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蝴蝶》云梧青

52、瘾症 跟得了瘾症

　　一片暗影中，整个房间存在一种蓝色幽影在空中浮动。

　　那是墙角的光斑，反射映到墙壁上，天花板上，形成的蓝色蝴蝶形状。

　　宛若在蓝色的海底潜游。

　　在不论白天还是晚上都一片昏暗的房间里，显示出一种奇异的梦幻。

　　色调是冷的，也因此，更加增添了一种古怪之感。

　　管家一如往常敲门进来，定时定点的汇报城堡的所有支项事宜。

　　这样的状态已经三个月了。
　　靳炎要么点缀似的去伊顿中学露个面，要么好几天都在外面，忙事业项目，要么就在没人觉知的时候一个人回到这里，将自己蜷在这座房间里。

　　活得像个鬼魅。
　　又似乎是在沉稳的修炼什么。

　　管家一应事项汇报完毕，抬眼看了眼靳炎。

　　发觉靳炎相比之前，有了一种更加沉静的气质。

　　此刻，他只借着一盏灯，长腿跨过沙发，微垂着眼眸，在安静的读书。

　　管家思忖着，心觉先生这样是个好兆头，不由得想起，近来另一桩好兆头。
　　鬼使神差道：“最近林小姐的状态也很好，自经您的允肯后，我便常常带她外出，不论公园、商场，亦或是写生采风的街镇。

　　林小姐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起来，像是个满怀希望朝气的小兔子，这对您来说，可是好消息啊。”管家意有所指说。

　　镜片后的一双眼，打量靳炎反应。

　　靳炎停在书本上的眼眸并不曾抬起，只在管家说完，淡淡应了一声。

　　面色无波无澜，平静的比百年古井还静。在这昏暗的空间里，像是在听一件旁的事。

　　管家愣怔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先生这样才是正常的。

　　管家也自认为，
　　林听潮那个样子可是自他见到以来第一次那么阳光，朝气蓬勃，无论如何也该让靳炎看看。

　　于是道说：“先生这几日忙碌，
　　想必有段时间没见过林小姐了，要不看看？”

　　说着就朝玻璃幕墙那边走，可脚步才移出一步就顿在原地。

　　原本罩着幕帘的玻璃墙，此刻早已没了幕帘，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口木栅方箱，层层摞摞，将玻璃墙堵了个严严实实。

　　就像是会有什么洪石猛兽的怪物会从墙那边那边冲出来似的，非得用这些东西才能挡住。

　　管家眼睛一跳：”这是...什么时候？”

　　靳炎语调淡懒：“有段时间了。”

　　那道墙是个噪音会泄进来的地方，只有这样，他的世界才能安静下来。
　　“效果不错，近日来，的确觉得整个人清净许多。”靳炎漫不经心说。

　　管家则斜眼瞧着那码的齐整的箱子。

　　要靠外界控制才能换来内心安宁，想必先生这云淡风轻背后一定有不少辛苦吧。

　　管家敏锐的意识到靳炎这是跟得了瘾症一样。

　　若是平常，只将这上瘾的东西扔掉拿走便好，可，那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与靳炎存在羁绊，靳炎绝对不会允许离开的人。

　　既然无法撇开这制造瘾症的东西，便只能如此。

　　回头再看靳炎这十几堵大箱子，竟然也觉得是有道理的。
　　这份情绪，只能不眠不觉的与之共处。

　　只是那样的过程一定艰难，甚至是煎熬。

　　管家细细想着之前每一次观察靳炎时，其表面平静下暗涌的撕扯拉拽。

　　管家原地默了片刻。

　　忽然发现，那箱子是完好的，没有任何触碰过的痕迹。

　　当初幕帘被蹂-躏的皱皱巴巴的样子历历在目——管家忽然意识到，箱子完好是不是意味着靳炎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他说起林听潮时，靳炎又是一种并无所动的模样。

