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 3 我见你昔时 ...

  •   故人

      清秋刚至,庭院里的梧桐叶已落了大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风穿过回廊,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杨宁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时,正巧与推门而入的端木落月打了个照面。

      一袭白衫,衣袂翩然。端木落月踏着满地落叶走来,银白色的长发在秋风中轻轻扬起,覆目的白绫系得随意,露出小半张清隽出尘的面容。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浅紫色的眸子里映出杨宁手中热气腾腾的盘子,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你会做菜?”

      那声音依旧清冽如水,却多了一丝平日里少见的惊讶。端木落月微微歪头,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跟了自己没多久的门生,目光从杨宁沾着面粉的袖口,一路看到他还未来得及解下的围裙,最后落在那盘卖相还算不错的菜肴上。

      “……是。”杨宁答道。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上一世也曾有过。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笨拙地端着一盘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端木落月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落月大人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不过是一盘菜而已。

      如今他懂了。

      端木落月从不在意他做了什么,在意的只是“有人为他做”这件事本身。

      杨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在悄然改变。他比上一世来得更早,也比上一世做了更多准备。他会做更多的菜,会修更多的术法,会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在一切灾难降临之前,就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大人,您趁热吃吧。”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菜冷了就不好了。”

      端木落月走到桌边坐下,动作优雅从容,像是每一寸举止都经过精心设计,又像是天生就该如此。他执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垂眸看着盘中那些寻常的家常菜,神情若有所思。

      “原来,”他忽然开口,声音空灵得像从天边飘来,“吾已忘了我竟也是人类。”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像是一声不自觉的自语,又像是一声深藏已久的叹息。杨宁端着另一盘菜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端木落月,只见他唇角挂着一丝温婉的自嘲,紫色的瞳孔里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杨宁没有接话。

      他知道端木落月在说什么。被奉为阳冥司太久,被供在神坛之上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也是一个会饿、会累、会想吃一口热饭的凡人。那些年复一年的祭祀,那些日复一日的孤独,那些被当做神明代言人而高高捧起、也重重囚禁的日子,将他与人间烟火一点一点地隔离开来。

      他不是神。可所有人都不允许他做人。

      “杨宁。”

      端木落月忽然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认真。杨宁抬头,发现落月正举着筷子看他,俊美的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唇边还挂着方才那抹浅浅的笑意。

      “大人可还有事需要杨宁?”杨宁问道。

      “子诚,”端木落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另一个称呼,语气也变得柔和了几分,“你先前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杨宁心头一跳。

      “大人为何这么说?”

      “我见你昔时衣衫凌乱,可是被人欺负了?”端木落月问道,紫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杨宁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刚来樱谷那日,确实一身狼狈,衣衫破败,满身风尘。他原以为端木落月没有在意,却不想他不仅注意到了,还一直记到了现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骗端木落月。可他又不能说实话——他总不能说,那些伤是上一世留下的,那些人是他上一世杀的,他之所以狼狈,是因为他跨越了生死轮回,只为赶在一切发生之前来到他身边。

      “大人,我……”杨宁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侍女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面色慌张,连行礼都顾不上了,气喘吁吁地禀报道:“掌门大人,外面来了司徒家的公子,正在门口大骂。他、他说要找杨公子报仇,要您……给他一个交代……”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被外面那阵仗吓得不轻。

      杨宁的脸色微变。

      司徒家。

      他想起来了。上一世,在来樱谷之前,他曾与一个司徒家的少年在路上发生过冲突。那少年仗势欺人,被他教训了一顿,狼狈而逃。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因为那之后不久他就遇到了端木落月,那些前尘旧事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上一世,司徒家并没有来找麻烦。

      为什么这一世,事情变了?

      杨宁的手微微攥紧,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念头。是因为他来得太早,导致某些因果发生了偏移?还是因为他的某些举动,无意中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端木落月已经放下了筷子。

      那动作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白衫衣袂随风而动,端木落月站起身来,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柔顺地披散在身后。他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窗外百花争艳,姹紫嫣红,热闹非凡,却没有他喜欢的纷纷暮雪,没有那一份银装素裹的动人。

      “子诚。”他唤道,语气微叹。

      杨宁立刻低头,“对不起,大人,给你惹麻烦了。”他抬起眼,眸中带着明显的愧疚,声音却比方才更加坚定,“大人,我自己会解决,不会连累大人。”

      他确实打算自己解决。上一世他就不是会躲在别人身后的人,这一世更是如此。更何况,他不想让端木落月因为他的缘故,跟司徒家结下仇怨。端木家本就树大招风,他这个阳冥司的位置更是引得无数人眼红,若是再因为这种小事授人以柄……

      “子诚真傻。”

      端木落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杨宁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浅紫色的眸子。那眸中不见责怪,不见嫌弃,只有一种清澈见底的温柔,像是山间的清泉,不染纤尘。

      “不要道歉,”端木落月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认真,“因为不值。”

      杨宁怔住了。

      他不解其意。他以为端木落月在说他为这件事道歉“不值”,却不知端木落月想说的是——为了区区司徒家,怎配让他的门生低头道歉?

