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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余波 ...

  •   父亲瘦了很多。
      她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
      她不知道那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瘦了。她没有仔细看。
      现在她仔细看了。
      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手上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呼吸很轻。
      从小到大,父亲工作多就不在她身边。
      小时候她不懂,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后来她长大了,慢慢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想待在家里。因为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是母亲生前的痕迹。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她只是学会了不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在乎,就不会难过。
      这个道理她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她坐在病床边,听着许文山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她这几天心里很不安,总是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会在他咳嗽的时候下意识地站起来。
      这五天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第一天晚上,许文山醒来过一次。
      他看到她坐在陪护椅上,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慢慢恢复了焦距。
      “你回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许暨说。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许文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许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中午,她给父亲喂饭。
      他吃得很慢,吃了几口就摇头说不吃了。她也没有勉强,把碗放到一边,给他擦了擦嘴角。
      “在国外过得怎么样?”父亲忽然问。
      许暨正在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她说。
      许文山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许暨把水瓶放到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她不知道“还行”算不算一个答案。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别的。
      过了几天,父亲的精神好了一些。他坐起来,看着许暨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倒水、削苹果、接电话。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爸,你吃”
      许暨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许暨从外面买完饭回来,看到父亲在翻手机。
      “看什么呢?”她把饭盒放到桌上。
      “看你发的照片。”父亲说,“你上次发的那张,站在那个什么桥前面的。”
      许暨想了一下,想起来那是去年秋天拍的。
      她站在一座桥上,背后是满地的落叶,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金黄色的。她当时觉得好看,就随手发到了朋友圈。
      “你看到了?”她有些意外,她以为父亲不怎么看手机。
      “我都看。”父亲说,“你发的每张我都看。”
      许暨笑了,她把饭盒打开,把筷子摆好。
      “拍得挺好的。”父亲说。
      “我也觉得,我技术还行吧。”
      出院之前,父亲坐在床边,许暨帮他穿外套。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许暨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褶子。
      “暨暨。”他说。
      “怎么了爸?”
      “辛苦你了。”
      “爸不要这样说,没有的事。”许暨没有抬头。她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说:“穿好了。”
      父亲松开了她的手腕。
      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那个三年没住过的家。
      家里的摆设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连冰箱上贴的那张便签纸都没有撕。那是她出国前写的,“爸,记得吃药”。父亲大概一直没舍得撕。
      她在家里只住了几天,其余时间都是在酒店度过的,这里离医院最近,很方便。
      她跟父亲说的话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这种毫无营养的句子。
      她想说点别的。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又过了几周,办完出院手续,托司机把父亲送回家,看着他离开医院大门的时候,许暨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凉意。
      她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可以慢慢缩回去了。
      突然一阵手机铃响,拿起手机发现是国外的号码。
      她接起来,对话那头是苏漫漫,声音火急火燎的传过来。
      “这么多条消息不回,我以为出事了!”
      她这才发现手机里多出了十几条消息,刚刚一直忙前忙后,就没有看手机。
      “抱歉抱歉”
      苏漫漫是她大学同学,从小在英国长大,但是苏漫漫妈妈是中国的,所以她中文说的很好。
      两人同一个专业,是许暨在国外为数不多的朋友。
      “那就好,你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你呢?你怎么样?回国还适应吗??”
      许暨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你的标准答案。”苏漫笑了,“我问你什么你都说‘还行’。你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许暨犹豫了一秒。
      “到是有遇到了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一个高中同学,在医院碰到的。”
      苏漫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你回国才一周,这也太巧了。”
      “我也很意外。”
      “然后呢?怎么样?”
      许暨靠在栏杆上,想了想,说:“没怎么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她说的是实话。确实没怎么样。
      这是这五天里唯一一件称得上“有趣”的事。
      “就这?”苏漫漫显然不太满意,“你没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没有。”许暨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干嘛要留?”
      “怎么不留?”
      “没必要。”
      苏漫漫在电话那头笑了。
      苏漫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怎么,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初恋’c吧”
      许暨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雨好像又要下起来了。
      “算是吧,不过现在来说就是一普通高中同学。”她说。“还能是什么?”
      “然后呢然后呢”
      ……“把你八卦的心收一收”
      又聊了几句,苏漫漫就有事匆匆挂了电话,留她站在台阶上又待了几秒。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到耳后。
      她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

      ---

      同一天的下午,城市的另一头。
      宋呈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试管架。
      他正在进行一项药物溶出度的检测,需要用移液枪精确地量取样品。这个过程他做过无数次了,熟练到几乎不需要思考。
      但今天,他量错了一次。
      他把样品加到了错误的孔位里。不算严重,但宋呈是很少会犯这种错误的人。
      迟述在旁边看着,没有立刻说什么。
      直到宋承把错误的那一排试管默默收走,重新开始,迟述才开了口。
      “你今天的状态不对吧。”
      宋呈没有抬头。
      “从早上到现在,我观察了你好几次?!”迟述靠在操作台上,“总感觉你很不对劲。”
      “你也很不对劲,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你今天太安静了。”迟述说,“你平时就够安静的了,今天简直是……沉默了。”
      宋呈没有回答,继续手上的工作。他把移液枪的枪头对准试管口,手指稳稳地按下这一次,倒是对了。
      但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走神了。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他手指触碰到金属枪体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高中的化学实验室。还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说“那你教教我”。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画面了。
      大概有几年了。
      宋呈放下移液枪,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迟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有心事?”
      宋呈没有转身。
      “没有。”他说。
      迟述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
      他拍了拍宋承的肩膀,说:“兄弟我可不信你的鬼话,要不你今天别加班了。”
      宋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回到操作台前。

      ---

      晚上许暨回到家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划走了。
      她又刷了几分钟,觉得无聊,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昏黄色的,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许暨闭上眼睛。
      她想起苏漫在电话里的问题。
      是不是普通的同学,又怎么样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一个很久不见的人,见了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就是这样。
      许暨在心里把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然后很快就睡着了。
      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高中时代的教室。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课桌的桌面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风扇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歪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然后她听到有人从走廊经过。
      脚步声不紧不慢,很轻。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的背影。他穿着校服,白色校服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摞实验报告,正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校服照出一小片刺眼的白色。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很想叫住他。
      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张开嘴——
      醒了。
      天花板上的阴影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光也还在。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许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她记得梦里的那个背影。
      又是那个午后,又是那个背影,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总是会梦到他,却又总是叫不住他。
      白色校服,阳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停下脚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选择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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