　　管家看着靳炎安静垂眸的样子，心底生出一股欣慰。

　　-

　　悬空的花盆，突然间砸了下去。
　　那是一株长得非常茂盛的绿植
　　足足有半人多高，
　　因为四枝藤蔓伸展，是非常适于悬置空中生养观赏的花卉。
　　但因为花枝已经太过繁重，这才撑不住，轰然砸了下来。

　　周遭倒吸一口凉气，

　　自然也惊动了整个花房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这里，林听潮也转头看了过去。

　　便见到靳炎那毫无波澜的脸色，好似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塌下来，靳炎都不会吭一声。

　　在周遭都过去忙看，事情稳下来后。
　　林听潮才想起来，的确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现在再打量，竟然比之前多了一分成熟。

　　靳炎面色平静，看着周遭处理后续，绷紧的唇角，显示出生人勿近的冷意。

　　在林听潮看过来的瞬间。
　　靳炎感受到目光，同一时间抬眸，视线便在空中与林听潮不期而遇。

　　再要避开已经来不及。

　　就这么隔着几道花坛的距离，靳炎定定望着。

　　他已经好久没看到这张脸了。

　　原本觉得已经控制非常好的心境，背叛了他一般，禁不住扭头，就与那双目光相碰。
　　心底像冰层裂缝一样，逐渐手指蜷起，呼吸不稳起来。

　　这就叫失孤性依恋吗？
　　依恋究竟是什么？
　　是失孤者在漫无边缘的废流中抱住的一棵浮木吗？

　　死死抓紧，不肯松手，不可离开，不可远去，
　　否则，就会被洪水淹没，是你现世唯一一颗救命稻草。

　　才不是！
　　林听潮怎么可能是那棵浮木！
　　他再一次在心里否定。
　　他在外有项目，在内，城堡里这么多人陪着他，
　　怎么会像是在孤身一人的废流里，怎么会产生依恋这种东西？

　　他开始有些挫败的想。
　　他在努力抗拒的“依恋情绪”为什么会想游魂一样不断反复重新，
　　在眼不见为净的日子里，他不是修炼的已经很好了吗，一切都平静安详，为什么她只用了一眼，就将平静的湖面被狠狠砸下了一块石头呢？

　　他抗拒那种依恋，而所做出的努力又似乎全都白费。

　　他清晰的感受到胸口正中的地方，有一股郁闷滞涩，随着冰层裂化从缝隙中一齐潜幽的爬了出来。

　　一并而来的便是愤怒。

　　一旁的管家吩咐下人迅速把这里处理干净，做着协调事宜，直到完毕，才发觉跟前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的气氛。

　　接着就看见林听潮走了过来。

　　管家看了一眼旁边的靳炎：“啊，没想到林小姐也在花房。”

　　林听潮着了和花房侍从们一样的工作服，带着一顶宽檐草帽，怀里抱着一把大剪刀朝这边走来。

　　靳炎看着直直而来的人，在近到眼前时，转看目光，眼睛里带了并不掩饰的厌恶。

　　似乎是专门要被林听潮看到似的，果然如他所愿。

　　林听潮心里纳罕：
　　刚才还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现在？这又怎么了？
　　他这个年纪的人，一天一个样，内心波涛骤雨，千变万化，谁也摸不清楚。

　　林听潮并不多想。

　　和管家寒暄一阵便走开了。

　　管家笑意盈盈目送林听潮而去。
　　转过头来，竟觉靳炎跟个标杆一样毫无所动，却又存在感极强。

　　便蓦地收回笑意。

　　偏着眼眸，观察这边极久的靳炎开口问起他，林听潮似为什么心情这么好。

　　靳炎余光还在注意着林听潮所到之处的的花房盆栽。

　　管家解释，最近林小姐经常出入这里，精气神非常好。
　　管家像是汇报自己成果一样说道：

　　先生您看，现在的林小姐多快活，整个人重新焕发了生气。最近一直以来，都不间断的带林小姐出门调整状态，甚至最近，林小姐都主动有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面貌很好，
　　这不正是，对先生您的计划非常有利的一个局面吗？

　　给她开一扇门，拉一拉，松一松，套一套，看她现在跟个小兔子样活蹦乱跳，待到玩腻了的时候，再把绳子狠狠一拉...”

