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章 密室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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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朦胧的雾气中，哥哥朝我走来。
他还是孩童时的模样。
圆润的脸颊尚未褪去稚气，三七分的碎发总是乱蓬蓬的。额前翘起的一缕刘海不听话地卷着，歪扭成一个心形的轮廓。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显得毫无攻击性，眼下缀着一颗小小的黑痣。
明明还是孩子，却已经隐约有了几分小大人的神情。
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嘴里含糊地发出了类似‘得得’的声音。
得得？
是哥哥吧？
死嘴，快叫哥哥啊。
“得得！”
结果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奇怪的声音。
我分明有着成熟的意识，却被困在这小小的身躯里，做出各种愚蠢的举动。甚至还傻兮兮地把嘴角流下的口水抹在他手心里。
真恶心，快停下来，停下来！
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反而越发亲昵地往他怀里蹭去。
“得得，玩滚铁环～”
我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铁环，拽着他的衣角撒娇。
他笑着应道，“好，今天陪你滚铁环。” 那双环住我的胳膊虽还稚嫩，却温暖柔软，像是把脸埋进晒透的草垛般令人安心。
我又顺势在他袖子上蹭了蹭口水，转身就要跑去捡铁环。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阿鸿，该上课了。”
“粑粑！！！”我扭头大喊，又甩着大鼻涕朝一个成年男人奔去。
是爸爸！他平时总是很忙，连见他一面都难，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竟然在家。
还没跑到他跟前，他就笑着不留痕迹地把我推开，转头小声说了些什么。妈妈也掩着嘴笑起来，拿着毛巾走过来，细心擦掉我脸上的鼻涕。
“粑粑，玩滚铁环嘛……”擦好鼻涕的我再次蹭到父亲腿边撒娇。
“乖，改天再陪你，爸爸今天有生意要谈。”
“那得得……”
“你得得也要上课了，不能玩。”
“为什么嘛……”我不满地撅起嘴，刚擦净的口水和鼻涕眼看又要混着眼泪糊一脸。爸爸见状，连忙把我轻轻推开，一把将我抱起，直接塞进妈妈怀里。
妈妈身上没有浓郁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茉莉清香，闻起来温柔又安心。
“好了，小殊不哭，妈妈陪你玩好不好？”
“妈妈不会玩！我要得得！”我在她的怀里闹腾着，伸出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胖手，拼命朝哥哥的方向抓去。
我看见他眼中满是期待，可看了看爸爸严肃的神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下次……下次哥哥再陪你玩。”
“哼！骗子！你撒谎！”我赌气地扭过头，把脸埋进妈妈肩头，不想让人看见我哭花的脸，拼命忍着抽泣，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对不起……” 哥哥小声道歉。我没有回头，只听见他和爸爸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着满脸笑意的妈妈，一边抽噎一边问，“为什么得得总要上课？”
“因为你的得得需要好好学习呀。”
“为什么啊？”
“因为他将来要继承家业，成为很厉害的人呀。”
“那小殊也要继承家业！”
原来我还在会叫自己小名的年纪，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幼稚又别扭。
想着想着，我感觉自己忽然飘了起来。意识脱离了那个鼻涕眼泪横流的小小身体，就像灵魂出窍一般，缓缓升到半空，俯视看着整个宁府。
那是我儿时生活过的地方，虽是庄园，却不算宏大。整座庄园呈一个巨大的回字形，中央是一座色彩缤纷的花园，两条细长的石子小径在花园中心笔直地十字交错。
左侧的石子小道上，父亲和哥哥一前一后走着，背影被夕阳拖得细长。而我和母亲，却在他们身后，站在庄园投下的阴影中。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命运的分岔口就已经注定。
我注定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直到那个曾愿陪我玩耍，给我温暖怀抱与依靠的人，不再归来。
有人在我的耳边喃喃低语。
“我才是宁氏的继承人。”
是哥哥的声音，却不再稚嫩，而是长大后的声线，透着一丝冰冷。
“宁家的一切，将来都是我的。”
画面一转，温馨的庄园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
深哥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殊，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了占有欲，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
那时的我根本想不明白。我只知道我一无所有，而唯一陪在我身边的深哥，似乎也要被人抢走了。
“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现在连我最后的东西都要抢！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就不属于你。”
那声音忽然变成了皓天的。
我焦急地四下张望，可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我发疯似得奔跑，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想找到他。
