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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03 那张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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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名为“李招弟”的符纸,国阳被贴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像一只被豢养在昂贵大理石地板上的流浪猫,懂事、安静、甚至学会了在那个女人神经质的期盼下,乖巧地在主卧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打滚。他拼命地讨好这个家里所有的成年人,包括那个总是用打量物件一样的眼神看他的保姆。
直到他五岁那年,那个女人平坦了多年的肚子,真的像吹气球一样傲慢地隆了起来。
“大师”的偏方似乎应验了,李家终于迎来了真正流着他们血液的“龙种”。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国阳在这个家里的生存空气被彻底抽干了。
家里开始弥漫着各种昂贵补品的气味。曾经偶尔还能分给他的虚假笑脸,瞬间变成了防备与厌恶。他被严厉禁止靠近主卧半步,稍微走动得快一点,就会换来男人粗暴的呵斥,生怕他这个“外人”冲撞了那块稀世珍宝。后来,那个男婴出生了。国阳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肉团,却轻而易举地剥夺了他这三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所有幻象。
他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变成了一件占地方的废弃工具。
退货的那天,是一个阴冷刺骨的冬日,正如国阳刚到福利院那天一样。
男人甚至没有耐心等那个女人出月子,就急匆匆地把国阳拽上了新买的进口奔驰车。国阳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发紧的高档夹克,那是女人去年怀孕前给他买的,那时候,他稍微活得还像个人。车厢里开着暖气,男人一路烦躁地抽着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跟他说。
当车子再次停在向日葵福利院那扇生锈的铁门前时,国阳隔着车窗,看着那片不太熟悉的、灰败的红砖楼,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在福利院的事,这三年里,他过得越发麻木。
接待室里,院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男人坐在那张掉漆的人造革沙发上,不耐烦地抖着腿,语速极快地罗列着国阳的“罪状”:生性顽劣、养不熟、甚至企图伤害刚出生的弟弟。他必须把五岁的国阳贬低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坏种,才能心安理得地掩盖他们用完即弃的冷血。
男人在解除收养关系的文书上飞快地签了字,按了红手印。那动作急切得像是在甩脱一块粘在鞋底的恶臭泥巴。
从头到尾,五岁的国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他不哭,也不闹,只用一种连院长都感到心惊的、宛如深潭般死寂的目光,看着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
男人签完字,猛地站起身,连看都没看国阳一眼,像逃命一样推开门,快步走向那辆奔驰。汽车尾气在寒风中喷出一团白雾,扬长而去。
接待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院长叹了口气,拿出一件福利院统一发放的、散发着樟脑丸和霉味的旧棉袄递了过来。国阳沉默地脱下了那件带有城市香皂味、却已经勒出红印的高档夹克,将自己重新裹进那件粗糙的旧棉袄里。
当福利院大门外那阵刺骨的寒风顺着领口灌进来的时候,那个名叫“李招弟”的工具,连同那个曾经以为乖巧就能换来爱的“国阳”,被一起永远地冻死在了这片烂泥里。
五岁的他其实还不懂大人口中复杂的算计,但他明白一件事:自己被抛弃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因为这三年里,那对男女只要稍有不顺心,或者他多吃了一口饭,他们就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不知道谁生的杂种东西”。他以前总是很害怕,拼命想表现得更乖、更听话一点,怕被赶走。
可是今天,当那个男人在接待室签完字,头也不回地开车走掉时,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好像并没有因为“失去父母”而感到隐隐作痛。
粗糙的布料刮着他的脖子,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出于一种流浪小兽般的本能,他死死地咬住了牙。
国阳裹着那件散发着樟脑丸和霉味的旧棉袄,独自穿过向日葵福利院满是冻土和枯草的前院。三年的光阴,这里没有任何改变,连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烂白菜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都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不同的是,当他推开那间昏暗拥挤的大宿舍木门时,迎接他的不再是三年前那些懵懂的同伴,而是一群早已被福利院的残酷法则异化了的小野兽。
那些从未被选中过的、甚至有些天生带着残缺的孩子们,正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在这群连一套没有补丁的衣服都穿不上的孩子眼里,国阳这三年的经历,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背叛和嘲讽。他们嫉妒他曾经光鲜亮丽的离开,更嫉妒他即使现在被像垃圾一样退了回来,那张脸庞依旧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与这间破败的宿舍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去城里享福的小少爷怎么又滚回来了?”一个十二三岁、长着满脸冻疮的大男孩最先发难,他是这间宿舍里的“孩子王”,也是被来往的领养家庭无视了无数次的失败者。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国阳面前,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一把揪住了国阳旧棉袄的领口。一股浓烈的、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直冲国阳的鼻腔。
“我听院长说了,人家有了亲生儿子,不要你这个不知道谁生的野种了!”大男孩恶毒地拔高了音量,似乎只有把最残忍的字眼像刀子一样扎进国阳的心里,才能填补他自己长久以来无人问津的自卑与嫉妒,“穿过几天好衣裳就真把自己当少爷了?你就是个垃圾,被人玩腻了扔回来的垃圾!”