　　管家觑着靳炎的脸色，绘声绘色描述着，顺应着靳炎。

　　只希望靳炎对他的工作满意，也对林听潮现在的状态满意。并且让这个状态继续保持下去。

　　以达到管家真正希望的：你好，她好，大家好的双赢局面。

　　靳炎一面听着，一面瞧着林听潮的背影。
　　把她现在和当初街角咖啡馆的背影联系起来，的确判若两人。

　　林听潮是真的不一样了。

　　可是，靳炎在林听潮的变化中觉出一丝不太对劲的意味。

　　她是否欢脱的太过了？

　　林听潮性格，他很了解。

　　林听潮性格向来不属于阳光欢快那类，相反阴阴闷闷，时不时暗搓搓有自己的小动作。
　　过去林听潮所表现出来的正常状态，也不过是逗逗黑犬，晒晒画架。

　　而现在，听管家的叙述，她似乎更乐于向外界探索。
　　甚至连下人们这些寻常活计都乐在其中。

　　像是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的好奇，什么都想尝试。
　　这样一种过分欢快的状态，反倒引起靳炎的另一层怀疑。

　　她每天真的是像她表现出来的在做这些事情吗？还是，一切只是障眼法，实际真的另有他做？

　　听到这儿，
　　管家一下子慌了神。

　　没想到靳炎的观察竟然这么锐利。

　　连忙道：“先生别误会，林小姐真的一直都在做这些事情，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绝对没有做任何会威胁到您的事。”

　　靳炎眉头压下，捕捉到管家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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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管家还在絮叨：“林小姐这样，真的是第一次见那，没想到她还有这样少女心的一面，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我要是这有这样的粉丝，该是多么幸运啊。”

　　靳炎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诧异。

　　管家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推开一扇又一扇柜子，满满当当的小玩意儿悉数涌了出来。

　　全都是大明星喻言的周边。

　　靳炎一件件翻看，还发现林听潮织的明星布偶。
　　林听潮这样一个人，居然会追星？

　　东西越翻越多
　　种类庞大，真的是一个十足的追星人。

　　一旁管家在靳炎拿起每一个的东西的瞬间都在绞尽脑汁去讲述这些物品的来历。

　　“这张海报是林小姐自己去淘的。”

　　“这个杂志是...呃。
　　林小姐自己去找了很多人拿到的。”

　　“很多人？”

　　靳炎看了他一眼。

　　管家心虚的讪讪一笑：“是我。”

　　靳炎压着眉头，又拿起一个cd光盘。

　　管家：“这里刻录了喻言的视频，包含他的一些采访，节目...”

　　光盘捏在手边，边缘上还有不少摩擦痕迹。
　　证明这张CD她看过很多次。

　　靳炎目光重重落在海报上的那张脸。

　　除了这些，剩下的还有姓名T恤，手卡，明星挂件，手办等等。

　　任何追星人有的，林听潮一样不缺，甚至种类更加丰富，用心程度更胜一筹。

　　旁边管家还在补充说明，说林小姐心情的确有所改变，还会缠着他每天要获知喻言的最新动态...

　　靳炎拍了拍手，似乎要拍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环视一圈这里满满当当被林听潮搭建成快乐基地的地方，啧了一声。

　　看看她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目光轻抬，
　　重新回落到海报上的人，眼底瞄准那人脸上的完美微笑。

　　窗外晚霞已没，独留残存的光斑斜射进西窗，
　　映着靳炎眸色深沉。
　　似乎在那双视线里，海报上微笑的唇角在一片阴暗中逐渐向下，笑意双眼汩汩流淌出黑色酸臭的腐液。

　　逐渐布满整个空间，侵蚀所有物件。

　　蓦地一声，
　　一切瞬间戛然停止。
　　靳炎忽然意识到，本该平静的心境，此刻又搅起幽暗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