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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潮汐 ...

  •   第三十一章缓慢的清晨

      许星燃先醒过来。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渗进来,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薄薄的、带着一点灰调的金色,像是被纱滤过一遍。沙发上两个人挤了一整夜,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但许星燃没有觉得冷。沈知意从背后环着她,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潮汐。

      她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舍不得。沈知意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鼻息绵长而均匀,偶尔会在呼气的尾音里带出一点极轻的声息——不是鼾声,是那种只有在最放松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许星燃想,原来她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那个白天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的女人,睡着之后会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会把手臂收紧,会像一个怕黑的小孩一样,把自己蜷成保护的姿态,护着怀里的人。

      许星燃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沈知意的手臂在她转身的时候本能地收紧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许星燃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但她就是知道。

      面对面的时候,她看清楚了。沈知意的嘴唇有一点干,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消失。许星燃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道纹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沈知意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你盯着我看很久了。”

      许星燃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

      “感觉。”沈知意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从惺忪到清明只用了一秒,然后在晨光里弯了起来。“你的目光,和别人不一样。落在身上的时候,会发烫。”

      许星燃的脸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那你是被烫醒的?”

      沈知意笑了,胸腔轻轻震了一下。她伸手把许星燃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许星燃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沈知意的手停在那里,拇指轻轻按在她的耳垂上。

      “这里,很敏感。”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许星燃没有回答。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看着沈知意。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是很浅的棕色,像冲了很多遍的茶,淡淡的,但余味很长。

      沈知意的手指从耳垂移到下颌线,沿着骨头的轮廓慢慢地、一笔一划地描过去,像是在画一幅已经画过很多遍、但每次都像第一次的画。许星燃的下巴微微仰起来,喉咙里滚过一下,没有声音。

      “昨天有人说,”沈知意的声音很低,低到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下次还想要。”

      许星燃的眼睛眨了眨。“嗯。”

      “现在是‘下次’了。”

      许星燃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沈知意,看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知意放在她脸侧的那只手。不是握住手指,是把手掌贴上去,十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扣紧了。

      “你的手还没好。”许星燃说。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不疼。”

      “你昨天也说不疼。”

      “昨天是真的不疼。”

      “那今天呢?”

      沈知意沉默了一秒。“有一点。”

      许星燃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白得有些刺眼。许星燃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去。不是吻,只是贴着。纱布的纹理蹭过她的下唇,有一点粗粝,底下是沈知意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星燃。”沈知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刚才更低了。

      许星燃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同时。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许星燃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知意的嘴唇比昨天软。她不知道是因为晨光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别的东西淹没了。

      沈知意吻得很慢。不是试探,不是克制,是一种很笃定的、不着急的慢。像是在读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知道后面每一页写的是什么,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在每一个标点停留,在每一个段落转折处反复摩挲。许星燃的手指攥住了她肩头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沈知意的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汗津津的。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布料细微的摩擦声,能听见呼吸从平稳变得不再平稳的过程,能听见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却找不到出口。落地灯还亮着,忘了关。暖黄色的光和窗外的晨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昨天,哪一道是今天。

      许星燃的手从沈知意的肩膀滑下去,沿着手臂的外侧,经过手肘,经过小臂,最后停在手腕上。她避开了缠着纱布的位置,手指落在纱布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上。沈知意的呼吸顿了一拍。

      “疼吗?”许星燃问。

      沈知意摇了摇头。

      许星燃的手指在那里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然后低下头,嘴唇落在同一个位置。沈知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又像是终于把哽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

      “沈知意。”许星燃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昨天说,可以让我依靠你。”

      “嗯。”

      “那今天,”许星燃抬起头,看着她,“你也靠着我。”

      沈知意没有动。她看着许星燃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强势,不是索取,是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邀请。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可以掉下来。

      沈知意慢慢地把额头抵在许星燃的肩窝里。她比许星燃高,这个姿势需要把腰弯下来,把肩膀收起来,把整个人的重心交出去。许星燃的手环住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沈知意的后背在她掌心里微微起伏着,是呼吸,也是别的什么。

      她们就这样待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金色变成了透亮的白,久到窗外的鸟叫声从稀疏变成热闹,久到许星燃感觉到肩窝里有了一点温热的湿意。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沈知意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睛很亮。

