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没潮汐》云梧青

12、燥热 他盯的不是

　　私立医院。

　　空旷房间内，落地一台老旧的风扇在吱呀吱呀转动，吹着热到化不开的风。

　　一墙之隔的楼道里，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低嗡声。

　　昏热，躁郁，弥漫在夏日的午后。

　　这是一间精神科办公室。
　　靳炎正目光冷肃坐在办公桌前。
　　旁边林听潮立在台式风扇对面，脑袋随着风扇转动而转动，沉浸在自我世界。

　　靳炎会不定时带林听潮来看诊。

　　这家医院的精神科大夫曾是他父亲的熟人，凭着这点交情，免了他在这里的看诊费用。

　　此刻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林听潮身上。

　　林听潮则直直看着墙上的医生简介和锁在柜子里的各类证件。在发丝微扬的风吹中，她啧了一声：“假冒伪劣。”

　　咔哒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也灌进来楼道里的嘈杂，林听潮转过头去。

　　便见那白大褂朝办公桌走去的同时将一沓厚厚的信封从怀里摸出来，坐下去时，又速度极快的收进了桌后的抽屉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对跟进来的护士点点头说：“安排一下。”

　　这才拿起桌上林听潮的看诊报告，扫了一眼。

　　对靳炎说道：“她这种情况很常见，你大可放心。”
　　医生看了林听潮一眼，又继续解释：“病情突然加重，不排除气候影响。
　　最近天气燥热，如果病人不耐热，的确会引发情绪不稳定。
　　建议病人处于恒定环境中，以防病情反复。”

　　之后便是注意事项，诊疗结束后，医生让下一个进来。

　　房门打开，热浪再次一拥而入。

　　林听潮透过门缝看到楼道口一对父子攀着站了起来：“到我们了，到我们了，”护士将人按了下去说；“唉，等一下，你们前边还有一位。”
　　在热浪里终于捱到号的父子俩迷茫着眼睛。
　　“不是到我们了吗…”

　　林听潮漫不经心转过眼去，用身体挡住了风扇。

　　正整理文件的医生忽觉闷热，松了松领子，竟摸出一把汗，蹙起眉头朝风扇这边吼了一声：“让开！”

　　正享受凉快的林听潮被震了个趔趄。

　　最近天气炎热，医院空调高强度一直开着，一小时前突然罢工，只能用风扇先解解急。
　　医生虽然看起来年轻，有着一头乌亮茂盛的头发，但实际也是年过半百的人，正受不得热。

　　情况本就局促，一抬头，好端端的吹凉风扇竟被个疯子霸占着。

　　一时气急。

　　况且，林听潮包纱布的手还掰着电风扇的头，不正好和她病历里面所写的行为一模一样吗？

　　马上喝止。

　　林听潮被吼了这么一下，乖了不少，静静站在风扇边上，不闹也不叫，只直直看着那医生。

　　医生并不在意这目光，疯子有什么可在意的，当空气一样忽略。

　　医生耐着性子对靳炎道：现在可以把她带走了。

　　林听潮则目光阴阴看着老头。

　　不爽。

　　不爽的感觉在胸腔里像火轮一样滚过来滚过去。
　　在医生叮嘱靳炎的背景音中，裹着纱布的手指逐渐按上风扇按钮盘。

　　一根，两根，三根。

　　林听潮目光直直盯着老头，三根指头猛地按下去。

　　霎时间有个黑色的东西突然飘了出去。

　　被骤起的风吹卷着浮了浮就掉在了地上。

　　同一时间，在三级大风中医生猝然抬手。
　　摸到锃亮光滑的头顶时猛的意识到什么。

　　转头在慌张失措中追假发。

　　这一幕被正好进来的病人，护士，和过道里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旁边林听潮乐的哈哈哈大笑。
　　罪有应得！

　　一时场面混乱。

　　靳炎连声道歉，将林听潮一把拽走了。

　　-

　　干净明亮的房间里，靳炎正在打游戏，游戏手柄上，几根按压的指头操作疯狂。
　　一旁的季云，同样操作着手柄，目光紧盯二人面前的电视屏幕，上面正进行着激战中的游戏。

　　季云：靳炎这边这边…怎么搞，怎么搞，快！
　　靳炎有条不紊指示：从右边跳上去…左打…换方位，射…
　　季云一路照他的指示，很快游戏赛程进入节点，最后屏幕上显示大大的KO炸裂字样。

　　伴随着季云兴高采烈的闷声锤地：YES，赢了！

　　忍不住朝靳炎勾肩搭过来，反手被靳炎一掌打开，季云纠结起眉头。

　　靳炎说：“离远点，太热。”

　　“不是，你怎么这么敏感？”