      “走吧。”端木落月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清冽,却多了一丝杨宁从未听过的冷意,“想来是司徒家以为我端木家好欺负。尔等杂碎,也敢上门闹事!”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缠绵悱恻,如春风拂面,可他说出的话却冷得像九尺寒冰。

      “只是我端木落月,也并非等闲之辈。”

      语音落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白衫翩然,银发如雪,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杨宁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迈步。

      他想起上一世,端木落月被逼到绝境时,也是这样笑着,说着“那吾便将所踏足之地,皆化为地狱”这样的话。那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温柔,美丽,却藏着刀锋。

      杨宁猛地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热——自己居然看大人看呆了!

      他赶紧低下头,快步跟上端木落月的步伐,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一世,他绝不能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绝不能让端木落月再被逼到那个地步,绝不能再让那些人将他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工具。

      哪怕要他与整个天下为敌。

      大门外,已然乱成一团。

      “叫杨宁那龟孙子滚出来!”

      “哪个是杨宁?缩头缩脑怕什么?冒犯了我家公子就想全身而退吗?”

      “端木家若是包庇恶徒,休怪我们不客气!”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兵刃出鞘的声响和侍从们的痛呼声。杨宁远远望去,只见门口站着十几个身穿锦衣的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面容还算周正,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他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身后站着七八个随从,各个手持兵刃,虎视眈眈。

      几个端木家的侍从倒在地上,捂着脑袋痛苦地翻滚,面色青白,显然是中了司徒家的灵魂之术,正在承受旁人看不见的折磨。

      杨宁的目光一沉。

      司徒家是魂师一族,对灵魂的控制极为精擅。他们的术法不伤肉身,直击灵魂,中者痛不欲生,却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世间最歹毒的术法之一。

      端木雪正站在门内,面色铁青地与司徒家的人对峙。她是端木落月的表姐,在端木家掌管大小事务,辈分高,资历深,处理俗务的能力也强,可她的灵力和修为都远不及端木落月,面对司徒家来势汹汹的挑衅,她只能勉强维持局面,不敢轻举妄动。

      “诸位,有话好好说……”端木雪强撑着笑脸,可那笑容已经僵得快要挂不住了。

      “有什么好说的?把杨宁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了!”司徒公子冷笑道,“否则,休怪我司徒家不给端木家面子!”

      端木雪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当然知道这次的事情不简单。司徒家虽然也算世家,但论实力和地位,远不及端木家。一个年轻公子在外面被人打了,正常来说,要么自认倒霉,要么私下解决,绝不可能这样大张旗鼓地闹上门来。

      除非,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借题发挥,故意找茬挑衅,故意试探端木家的底线。

      毕竟,端木家作为除灵家族之首,早已让许多人不服。更何况,端木家还把端木落月推上了阳冥司之位——在他们看来,端木落月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平日里连面都不怎么露,也没听说他在外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功绩,凭什么担此重任?

      这次的事,表面上是司徒家的公子来寻仇,实际上,怕是司徒家掌门默许甚至授意的。

      端木雪咬了咬牙,正要再说几句软话把场面稳住,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白色身影从内院走出。

      “落、掌门!”她差点脱口而出“落月”,话到嘴边及时改口,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下来。眼前的局面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若是端木落月再不来,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然而端木落月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步伐未停,白衫翩然,直接从她身侧走过,像是她根本不存在一样。端木雪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去想要拦住他的手停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

      端木落月走到门前,站定。

      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在他出现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骤然安静了下来。

      一袭白衫,纤尘不染。银发如雪,紫眸似星。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门外喧闹的秋日忽然就失了颜色,变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环顾四周,将那些倒在地上的侍从、面露惧色的下人、趾高气扬的司徒家众人一一收入眼底,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温和得像是春日里融雪的风,可不知为何,在场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股寒意。那寒意从脊背升起,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冷得人头皮发麻。

      “诸位来也来了,”他的声音空灵清澈,像山间流过的溪水,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也就别回去了。”

      不是邀请。

      是命令。

      司徒家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极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