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五章 就连大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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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地面依旧在余震中轻微颤动。四周的空气潮湿而清新，混杂着雨后青草的味道，还有泥土被翻新的土腥气，随着风迎面扑来。
我们终于从那个闭塞的密室里逃出来了。
灿烂的阳光沐浴全身，久违的温暖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误入一个平行世界。我就这样沐浴在烈日之下，这双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此刻竟被光线灼得生疼。
身后的那些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咒骂，愤怒，还有狂笑，统统被埋在了世界的另一头。
密室的入口彻底坍塌。父亲，还有他那些至死不肯松手的秘密，都将永远沉睡在这地底深处。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有过怎样的罪恶。
可能是因为阳光太刺眼，眼泪不知怎么的就流了出来。
比起上次站在阳光下，心境早已不复从前。经过这一遭之后，我就像是脱胎换骨，彻底换了个人。
此刻我竟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唏嘘。死过一次的人，大概真的不再有任何畏惧了。
地震持续了五分钟。我们几个人瘫坐在外面的空地上，静静地听着那座百年教堂在余震中崩塌。沉重的石块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
从今以后，这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它在用这种惨烈的方式，逼迫着我们和过去挥手告别。
地震终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听动静，应该有不少人在地震里受了伤。
“先送皓天去医院吧。”我说，“他撑不了太久。”
谢深和隼枭都没有异议。可我们身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打不了急救电话，只能互相搀扶着。隼枭背起昏迷的皓天，谢深背起我，四个人一瘸一拐地往最近的高速公路挪动，希望能拦下一辆顺风车把我们送去医院。
因为刚经过剧烈地震，平时车来车往的路上，现在一辆车都没有。我趴在谢深背上，心里越来越慌。
皓天快没时间了。宁海行说过，他顶多还有一两个小时，现在剩下的时间恐怕一小时都不到。这荒郊野外的，如果拦不到车，他的命就会在这里白白耗尽。
“车！” 谢深突然沉声喊道。
他背着我快步冲到路边，拼命挥手示意。可司机或许是看我们满身鲜血，怕惹麻烦，不仅没减速，反而一脚油门从我们身边快速窜了过去。
“混蛋！”我忍不住骂道。路上本来就没什么车，再没有人停下来，皓天就只有等死。
远处又传来一阵引擎声。
“深哥！快！放我下来！” 我挣扎着从谢深背上跳下来。
“你要干什么？”
我顾不上解释，拖着那条剧痛的腿，拼尽全力挪到了道路正中央。心一横，对着疾驰而来的黑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今天说什么我也要把这辆车拦下来！
“小殊！你在干什么！危险！” 谢深冲上来想拽走我，可我怎么也不肯挪动半分。今天就是被撞飞，我也不动！
司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跪在路中央。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响起，尖锐的声音越来越近，车胎甚至在地面摩擦出烧焦味。
眼看就要撞上，还好，车子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终于停住了。
我出了一身冷汗。
司机猛地推开车门，嗓门大得惊人，劈头盖脸就骂：“找死吗！？突然冲出来……”
“求求您载我们去医院！” 我打断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我朋友在地震中受伤了！必须立刻去医院！否则就来不及了……求求您了！”
我一下又一下地磕头，谢深拉都拉不住。直到额头磕破了，渗出了血，我才抬起头继续喊，“报酬…………我们一定会给您的！只要您留下联系方式…………求您了！！”
“夏紫？？”
这个名字让我瞬间愣在原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对方又喊了一句，“你和洛安然怎么在这儿？”
夏紫，洛安然，还有这个熟悉的大嗓门……
“陈跳跳！？”
直到坐在车上，我的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消化眼前的情况。
“刚才地震太凶了，我有个朋友被困住了，我正赶着去接他。” 陈跳跳一边猛打方向盘调头，一边解释道，“真没想到，半路能撞见你们这几个血人。”
“那你现在先送我们去医院…………你朋友那边不要紧吗？”
“没事没事，那家伙命大，没生命危险。倒是你们……”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是怎么回事？这才几天没见？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了？
“地……地震……”我只能干巴巴地用这两个字搪塞，心里虚得厉害。
我们这几个人都是伤痕累累，尤其是皓天，那一身密密麻麻的刀伤，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绝不是地震造成的。但幸好陈跳跳没有再继续逼问，而是一踩油门，车子离弦之箭般朝着市区医院疾驰而去。
“真的太谢谢你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她爽朗地笑道，“说明咱俩有缘。你还是去照顾安然吧，我看他状态不太好。”
我摸索着回到后座。皓天身体极度虚弱，全身上下都在出虚汗，不停地在抖。我帮他擦汗，可刚抹掉一层，新的冷汗就又渗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深凑近了一些，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她为什么叫你们……夏紫和安然？”
“说来话长……”我尴尬地挠挠头，“总之是之前认识的，她载过我们一程，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不用担心。”
谢深轻声应了一句，没再追问。一旁的隼枭也蹭了过来，小声嘀咕着：“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没有人回答。
我确实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宁海行死了，宁氏的秘密也随着大地震被永久埋葬，再也无法重现于世。而宁氏的大部分人都在密室里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不知道在坍塌的那一刻，黑白无常和黑沼他们有没有找到出口，还是说……也一起沉入了地底。
虽然相处时间极短，但在我心里，他们早已不再是冷冰冰的代号，而是鲜活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救他们出来。
“小殊。” 谢深突然开口，“你意识到现在的状况了吗？”
我云里雾里，回不过神来：“什么？”
“你…………已经是宁氏唯一的继承人，是下一任家主了。”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将我一锤子砸醒了。