　　此刻空调在高墙上，吱吱鼓着最大的风力排送着冷气。
　　他知道靳炎怕热，不知道他这么怕热。

　　靳炎冷声冷气道：“离远些，我不喜欢跟前有人的温度。”

　　季云撇撇嘴：“少爷怪癖还真多。”

　　一转脸，又被游戏胜利的兴奋再次淹没，瞧着屏幕上迅速上涨的积分排位，美滋滋道：“还是你的方法好，你知道吗？这个赛季我打了上百次，每次都输。今天是我第一次赢，太好了，一会咱们庆祝一下！”

　　靳炎目光淡然：“不行，你还有正事要做。”
　　他翻出一张化学试卷：“上点心，如果这次错率不到10％，我就把下一关的攻防诀窍告诉你。”

　　季云一听来劲了，兴高采烈说：好好好，我现在就做，你不能反悔！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靳炎一个眼色，季云立马把游戏设备一溜烟收起。

　　几乎是下一秒，
　　季云妈妈便端着果盘走进来。
　　看见沉浸学习中的二人突然被自己打扰到一样的抬起头。
　　季云妈妈不好意思道：学习也要张弛有度才行，休息一下，吃点水果。

　　季云：妈，你别打扰我们，快出去吧。

　　季云妈妈难得见儿子对学习这么上心，脸上抑不住的开心，倚在门边又问道：

　　听说你们学校最近要办一个什么竞赛，知道吗？

　　季云说：我知道，还设什么奖金，那是给穷人玩的把戏。

　　他妈白他一眼：什么穷人，真要你去参加还不一定能赢。

　　季云撇撇嘴，侧过头向靳炎说道：我说的不是吗，咱参加那玩意儿会跌份儿的！

　　靳炎则抬头看了一眼表，便起身迅速收拾东西，说：“时间到了，我还有事”，说着便已经出了门。

　　每次一到这时候，靳炎就像赶什么似的。
　　季云没见过他在哪件事上这么赶。

　　暮色笼罩，漫天斑斓着粉紫色晚霞。

　　苍穹之下，百丛仍笼罩在绵延不绝的暑气当中。

　　树丛蔫蔫儿的。

　　暑气从上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弥漫在整个空间里，行走其中的人像被放进了蒸炉，几乎要融化。

　　庄园连邸，其中一间室内，光线昏暗。
　　只几缕薄暮霞光，透过布满补丁的漏隙射进来。

　　那窗户边缘还依稀嵌着几粒玻璃碎片，大面上已被靳炎用木板钉了起来。

　　使得室内更加压抑，暮霭笼罩。

　　高大的雕饰衣柜，华丽的吊灯，墙面巨幅油画，和一圈高脚椅中，林听潮静静蹲坐在地上。

　　一动也不动。
　　仿佛和这些被昏暗勾勒着模糊轮廓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任谁走进来，都绝不会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活物。

　　西式风格的建筑因石砌而成，密封性极好，室外空气里的燥热并未侵入几分。

　　林听潮更是天生的吸热圣体，并不怕热。
　　她就这么蛰伏着，似乎能待一万年。

　　立墙上古老挂钟一声一声走着。
　　音调枯燥而优雅，使这方空间的寂静更幽深了些。

　　指针指向六点。

　　一双眼皮掀开。

　　林听潮一双黑瞳在昏昧中清明深邃。

　　他要回来了。

　　林听潮缓缓起身，
　　像是取出仓库的玩具，将自己重新组装好走到戏幕前。

　　走过去打开她根本没必要用到的电风扇，坐到正下方，脸迎面朝着，什么都不做。

　　-

　　扇叶高速旋转，风拂摆着林听潮发尾。
　　此刻，她正趴在大理石光洁的地板上，翘着脚，在一个超大的图画本上乱涂乱画。
　　看起来极为专注。

　　余光却不经意注意着身后之人。

　　靳炎正坐在她跟前，一动不动。

　　不知道他在盯什么。
　　随后林听潮余光发现靳炎靠过来了。
　　她想，二人距离并不远，靠过来是因为他的视线在画上，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是，她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盯的不是画，是她！

