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飞奔出校门。哪怕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像被火烧一样疼，哪怕汗水湿透了后背，他也一刻都不敢停歇。因为他知道，周楚在等他。他必须赶在周楚等得不耐烦之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然而，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周末。
周末的周楚，日程总是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他既要上各种补习班，也要学习小提琴这类刘景瑜完全接触不到的艺术。在周楚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刘景瑜的位置。
于是，在周楚不在的那些周末，刘景瑜便重新变回了在阴沟里觅食的野狗。他还得活下去，得自己挣学费。没有人能为他兜底，他自己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蛇皮袋，穿梭在城市最肮脏、最偏僻的巷弄里。他弯着腰，在一堆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中翻找着纸皮和塑料瓶。他的双手被锋利的纸板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混着泥水和汗水，钻心地疼。
每当他累得直不起腰，或者被路过的人用嫌恶的目光打量时，他都会在脑海里拼命地回想周楚在雨中抱住他时的温度。只有周楚不嫌弃他满身的馊味，也不从未曾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只要想到周楚，那些疼痛和屈辱，似乎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他在这条泥泞的路上走得越深，心里的那个念头就越发清晰、越发疯狂。
他早熟的发现自己爱上了周楚。
他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想着周楚，渴望触碰他，渴望拥抱他，渴望将自己所有的骨血都熬成汤，喂进那个人的嘴里。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对一个同性产生这样的情感，有什么不对。
在一个没有风的黄昏，刘景瑜背着满满一袋废品，路过一面破碎的橱窗。他停下脚步，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满身污垢、头发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
他想起奶奶刻薄的咒骂，想起父亲在铁窗里的罪孽，想起那个被父亲□□的自己未曾见过面的母亲。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些干干净净的、像水蜜桃一样甜美的女孩子，她们应该被像周楚那样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捧在手心里，而不是被他这样一双肮脏的手去触碰。
他不配。
他这辈子，都不配爱上任何一个女孩。
刘景瑜对着橱窗里那个像流浪汉一样的自己，扯出一个极其扭曲、却又无比苦涩的笑容。
他背起那袋沉重的废品，挪动着步伐向废品回收站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