周围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尖锐而扭曲的哄笑声。他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慢慢地、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围拢过来。
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推了国阳一把。五岁的他本就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小,脚下在冰冷的泥地上猛地一滑,整个人重重地跌进了一个结着薄冰的脏水坑里。
冰水瞬间刺破了那件单薄的旧棉袄,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扎进了他的骨头缝里。膝盖狠狠磕在尖锐的冻土上,钻心的疼。
“看他那副穷酸样,还真以为自己姓李呢!”
“扒了他的鞋!他鞋里肯定有城里人给的糖!”
几双沾着泥巴的黑手粗暴地伸了过来,撕扯着他的领口,甚至有人狠狠踩在他那双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勉强算得上体面的旧袜子上。冰冷的泥水溅进了他的眼睛里,视线变得模糊而腥红。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五岁小孩,此刻早就应该放声大哭,尖叫着在泥坑里打滚求饶,或者大喊着找福利院的阿姨救命。
但国阳没有。
他静静地趴在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泥水里,任由那些充满恶意的拳脚落在自己单薄的背上、肩膀上。泥水灌进了他的嘴里,他尝到了土腥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但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在这场单方面的施暴中,他透过凌乱的额发,用一种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带头的大男孩。
五岁的他大脑里确实没有那些复杂的成人逻辑,但他那属于流浪小兽的本能却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了。他清晰地感觉到,眼泪和求饶在这里是最低贱的排泄物,只会让这群鬣狗兴奋地咬得更狠。他们之所以这样疯狂地折磨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他现在处于弱势,因为他失去了那个能给他撑腰的阶级头衔。
没有人在乎真相,这里只有纯粹的弱肉强食。
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天真眼眸,在那滩冰冷的泥水里一点点沉寂、异化,最终凝结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冰刃。他没有去记这些人的名字,他只记住了这种被人踩在脚底时、连呼吸都带着泥沙味的绝望与屈辱感。
大男孩被国阳那种直勾勾的、像看死物一样的阴冷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原本嚣张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那种眼神根本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所有痛楚生吞活剥后的死寂。他咒骂了一句“真是个哑巴怪物”,在国阳的肚子上最后踹了一脚,带着那群跟班觉得无趣地骂骂咧咧散开了。
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院子。
国阳慢慢地、有些僵硬地从泥坑里爬了起来。那件旧棉袄已经彻底湿透,变成了沉甸甸的泥铠甲,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没有去拍打身上的脏污,也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血迹,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这片灰败的废墟中。
在这具冻得瑟瑟发抖的五岁躯壳里,那个曾经会因为想要讨好大人而在席梦思床上乖巧打滚的“李招弟”,被彻底扼杀在了这滩烂泥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学会了将所有屈辱嚼碎了咽下肚子,准备在黑暗中长出獠牙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