　　那目光赤·裸而危险。
　　让人不适。

　　直戳戳的，像要把她的脸盯出一个洞。

　　是从他碎窗的那天开始的，变得比她还要古怪。

　　她总是时不时会被他的目光所袭击。或者说那是一种更加严密的监视，总是冷不丁，让人猝然一惊。

　　像是缚在一种，被他无处不在的视线所构造网中。

　　林听潮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是现在。
　　她嘟嘟囔囔起来：好热好热。

　　自动朝侧面移了移，避开与那人的距离。

　　却没想到，靳炎更靠近了一些。

　　林听潮：？

　　从仓库废墟里翻出来的老旧电扇。在很完美的运转着，风速高，质量好。
　　足以让这一片地方凉快的像地窖。
　　那人没必要非凑在跟前，热在一起。

　　可那人偏偏抱胸坐在原地，目光定定盯着她。

　　像是要把她掐死。

　　靳炎怨恨林听潮。
　　比以前更恨她。
　　她把他所有的东西全都弄碎了。

　　他宁愿去捡垃圾都没有变卖家中物什。
　　可是现在，她把他所有与家庭的联系都碎的一干二净。

　　可偏偏，他又十分的依赖她，必须要保护好她。

　　那些蕴染着父母气息，过往生活痕迹的东西全没了。
　　事已至此，林听潮便成了唯一与他父母的联系。

　　他把所有的恨都倾注在她一个人身上，但是，同时她又联系着他所有的过去，如果连林听潮都消失的话，他真的会与过去彻底断开，所以必须要紧紧抓住。

　　我必须得非常的捆住你，靠近你。

　　正画着画呢，肚子咕咕咕叫了起来，一抬头看到那边有锅炒翻勺的声音，起身朝走了过去，想着拿点胡萝卜黄瓜垫一垫，才刚一走近，就猛的被那厨房里的热浪给怼了回去。

　　像是进了火焰山一样，热浪扑面。

　　林听潮转身就想逃离，然而转身的刹那，忽然想到什么又扭过头去。

　　便看到靳炎，
　　这种千宠万爱多人供养的少爷，居然有这样的一面，还真让林听潮心里爽快。

　　觉得这种坏小孩，就应该在这种庸常的日常里搓磨掉那些劣根，那些棱角。

　　这样的话才能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疾苦。

　　林听潮走到了透过门缝去看靳炎，看到那边火光冲天。并且能够看到靳炎白皙的脸上也能够有薄汗会有薄汗会映出那些火光，整个。厨房感觉如同一块火炉，而靳炎在里边竟然能够那个如使指臂，如臂指使，游刃有余，让林听潮十分的诧异。他记得许多人都不喜欢做饭，尤其是到了夏天，因为灶台前很热。难道靳炎一点都不怕热吗？

　　可是看着被薄汗弄湿衣领的样子，想像他这种少爷般的人物，根本不允许自己的衣服成了这个样。

　　是。也想按照这个坏小孩的少爷脾气来说，就算他

　　必须得做饭，又指望不上。他这个疯子只能自己动手，也不会任由这般热浪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自己，怎么着也得。把风扇放在手边吧，结果林听潮转过头去看到那个早被自己晾在一边的风扇，他竟然没有那样做。林听潮疑惑的挠了挠头，为什么呢？

　　饭后林听潮又回到那里去继续画画了，靳炎也坐在一边看书。

　　林听潮的一个笔掉出去了，靳看见了。
　　林听潮人自顾自的继续画画着，靳炎则看了林听潮一眼，弯身把那支笔捡起来，走过来。

　　给林听潮放到边上，结果林听潮突然疼起来，离他远一些，这是我的靳炎疑惑为什么你不用自己的，总是来蹭我的真是疯糊涂了，这明明他的林听潮
　　说道你不要靠近我，你好热，你再去买一个

　　这是我的，说着又回抱住风扇。

　　林听潮是需要用风扇来稳定心神的。会开始狂躁。医生说的林听潮得保持冷静，因此自从到夏天以来，林听潮几乎每天不离风扇，每天抱着

　　靳炎对温度敏感，的确不喜欢任何人靠他太近
　　至于他为什么不再买一个？
　　靳炎似乎第一次想这个问题，被问住，停在原地也想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买，他明明是一个那么不喜欢热的人，更不喜欢和别人共享一个风扇。这才后知后觉起自己的主体性来

　　随后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林听潮之后就起身走开了。

　　林听潮看着靳炎离开的背影知道他是算账去了。

　　计划得逞。

　　她讨厌他，离她远一点！

　　此刻靳炎正在桌上奋笔疾书，手底下正在进行着一些验算算式。

　　目光专注，煞有介事的样子，而实际上他是在算到目前为止他做家教所有累积的钱。

　　并且计算着在接下来的日常支出。

　　在这样的一个计算中去寻找能否再支出又一个电风扇。

　　他对于电风扇的认识并不多，只知道现在在用的那个是一个非常昂贵，极为有名的牌子。

　　他不喜欢在这些上纠结，所以得出了个结论，想要再买个一模一样的电风扇。

　　随后他盯着那些数字，在演算本上抬起了头

　　钱不够。

　　膨！

　　突然客厅里传来有一个大物倒塌的声音。

　　靳炎走出来便看到，
　　客厅地上，各种零件碎了一地，扇叶托架，按钮表盘，机身都四分五裂的零散落在一地，并且能够看到电风扇的主机裂了一条纵深长的口子，林听潮站在旁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潮汐日记】
　　没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