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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手比他漂 ...

  •   约莫一刻钟,米粥香味与烤土豆的香味刺破灶房里那股馊臭,二者隐隐有一较高下的意思。

      裴双月鼻尖皱了皱,倒不是嫌弃,只是被这两股浓烈味道刺激得头疼。

      听到灶台里的咕嘟声,她去掀锅盖,白腾腾的雾气扑面,黄澄澄的米粥最上层是泛着油亮的米皮子。

      她偏头看向流民夫君,应当是饿急了,那双眼睛矜持地往锅里瞟了好几回,她提醒:“要晾一下。”

      萧让旻丹凤眼稍抬,往她脸上扫过,冷清平静,少了些许死寂和敌意,喉咙溢出一声:“嗯。”

      大抵是饿急了,在食物面前,再尊贵神秘的人的乱七八糟想法都会往后搁。

      不知道天潢贵胄们对食物什么模样,兴许一辈子都没有饿过。

      饥饿是穷苦百姓的烦恼。

      裴双月握住木棍,扒拉出烤熟的土豆,上边一层焦黑,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金黄色沙瓤,滚烫得令人拿不住。

      她执木棍的手腕翻转,木棍抵住土豆,迅速抬起,稳当弹射到灶台锅边。

      这动作引得安静又神秘的夫君瞧她两眼,她不知道他会想什么,若是他能觉察出她功夫不错,放弃逃跑的念头,与她安生生孩子才好。

      她再次蹲下,拨弄灰盖在炭上,以保证炭火阴燃不灭,做下顿饭时省下点火的功夫。

      裴双月取来一只干净白瓷碗,取勺,贴着锅底舀出浓稠带米粒的两大勺,又添上些米汤,总共有大半碗:“你先喝,喝完沐浴。”

      萧让旻低声道了谢,接过那只海碗,慢条斯理又大口地捧碗嚼着米粥。

      瞧着像是将教养刻在了骨子里,不知道为何会沦落成流民。

      她按捺住心头的好奇,琢磨起他身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养好,什么时候能同她生下孩子。

      萧让旻捧着的那碗米粥见了底,碗底剩几粒煮开的粟米花,黄澄澄的,在仅剩的半点汁水中绽开。

      他抬起头,凤眸多了几分温柔:“方便递与我一双箸吗?”

      裴双月看他怪异得很,从竹笼子里取了一双干净竹箸,递给他,她脑海中猝不及防闪过一副画面:

      一只羊,一只温顺跪在砍骨刀下的羊。

      羊的眼睛无神,空洞,虚假。

      他那双眼睛和羊没什么区别,总之不真。

      裴双月这时信了皂吏的话,他是个刺头,能咬掉人耳朵的刺头,这样的人擅长蛰伏隐忍,趁对方不注意时便会捅刀。

      她开始担心,该如何与硬骨头的他顺利生孩子。

      裴双月盯着他喝完米粥,将一粒米一滴汤不剩的白瓷碗搁在案板旁,竹箸并在一起,整齐摆在碗边,去剥那颗不大的烤土豆。

      他吃相漂亮又克制,从动作看,完全不像是饿久了,不像是缺这一口食物。

      盯着新婚夫君吃过饭,裴双月给他另起一个灶子烧水,将他带回堂屋,取来她洗脚的旧木盆,用得太久,边沿已经磨得发亮,又翻出一块干净的旧毛巾,让他凑合着洗。

      裴双月估摸着时间,在屋檐下等着夫君洗干净露出真容。

      倚着墙壁,看漫天飞雪,她想起她那夫君没有换洗的衣裳,身上又有伤,惹了风寒他难熬她也得多花药钱,于是开了大门出去买衣裳。

      大门落锁后,堂屋的水声渐渐停了,泥条落在大木盆里,泛起不轻不重的涟漪。

      萧让旻拨弄两下黑脏的水,白净干瘦的指尖弹了弹木盆边缘。

      光影打在他半边脸上,苍白胜雪的肌肤与优越的隽容半垂,他看着水面上模糊的倒影,薄唇勾出讥讽的弧度。

      他压低的语气憎恨。

      “粗鄙。”

      “贫贱。”

      “该死。”

