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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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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在校场的喊杀声里过,晨练扎马扎到腿软,晌午劈枪劈到胳膊抬不起来,傍晚还要跟着跑圈,累得他夜里蜷在营帐角落,连翻个身都费劲。
他看着前面的哥哥们一周换一批一周换一批,昨天还蹲下来帮他揉胳膊,笑着塞他一颗野枣的哥哥,今天就没出现在校场。前天教他握枪要稳的汉子,转眼就被人说 “送前线了”。
那个送给他油饼的哥哥也是自那晚之后,再也没看到了。营里的人来来去去,没人提,没人问,赵胆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些人都去了前线打仗死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在校场训练的时候他常常在后排,看着那棕色的旗帜,日子过啊过,他每天训练的位置变啊变,那旗帜看得越发清楚,那是一个“雁”字。他不识字,忘了是哪个士兵哥哥告诉他的,他脚下的土地叫雁国,士兵哥哥用树枝在草地上画出来的字和旗帜上的一模一样。看得久了,他也会用树枝在地上写“雁”字了。
后来那教他写字的士兵哥哥也走了,可那字赵胆记牢了。每次歇脚,他都捡块小石子,在泥地上反复画,一笔一横,一撇一捺,画完了,风一吹,黄沙盖过来,浅浅的印子就没了,像极了营里这些轻飘飘的性命,在战火里,连点痕迹都留不下。
“前面12排所有人,去第二校场。”那个大腹便便的领头兵只在晨练的时候出现一下,然后一天都不见人,这回居然在中午出现在校场。
“不!不!我不去!”队伍中一个年轻的声音惊恐地呼喊出来,他拼命地朝着校场的大门口奔去。领头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他所带领的官兵立刻跑去抓住了那逃跑的青年,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赵胆正好在站在第12排,也是离大门口最近的队伍,他吓得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青年喉颈的鲜血喷溅而出,单薄的身子倒在门口。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滚烫,一阵浓烈的血腥味让他的胃感到不适。
“看到没有,这就是逃跑的下场。”领头兵大声喝道:“我再说一遍,前面12排所有人,都去第二校场,违者,斩。”说完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被点名的12排士兵都跟着他。
赵胆跟着队伍一点点前进,侧脸看向后方,那个倒在大门口的少年被拉走了,鲜血拖了一路,他不知道少年会被拖去哪里,他也不知道第二校场之后是哪里。
进了第二校场,所有人都愣了,跟第一校场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另一个地方。
地上摆着的不再是破木棍绑石头,全是锃亮的真刀真枪,旁边堆着成套的铠甲,正午的日头一照,晃得人眼晕。更勾人的是场角的临时厨房,大铁锅里煮着肉汤,咕嘟咕嘟的泡响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所有人肚子咕咕叫。
在第一校场,众人顿顿喝米汤啃白菜,连点油星都见不着,这会儿闻着肉香,刚才见人被斩的恐惧早抛到九霄云外,一窝蜂地冲过去抢汤喝,有人直接用手抓着啃骨头,恨不得把锅底都舔干净。
那领头兵压根没凑过去,慢悠悠跟在后面,找了棵树底下的凉处坐下,眯着眼看着这群人疯抢,手边燃着一炷香。
直到香烧到根,最后一点香灰落了地,领头兵才慢悠悠起身,走到空了的大锅边瞅了瞅,锅底干净得能反光。
“看来大家都吃好了,现在去挑适合自己的兵器盔甲吧。”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没人再说话,谁都明白,第二校场不是享福的地方,这顿肉汤,是送他们上战场的断头饭。
赵胆也懵着,被身边的人推搡着往前走,随手捡了把比他胳膊还粗的枪,套上宽大的铠甲,铠甲硌着身上的骨头,硌得生疼。他跟着十二排的队伍,像被赶的鸭子似的,一步步往城墙大门口走。
雁国和漠北的这场战打了数月有余,这几个月赵胆一直待在军营里,从没踏出过城墙一步,这是他第一次看城外的世界。
北方本就不常下雨,加上现在是秋天,空气应该是微微干燥的。他跟在队伍的最后头,左右看尽是一片狼籍,如果细看还能看到一些残缺的肢体。
队伍走了一会儿,他感觉脚下的土地居然有些湿软,他低头看,原本干燥的黄沙被鲜血浸得发紫,一脚踩下去还会渗出红黑色的黏稠液体,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几个士兵干呕起来,之前喝的鲜美肉汤在胃里顿时化成一股恶心的酸味。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身边几个士兵忍不住弯着腰干呕,刚才喝下去的鲜美的肉汤,在胃里翻江倒海,全化成了恶心的酸味,赵胆也捂着嘴,胃里一阵阵抽痛。