谢深说得没错，宁家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家主的位置自然而然落到了我头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包围了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家主，更没有被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过，这一切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实感。
“家主……该做什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感到前方一阵迷茫，心里空落落的。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救活皓天，可那之后呢？我完全不知道，以后等待我的到底是怎样一条路。
“别担心，我会帮你的。”谢深开口。
“可是……你之前在密室里不是说过，你不再是宁家的管家了吗？”我还记得不久前他对宁海行说的话。
谢深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那是因为我对老爷彻底寒了心，不想再助纣为虐。但如果下一任家主是你，如果你还需要我，我绝不会在最艰难的时候丢下你不管。”
“我需要你！”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黑暗中，我感觉到谢深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浅的笑意，“那我就继续留下来，辅佐你。”
听到这里，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只要谢深还在，我就不再是孤军奋战，对前路也就不会那么害怕。
“但是在这之前……”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犹豫，“我想先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一趟霁原商会。”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不相信天衡会馆的人说的话。”
我立刻会意，“你觉得，哥哥他可能还没死？”
“我不知道。”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那个人的意图太明显了，他就是想离间我们，想看我们自相残杀才说那番话的。我更倾向于…………大少爷他还活着。”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去试试。我太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了，就像我对皓天的执念一样。只要有一丝可能，哪怕全世界都告诉我救活他绝不可能，我也一定要试试看。
皓天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我轻轻抚过他的额头，那里的皮肤已经变得滚烫。
我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去吧。找哥哥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和你一起去。” 隼枭突然喊道。听得出来，谢深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原本绝望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我陪你一起找！”
“好。”
刚刚还死气沉沉地气氛，此刻总算出现一丝生机。哪怕来路坎坷，但我们还有希望。
只要有希望，就不会放弃。
谈话间，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再次响起。惯性带着我们猛地向前倒去，几个人差点摔了个狗吃屎。我这才想起来，坐陈跳跳的车，系安全带是很有必要的……
她爽朗的笑声从驾驶座传了过来，然后喊道：“到医院了！你们快去吧！”
向她匆忙道谢后，我们几个人合力抬着皓天下车。
我原本以为，只要跨进医院的大门，皓天就能捡回一条命。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地震后的医院早就人满为患。耳边充斥着救护车的鸣笛声，护士的呼喊声和医生急促的脚步声。急救室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为了抢头条甚至把逃生通道都堵死的记者。
我们几个抬着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皓天，愣是连急诊室的门边都摸不到。
“让让……让一让！！”我在人群中无助地呼喊，可声音瞬间就被嘈杂的嘶喊声吞没。没有人理会我们，也没有一个医生停下脚步。
好不容易把他从密室里带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如果因为找不到医生而眼睁睁看着他死掉，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拼命地推开身边的人，谢深和隼枭也用身体强行开路，我们才勉强挤了进去。谢深不知从哪里推来一张移动病床，将皓天抬上去后，我们早就出了一身臭汗。
可还是找不到医生。
“医生！有医生吗！！”我气急败坏地冲着四周喊，“这里有生命垂危的病人！难道没有人管吗！”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明明无数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却始终没有人为我们停下。那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无力感，快要把我逼疯了。
就在我准备冲过去随便拽住一个医生拼命的时候，病床上的人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袖。
“皓天？”我忙转过身，“你醒了？你先别乱动，撑住，我马上就给你找医生……”
“不……”他虚弱地开口，又扯了扯我的袖口。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他声音极小，我只能俯下身，把耳朵贴向他的唇边，谢深和隼枭也凑了过来。
“不用……找了……”他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不用找了？”
“医生……不用找了……不需要了……”
“什么叫不需要了！？”一阵恐惧窜上心头，“我就算抢也要给你抢个医生过来，你等着！”
他手指依旧死死拽着我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开。
“算了……”
“为什么？”
“……让我死了吧……反正我……也快不行了……”
他在求死？
我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多年来顽强活着，哪怕被踩进地狱里，也会踩着亲友尸骨爬出来复仇的人，那个一心要看到宁氏大厦崩塌的人，怎么会突然求死！？
我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我们已经到医院了！到处都是医生！只要你坚持住，一定能治好的！”
“不用了……”
“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不相信，怎么可能相信。一个靠着恨意撑了这么多年的人，在大仇未报之前，怎么会突然丧失所有的求生欲？
“我……早就该死了……”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不配再活下去……”
那声音里充满绝望和痛苦。
“我不仅……亲手杀了……亲人……就连大少爷……也是因为我才没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