      “都该死。”

      他攥住大木盆的边缘,极力控制住隽朗扭曲的表情,舒缓着呼吸,一点点拨弄水,一点点拨撩到伤痕累累的身躯上,用力搓去颠沛到平安城这一路的脏泥。

      清洗时,他再度恢复沉默,只是眼中迸发的恨意愈发浓烈。

      他恨遭遇的一切,他是龙椅上的傀儡帝王,是严氏权臣派系困了七年的“暴君”。

      天下百姓皆知萧氏暴君,知严氏贤臣。

      可没人知道暴君名讳,诏令也从不写他的年号,大绥的政令也由不得他做主。

      他恨!

      找暗卫顶替逃出宫廷前,他恨严氏,恨朝堂文臣。

      逃出宫后他恨天下所有人,恨抢他萧氏国土的北厥人,恨披挂上阵的兵人,恨擒他之人,恨拜他的县令,恨说他刺头的皂吏,恨写他化名的主簿,恨选他为夫的裴双月。

      他恨一切欺辱他之人。

      他恨一切可怜他之人。

      他恨一切无视他之人。

      好的坏的,香得臭的,他都恨!

      萧让旻胸腔恨意滔天,身上却越洗越白,洗出一大盆泥条子,他又恨起木盆子小。

      -

      裴双月不敢走远,拐去邻居张家,今日张家女儿张嫣然去了衙署领流民夫君,张大叔陪着一起,张大婶则留在家中做饭。

      张大婶正在端着盘子,站在屋檐下捞咸菜缸里的白菜,见了裴双月,她捞好咸菜直起身,先抱怨了天寒地冻又下雪,才问起流民夫君的事。

      “双月回来这么早,是把人领回来了?”

      裴双月点头:“婶娘,我想买良叔一套冬衣。”

      夫君身量高,比张大叔还要高一些,可附近邻居也就张大叔个子高。

      张大婶热情地拉着裴双月进屋,往张大叔放衣裳的大木箱子里翻找出两套灰扑扑的厚实长棉袄。

      裴双月选了一件没补丁的,给了张大婶三百文,抱起回去。

      临走前,张大婶端给裴双月一个陶瓷盆,里边装了满满一盆的黄豆:“嫣然上工的那家绣坊给的,原本昨个儿就想给你送过去,不成想选流民的事她犹豫半天,给耽误了。你拿着。”

      裴双月道了谢,接过那盆黄豆。

      她从武行回平安城一年,最相熟的是性子活泼的张嫣然,嫣然十六岁,比她小一岁,平日最爱听说书唱戏看话本子,她走镖出城,嫣然总会叫她带外地的话本子回来。

      一来一回,次数多了,她们关系也就近了。

      张嫣然去选流民,是她没想到的,嫣然性子天真,话本子看多了,总想找个真命天子,亦或者落难贵人,想着用她的善良打动对方,与对方过尊贵和美的日子。

      兴许是世道不好,北厥扰边,均平军起义,朝廷加税,嫣然也考虑起免税的事了。

      裴双月抱着厚棉袄出了张家院子,往狭窄的胡同口望一眼,不知道嫣然会选个什么样的流民夫君,兴许也是个好看的。

      她与嫣然最相似的便是都爱俊俏人,无论男女。

      “叩叩”

      “洗好了没有?给你买了一套隔壁张大叔的旧棉衣。”

      裴双月叩响堂屋的门,清冷的声音没什么语调变化。

      堂屋内,萧让旻指尖掐紧大木盆,不能蔽体的身躯冷颤,在门外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理所当然恨起她叫他穿旧衣。

      他一贯擅长伪装,敛了扭曲的恨意,目若朗星,温似玉:“洗好了。”

      温润带点羞意的声音递出木门,裴双月警惕地皱眉,叫他打开门缝,她好将衣裳递过去。

      门缝打开,一股暖水汽扑出来,凛冽的北风夹杂着成絮的雪团,势不可挡拍暖意进去。

      递衣裳时,裴双月眼睛望着天上飘荡的雪花,指尖挨到一点点暖意,暖玉似的。

      她摸过暖玉。

      从前裴家富过,早已亡故的裴父送过她软玉簪,她练武时弄断了。

      不过她记得,软玉细腻又白净,像黎明将亮时新鲜宰杀活羊取出的漂亮羊油。

      羊油也是暖的,甚至是烫的。

      裴双月收起久远的回忆,望向灶房,又抬头看天时。

      这个时辰了,阿姐还在操劳镖局的事?