队伍刚踏出城门不久,厮杀声就撞进耳朵里。漠北的骑兵已经冲过来了,马蹄踏在血沙地上,溅起一片片红黑的泥点,喊杀声混着马嘶声,乱成一团。
赵胆被身边的成年士兵挤着,手里的枪握得死紧,铠甲硌着骨头,跑起来晃着难受,脚下的血沙黏着鞋底,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迎面就撞上一个漠北兵,对方挥着大刀砍过来,赵胆吓得闭眼,只听当的一声,旁边一个士兵用枪架住了刀,可下一秒,那士兵的喉咙就被另一个漠北兵的长矛刺穿,鲜血喷了赵胆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腥气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挥枪去挡,可力气太小,枪杆被对方的刀磕得震手,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两步,摔在血沙地上。地上的碎兵器硌着后背生疼,抬头就见一个漠北兵举着刀朝他砍来,那刀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可那刀却没砍下来,反而听到一声闷哼,那漠北兵直挺挺倒在他面前,后心插着一支箭。是雁国的弓箭手在城墙上支援,只是那箭雨稀稀拉拉,根本挡不住潮水般的漠北兵。
他爬起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刚才还和他一起抢肉汤的士兵,此刻已经被砍倒在地,脖颈歪着,眼睛还圆睁着。赵胆不敢看,只能机械地挥着枪,不知道砍中了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砍到,只觉得身上到处都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本能的挥砍和躲闪。
队伍早就散了,所有人都在各自为战,喊杀声里,全是濒死的惨叫。赵胆的胳膊被划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落在枪杆上,滑腻腻的,握都握不住。
一个漠北兵发现了这个瘦小的孩子,狞笑着朝他冲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就在马蹄要碰到他的瞬间,赵胆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摔在旁边的土坡下。
赵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的身躯像一坨死肉,在铁皮壳子里一通乱搅,他想站却站不起来,最后撞上了什么东西才让那盔甲停下。
在一片杀声中,赵胆的大脑嗡嗡作响,兵器碰撞的声音,刀□□入身体的声音,马儿嘶叫的声音,还有尸体砸在他身上的盔甲碰撞声......呼吸声,只留下自己的呼吸声了,好安静,好黑,好疼,好冷......明明呼吸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但这一呼一吸却牵着不知道哪里的肉,撕裂得疼。
好疼啊...
好冷啊...
好累啊...
“哎呀,差点就赶不上了,还好还好。”
一道温柔的声音,穿过埋住赵胆的层层尸骨,让原本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随后眼前的黑暗被撕裂开来,赵胆的眼睫毛上还挂着血和泥的浑浊物,迷蒙中看到一团白色的人影向他靠近,与后面灰暗的天相比,那人像是在发光。
我是见到仙人了吗?我要死了吗?
赵胆这么想着,他感觉身体轻了些许,压在他瘦小身上的尸体被无形的力量一具具搬开,他想起身爬出来,但是身体只要稍稍挪动,变形的盔甲轧得他肉疼,呼吸时又牵扯着内脏也跟着疼。
赵胆眼前仍旧是一片血污,因为那白色人影靠近了些,他才能勉强看清,是身着粉白素衣的男人,和常人不同的是,他有一头如霜雪般的白发,长长地垂落至腰际,他脚底下的血泥和风中的黄沙不能侵污他分毫,谪仙般的美人突然站在满地血泥的战场中间,那画面着实诡谲。
真的是仙人啊......
像是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赵胆一脸释然,最后把眼睛闭上了。
赵胆最后看到的正是刚从司命那里赶来的玉徵桦,他行程匆忙,根本来不及幻化出符合凡人审美的形象,仍是素衣白发。
赵胆在开战不久的时候就摔下了土坡,硝烟持续了很久,赵胆身上堆上了同僚的尸体、敌人的尸体,一层一层的埋下来,先是让盔甲变形,到变本加厉的刺进赵胆的肉里。
玉徵桦接着法力把那一具具尸体搬开,找到赵胆的时候,他的半个身体已经埋在血泥里,身上不合体的铠甲已经歪七扭八的陷进肉里,是谁看了都认为这孩子已经死了。
玉徵桦用仙力探了探赵胆的气息,还好还好,还有口气。他把赵胆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抬手幻化出一辆马车,将那团还在冒血的人形小心翼翼的抱进去,待到安顿,马车一路向南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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