      “许星燃。”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许星燃愣了一下。“第一个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嘴唇落在许星燃的眉心,然后往下,经过鼻梁,经过鼻尖,经过人中,在嘴唇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偏开了,落在嘴角。左边,然后右边。每一下都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许星燃的手指攥紧了她后背的衣料。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来,从沙发的扶手移到坐垫,从坐垫移到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有一束光正好落在沈知意的手背上,把她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照得透明。许星燃低下头,嘴唇贴在那束光落着的位置。沈知意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的血管很好看。”许星燃说。

      沈知意笑了,笑声很轻,震在胸腔里,许星燃贴着的地方都感觉到了。“你夸人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夸。”许星燃认真地说,“是真的。”

      沈知意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慢慢收了起来。她伸手捧住许星燃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眉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许星燃的眉毛很浓,眉形很好看,不画也好看。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沈知意说,“你在画画。手上全是颜料,蹭到脸上了也不知道。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连脸上的颜料都好看。”

      许星燃的眼睛眨了眨。“那是大一。你说的是设计比赛。”

      “设计比赛是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沈知意说,“见到你本人,是更早的时候。”

      许星燃愣住了。

      “画室,三楼,最里面那间。”沈知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日记。“那天下了雨,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你还在。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你没有发现。”

      许星燃的眼眶红了。“你从来没有说过。”

      “因为不需要说。”沈知意的拇指停在她的眉尾,“我看着你画完那幅画,看着你收拾画笔,看着你关灯、锁门、下楼。雨还没停,你没有伞,把画筒抱在怀里跑出去的。”

      许星燃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

      “嗯。”

      “你怎么可以记住这么多。”

      沈知意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眼角,尝到了咸味。“因为是你。”她吻了吻那一滴泪。“关于你的事,每一件都值得记住。”

      许星燃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沈知意的颈窝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皮肤本身的气味,混合着昨晚沙发上的布料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汗意。许星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肺里。

      后来,她们又接吻了。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也许和之前一样,是同时。沈知意的手从许星燃的衣摆下面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后腰。许星燃的腰很细,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她掌心里微微绷紧又松开,像是某种无声的应答。许星燃的手指插进沈知意的头发里,沈知意的头发很软,缠在她的指间,乱成一团。没有人去理。

      窗外的鸟叫得很响。有一只停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窗帘动了一下,带进来一小阵风,吹动了茶几上洋桔梗的一片花瓣。花瓣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许星燃的后背碰到了沙发扶手。有点凉,是皮革的那种凉。她缩了一下,沈知意的手垫在了她的后背和扶手之间。掌心是热的。

      “凉。”沈知意说,是解释。

      许星燃看着她,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沈知意看着她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笑什么?”

      “笑你。”许星燃说,“手还没好,还要垫。”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垫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是那只没受伤的手。“这只不疼。”

      “那只疼的在哪?”

      沈知意把另一只手伸过来。许星燃握住,轻轻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放这里。”

      沈知意的指尖下面,是许星燃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棱着翅膀,和刚才窗外那只鸟一样。

      沈知意没有动。她的手指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感受着底下传来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

      “你的心跳。”她说。

      “嗯。”

      “很快。”

      “因为你在。”许星燃把她的那句话说了一遍。

      沈知意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许星燃的心口上,隔着皮肤,隔着骨骼,隔着那些她看不见的血肉,吻了吻那颗跳得很快的心脏。

      许星燃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沈知意的头发,攥得很紧,然后又慢慢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潮水,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

      阳光移到了茶几上。洋桔梗的花瓣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边缘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紫。花瓶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着,因为窗帘在动,因为风在吹,因为这是一个活着的早晨。

      许星燃靠在沈知意怀里。两个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下来,交叠在一起,慢慢变成同一个节奏。许星燃的手指在沈知意的手背上画着什么,一下一下的。沈知意没有问她在画什么,但她知道。是一个圆。画完了,从头再画。也是一个圆。

      “沈知意。”

      “嗯。”

      “今天早上,”许星燃的声音很轻,“你靠着我。”

      沈知意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在许星燃的发顶。“重不重?”

      许星燃摇了摇头。“不重。”

      又过了一会儿。

      “沈知意。”

      “嗯。”

      “以后都可以靠着我的。”

      沈知意没有回答。但许星燃感觉到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她没有说,也没有动。就那样让她抱着。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今天比昨天,又多了一片新叶子。很小,嫩绿色,蜷着的,还没有完全舒展开。但它在长。没有人看见,但它一直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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