      “吱嘎——”

      堂屋的木门打开,裴双月看清了夫君的容貌,一瞬间失了神。

      她读书不多,不会形容,硬说的话,大抵是个神仙,比戏台子上扮神仙的角儿还要俊,旧棉袄也挡不住他与这间小院格格不入的气质。

      “抱歉,太久没洗,脏了些。”

      夫君含了水似的目光望那盆浑浊的污水,低垂头颅,作出歉然姿态。

      裴双月看他一眼,恍然大悟,明白他要与她做戏。

      虽然不知原因,但脑筋活络的人,总会做出让老实人无法猜测的行为。

      只要不逃跑,不耽误她生孩子,她不介意他伪装做戏的癖好。

      裴双月一声不吭端起那盆污水,泼在院子角落,顺着低洼的小墙洞流了出去。

      皑皑白雪往下落,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无法随水流冲走的泥条子。

      “阿姐可能会晚些回来,我带你去看大夫买药,再去市口买米,可以吗?”

      “听娘子的。”萧让旻温声,掩住眸底的杀意。

      裴双月说不清心里什么想法,她避开他投来的假温柔视线,背过身去拖地。

      他越同她做戏,她就越不安全。

      她不安全事小,可她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姐。

      绷紧脸色的裴双月沉稳拖地,心里盘算起年前这一个月该怎么过松快些,再给阿姐和这假温柔夫君留点过年猫冬的零嘴。

      既然将人带回了家,还要用他生孩子,她便不能亏待了他,她不是没良心的女子。

      拖完地,裴双月数了一遍绣囊里的碎银子和铜钱,拿了把大伞,偏罩向夫君,朝他递出手。

      她的手是拿刀剑的手,可上天似乎很偏爱她,匀称纤长如葱段般白净,指尖莹润,如同精雕细琢的芙蓉玉。

      萧让旻瞥了一眼,朝她递过生着冻疮的瘦弱大掌,眼底恨意更浓。

      一介平民,竟然生出比尊贵帝王还要养尊处优的手,该死。

      裴双月不知表面温柔的夫君在想什么,牢牢握住,他那只大掌很凉,没有任何茧子,定是没做过活计的人。

      这样的人,怎会沦为流民?

      裴双月敛眸,牵着他去的是五坊唯一一家药铺,大夫姓蔡,治人治兽都有一套,价钱还实惠。

      “蔡叔,给我夫君看看,拿几服药。”

      裴双月带他坐到诊桌前,喊来了在柜台上眯眼打盹的蔡大夫。

      蔡大夫白须抖了抖,打了个哈欠,往诊桌前走,坐下后,搭上萧让旻的脉搏,又眯起眼睛,捋着白胡子歪头看他处,是他标准的诊脉举止,叫人觉得故弄玄虚,心中惴惴不安。

      蔡大夫眉头逐渐皱起,眼缝睁开打量萧让旻,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裴双月迫切:“他还能生吗?”

      她不关心他是谁,她只关心他的伤是否会影响与她生孩子。

      这声急促又冰冷话砸下,药铺打盹的伙计不困了,磨洋工的学徒竖起耳朵瞧过来,就连皱眉的蔡大夫也舒展眉头看裴双月,一双双眼里全然是震惊。

      萧让旻低下头,通红的耳尖透露着羞意和不自在,浓密羽睫却遮住滔天的恨意。

      一介贫寒女子,竟如此羞辱他!他定要杀了她!

      “能生。”蔡大夫点头,又瞧了萧让旻几眼,起身去写方子,嘀咕道,“气血两虚,慢慢调养。年纪轻轻,内里亏空成这样的倒是少见。”

      裴双月松下心。

      学徒抓药,蔡大夫二次检查,没有误处,才系成药包,她付了钱,一手拎着药包一手牵着夫君,往市口卖贱米的铺子赶。

      若是去晚,便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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