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没有信号，但你在》岱青山

9、相依的夜晚 那天晚

　　那天晚上，南梓告诉：这栋别墅，是她在整个第三区里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柳氿从背后环住她，轻声说“我也是”。
　　——
　　她们回到小别墅先去往了微型种植棚处，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是真正的、潮湿的、有生命的泥土味道。
　　俩人换了鞋，径直走向种植箱。种植箱不大，大约两米长，一米宽，上方是模拟日光灯管。灯管已经自动切换到了“黄昏模式”，光线偏橙红色，照在那几株番茄上，像镀了一层落日余晖。
　　“熟了啊。”南梓感叹道。
　　柳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稍稍偏头看过去，番茄果实不大，大部分已经完全红了，只有少许还带着一点青。
　　“摘吗？”柳氿问。
　　“摘。”
　　南梓伸手从旁边取过一个挂着的小筐，陆续摘取那些红彤彤的果实。可她却把那颗最红的、最大的番茄留在最后拧下来，捏在手上。走向不远处的流水区冲洗过后，把番茄放在掌心，托起来，转过身递给柳氿。
　　“没想到这次有这么多，尝尝怎么样”南梓说。
　　“嗯。”
　　“留一些生吃，剩下一些做菜用。”
　　“做菜的话”柳氿说，“你来做吧”
　　“哦～小珍珠～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柳氿笑着说。她的笑总是收着的，只在眼角和嘴角露出一点痕迹，但南梓看得很清楚。她看过无数次这个表情，每一次都想把它存下来，存进记忆的最深处，万一哪天这个人不在身边了，她还能有所慰藉。
　　南梓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过一瞬，就被她掐灭了。不要去想这种问题了，最后一夜，不去想。
　　——
　　晚餐做得很快。
　　南梓在厨房里，动作熟练的翻炒着最后一道菜，柳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里端着刚刚南梓塞在她手里的一杯红酒。
　　随着最后一道菜的出锅，两人面对面落坐在早上吃饭的餐桌。
　　菜很简单：番茄炒鸡蛋，一碟合成牛肉和蘸水，凉拌黄瓜，两碗米饭。
　　南梓坐下后顺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酒，
　　“敬我爱的小珍珠～”
　　柳氿顺着桌上摇曳的烛光看看向她，南梓的侧脸被暗黄的灯光和烛光镀上一层暖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举杯的姿势很标准，腕骨露出来，那一小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们碰杯，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两人很快吃完了这顿饭，柳氿站起来收拾碗碟，南梓也紧随其后把剩下的碟子放进进洗碗槽。
　　“小珍珠”她叫了她。
　　“嗯。”
　　“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吗”
　　柳氿的手在洗碗槽上方停了一下。此时洗碗机也开始运转了，水流冲洗着碟子上的红色残渍，那些番茄汁液被冲散，在下方变成一圈一圈淡橘色的漩涡，然后消失。
　　她没有回头，
　　“好。”她说。
　　休息室区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不是穹顶标配的LED灯板，是南梓用废土捡来的旧时代零件拼凑的，灯罩是一个倒扣的金属碗，光线从碗底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像月亮一样的光斑。
　　南梓走到窗前，停下来。
　　这个卧室的窗户是整栋别墅唯一没有防护层的玻璃。不是因为疏忽，是她特意要求的。灰区已经够安全了——穹顶的外壁在它外面，废土在更外面。她想看到真正的天光，哪怕只是透过两层玻璃和一层辐射过滤膜之后残留下来的、灰蒙蒙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称不上“光”的东西。
　　此刻窗外什么都没有，是虚无。穹顶外壁的工业光在夜间模式下调到了最低，那些明灭的灯火已经彻底熄灭了。过滤膜外是废土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去的灰黄色的霾，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盖在这个世界上的绒布。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柳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没有开灯。卧室里唯一的照明是床头柜上那盏自制的灯，金属碗底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像微型的、触手可及的月亮。
　　她走到她身后，和她并排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灰黄色霾层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条静止的河。远处有一道极细极暗的光闪了一下不知是废土深处的辐射风暴，还是是旧时代遗留的设施还在运转，又或者什么都不是。
　　“怎么来这了，不去洗漱。”南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眼睛还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过来看看你。”
　　窗外的灰黄色霾层又流动了一寸。那道细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远了，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星星，只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星星了。
　　南梓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从远处移到柳氿身上，从穹顶外那片虚无的、灰蒙蒙的、没有生命迹象的荒原，回到这个灯光昏暗的，但有人在等她的房间。
　　柳氿看向南梓，又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声“南梓”，每次看到南梓的背影，她总想在心里默念一遍她的名字。南梓、南梓、南梓，像一个咒语，念三遍就能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外面什么都没有。”她说。
　　“嗯。”
　　“连星星都没有。”
　　“嗯。”
　　“但你还是喜欢站在那里看。”
　　南梓沉默了一瞬，
　　“因为那是真的。”她说，“穹顶里的天是假的，模拟着从前的日出日落调出来的。但外面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是真的。哪怕它难看，哪怕它什么都没有，它是真的。”
　　柳氿看着她。
　　南梓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她说的不只是废土。
　　窗外的灰黄色霾层又暗了一度。不是因为光源变化，是因为远处那道细光没有再闪——它终于彻底熄灭了，像是某种坚持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