直到我看见一抹温暖的金色光芒。
皓天的声音正是从那抹光芒中传来，只是他的语调异常冰冷。
“你不会真以为，对你好一点……就是喜欢你了吧？”
那金色光芒旁浮出另一个人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只听他说：“蝎子他非常喜欢大少爷。”
“你在说什么……”
“你这个累赘跟着回来做什么呢？真是碍眼。”
说完，他转身离去。那团金色的光也毫不犹豫地随他远去，深哥不知何时出现，也沉默地跟在光芒之后，仿佛我从不存在。
我眨眨眼，这才看清走在他们最前面的，竟是我那还未长大的哥哥。
他用那张犹带稚气的脸，朝我笑了笑，随即轻轻勾了勾手指。他身边所有人便都毫不犹豫地转身，随他离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想大喊，想追上去，可双脚却像被灌了铅，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远。
就像小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时一样，只能看着父亲和哥哥的背影渐渐消失，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从小到大，我始终一无所有，只能一次次目送他人离去的背影，我拼命攥紧手中的沙，却什么都留不住。
一个看似锦衣玉食的少爷，却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我放弃了追寻，也放弃了挣扎。不知何时，一柄小刀出现在手边，仿佛在低语：使用我吧，我能让你忘掉所有的痛苦。
若是看到可怕的景象，闭上双眼便不再恐惧；
若是有不堪的回忆，彻底遗忘就不会再压抑；
若觉得被整个世界抛弃，那为何不抢先一步离开？
这样，你就不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那诱惑的声音在耳边不断萦绕，我颤抖着拾起了那柄小刀。
我将刀尖对准自己的手腕，闭上眼，就在刺下的前一瞬，几个记忆碎片忽然掠过脑海：
“小瞎子，人生就这么一次，是用来体验的，不是用来害怕的。”
“你这辈子，就没想过疯一次？”
想。
我想要疯一次！
我也想要为了自己所渴望的，不顾一切地疯一次！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真实的刺痛感，将我瞬间拉回现实。
我睁开双眼，冷汗浸湿额发，指尖仍止不住地颤抖，就像那把小刀真的曾握在手中。我怔了许久，才渐渐分清梦境与现实，才意识到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右手仍隐隐作痛，我微微动了动手指，才发觉正被人紧紧握着。
睡着前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当时我抱着皓天不肯松手，他便坐在床边陪我。没过多久，迷药的余劲再度袭来，我很快就睡着了。
原来他就这样在我身边睡下了？我的右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刚才的疼痛，想必是梦中无意识地攥拳导致……
嗯？我为什么攥紧拳头来着？
刚才梦见什么来着？
才不过片刻，梦里的内容就差不多忘干净了。
皓天睡得很浅，呼吸声非常轻，躺在我旁边几乎没什么动静。要不是一直握着他的手，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我根本不知道他就睡在旁边。
我刚轻轻动了一下，他就醒了。
“抱歉，吵醒你了？”我小声问道，整个密室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大家均匀的呼吸声，估计到了深夜，所有人都在睡觉。
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他低沉又有点沙哑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嗯……没有。”
他把手从我这儿抽了出去，伸了个懒腰。那副刚醒的懒散劲儿很快就没了。
“我怎么就睡着了……哦！想起来了！”
他转头冲我低声抱怨，“你刚才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我想抽都抽不出来！”
我想象他使劲挣脱却挣脱不出来，只好憋屈地睡在旁边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现在什么时候了？”
“大概半夜了吧。”
他说着，我也跟着坐了起来，睡了太久，浑身都要散架似的，想活动一下筋骨。可脚还没沾地，就踩到一个又暖又软的东西，那东西还低呼一声。
“啊！”
“什么东西！？” 我吓得赶紧把脚缩回来，一把抱住皓天的胳膊。
“你踩到人了。”
“踩到人？？”我压低声音，“怎么有人躺在地上啊？”
“躺在地上睡觉啊。”
“为什么在地上睡觉！？”我惊魂未定，“怎么不睡床上？”
“没那么多床，只能睡地上。”皓天有点无奈地解释，“床很占地方，这种密室不会准备太多张，一般都是三四个人挤一张，挤不下的就用睡袋，连睡袋都没有的话，就只能直接躺地上睡了。”
这是我进到这密室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们被困在一个狭小空间里。之前一直没什么实感。
皓天看得出我对这些完全没有经验，继续解释：“这种密室本来就是应急用的，空间小，大部分地方都拿来放物资和武器了，床铺自然不会准备太多。会备一些睡袋，但也不够所有人用。”
“对不起……”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我一个人占了整张床。我已经睡够了，让他们上来睡吧？”
“不用了，我们皮糙肉厚的，睡地板没啥问题。”
什么意思，是说我娇气我细皮嫩肉吗？
下意识的就想要跟他顶嘴，但一想到大家都还在睡觉，只好把话憋回去了。
床下有人，我也不敢再随便下地乱走，只好把脚缩回来，老老实实在床上坐着。皓天也在旁边坐着拉伸身体，一时之间我们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安静。
一片寂静中，隼枭那句话又鬼魅般地飘回我脑海里：“蝎子喜欢的人是大少爷。”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心里那股想问清楚的冲动越来越压不住。
这是真的吗？
你对我好，就是因为我和哥哥有三分相似吗？
你真的喜欢我哥哥吗？
你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的替身吗？
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像是要被生生撕裂开。我多么希望隼枭只是为了气我才说那些话，我也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别信他的话，至少不能全信。
可还是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其实我明白，如果想要了解真相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却害怕听到答案。
现在还能骗自己隼枭只是在胡说，可万一……万一皓天亲口承认都是真的……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一旦想到这些或许是真的，心就更加撕裂的疼。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要弄清楚。
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我深吸一口气，问出来的却是：“你觉得那个内鬼，有可能是我的哥哥吗？”
皓天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连拉伸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空气里不只是沉默，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问得太直了，但已经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我的推测：“你想，能自由出入他的房间，至今没有被抓到，偏偏在扫墓那天教堂塌了，他人也不见了，失踪之后，我的位置又被泄漏出去……这么多巧合，所以我觉得我哥哥……”
话没说完，他就打断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我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就这么信任他吗？
皓天没有解释原因，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怕气氛更僵。为了缓和气氛，我转而问道：“那……有可能是隼枭吗？”
“傻鸟儿？”他这次接得倒快。
“对啊，他也能进我哥哥的办公室，对不对？”
“没错，我可以进。”
回答我的不是皓天。
我全身血液瞬间凝固，汗毛根根竖起。
是隼枭！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关键是……他听了多久！？
背脊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怎么，二少爷这是在怀疑我？”
“没、没有……”
他的声音让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隼枭？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他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我的听觉明明已经很敏锐了，可刚才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从你们开始聊内鬼的时候，我就在了。”
他虽是笑着说的，我却觉得这句话阴森至极，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在心上。
从聊内鬼起……他全都听到了？
“二少爷，你知道隼鸮这种猛禽的特点吗？”
他突然转变话题，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隼鸮，是一种夜行猛禽，有极其敏锐的视力和听力，而且因为羽毛结构特殊，所以在飞行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它们捕猎的时候，能够安静的接近猎物，很好的隐藏自己，不被敌人发现，然后……”
他突然提高声调，语气中带着令人发寒的杀意。
“一击致命！”
我浑身一颤。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正死死盯着我。就像老鹰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扑来，一口咬断我的脖颈。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双如鹰一般的双眼，牢牢锁定着我。
他把我看作猎物……随时都可能杀了我！
而他接下来的话，更令人胆寒。
“你怀疑我也就罢了，你竟敢怀疑大少爷。你究竟想做什么！？挑拨离间！？告诉你！绝不可能！”
一股劲风迎面袭来！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躲，那阵风几乎是擦着我的耳际呼啸而过。
他刚才真的出手了！要不是躲得快，那一击恐怕已经落在我身上！
“隼枭！住手！”皓天厉声喝止。
就在那一瞬间，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很轻，像是错觉。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整个密室便猛烈一震。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黑暗。浓重的尘土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叫喊与动静。
“怎么回事！？”
“密室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