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没有信号，但你在》岱青山

7、任务

　　赫海拉独坐在办公室里，仍端起那杯合成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点开通讯终端，找到那个备注为“蠢货”的联系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输入框最后仍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把终端隐匿回手腕处，闭眼，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太安静了，这里本不该这样的。
　　她忽然又想起这里的主人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刚从军校毕业的人，站在她面前，不正经的调笑道，海拉，你看，我这一身打扮够不够靓。少年的拼劲和鲜活气总存留在她身上，被她体现的淋漓尽致。
　　那大概是30年前了吧。
　　窗外的模拟夕阳终于落了下去。第三军团的灯光系统自动切换到夜间模式，雪白的荧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赫海拉睁开眼，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
　　南梓从上将办公室出来，总感觉有些发凉。
　　但第三军团的恒温系统从来不会出错——凉的不是空气，是她自己的身体问题。南梓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传送器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节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拍，只有她自己听得出来。
　　已经下午六点二十分了，小珍珠应该已经处理完事情了。
　　她应该在等我。
　　约定的地点是柳氿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不大，约莫十来平米，被收拾得很整齐：桌面没有一丝灰尘，文件盒按颜色排列成渐变的色谱，数据终端处于待机状态，屏幕上一行绿色代码缓慢地闪烁。
　　她的椅子正对门口，黑色网面，靠背上搭着一件叠得方正的军装外套。桌上她两合照上还挂着一个铜质的小铃铛，老式的那种，绳子上系着一个南梓织的毛线挂件——那是她还在军校时南梓送给她的。
　　南梓到的时候，柳氿正侧身站在桌前抚摸着那个旧时代遗物的铃铛。
　　在察觉到南梓来后，她没也转身看南梓，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
　　“怎么迟到了”
　　“路上被一个上将拦住了。”
　　“一个上将？”柳氿转过头来正视南梓，那双眼睛里装着半真半假的惊讶，“整个塔罗亚基地就五个上将，你被哪一个拦住了？”
　　“最不讲理的那个。”
　　她笑了一下，手指从挂件上移开，南梓看见她的手指移开前在挂件停留了片刻，指腹微微用力，捏了一下那个毛绒编织物，某种情绪从她的指尖泄露。
　　“走吧，”柳氿朝南梓走去，很自然地拍了拍南梓的肩膀，“再晚任务处人就多了。”
　　“遵命，小珍珠。”
　　“油嘴滑舌”
　　柳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眼睛看着前方步道的尽头，没有看南梓。南梓注意到她今天穿的不是刚来的那身军装——反而是办公室里常搭在椅背的那身，为什么呢。
　　但南梓没多问。
　　她自己也没资格问别人。
　　——
　　任务处，分为两类——内部任务处和联合任务处。
　　她俩要去的是联合任务处，
　　联合任务处设在第三军团外与世家议会厅的交界处，一栋灰色立方体建筑，没有窗户，没有标识，只有一个窄窄的入口和一道生物识别闸机。这里处理所有需要跨部门协作的任务——军队与世家、世家与世家之间的“合作”。
　　南梓和柳氿并肩走过闸机，她俩的识别信息在屏幕上闪了一下：
　　柳氿，上校，情报分析处。
　　南梓，少将，特别行动司。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任务处，窗口办事员的表情很有趣——他飞快地扫了两人的肩章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垂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之后快速将手放入操作台凹槽处，输入精神力启动出任务台。
　　南梓把手掌悬停在台面的光区上方，输入自己的精神力。全息投影立刻调出了一份任务概要，数据流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信息球，悬浮在她的掌心上方，缓慢旋转。
　　任务代号：锈湖
　　地点：废土西区，旧时代沉降带，坐标（7391-4528-9071-6254）
　　性质：实地数据回收
　　内容：前往废土西区的第三计划遗址，取回遗留的情报资料
　　预计耗时：七天。
　　风险等级Alpha-3（中等偏高）
　　“领任务吧”
　　柳氿将手也按进光区。
　　信息球炸裂成无数光点，重新聚合为一串代码，投射到中间的装备同步区。同时，右侧的生物签核区亮起了两道凹槽——两个人需要同时按下右手拇指，完成最终确认。
　　两人并肩站在桌前，同时伸出右手，拇指按进凹槽。
　　两道微弱的电流刺入指尖，抽取了两人的血液样本和两人释放的精神力。签核区发出一声翁鸣，然后是一个冰冷的合成的机械女声：
　　“任务‘锈湖’已激活。人员：南梓，少将，ID 00391；沈酌，上校，ID 00963。装备将在出发前一小时于东闸门十七号舱同步。任务计时将于抵达东闸门时启动。”
　　柳氿先收回了手，拇指上有一个细小的红点，是电流留下的印记，几分钟就会消失。她看着那个红点，忽然忧愁的说了一句话。
　　“第三计划遗址处的东西，会颠覆一切的。”
　　“什么意思？”
　　“我的第六感吧。”柳氿抬头看向南梓的眼睛，那道目光里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准备好了赴约的表情，只是那个约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还不敢告诉南梓。
　　南梓忽然想起方才老师说的话：百分之一的存活率。
　　小珍珠不知道灰烬行动，不知道她主要要去的地方和锈湖只隔四十公里，不知道她可能回不来。但小珍珠脸上的表情，像是也在赴一场必死的约。
　　“别担心，应该是我杞人忧天了。”柳氿指尖在南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是她惯常的小动作，表示“安抚的意思”。
　　之后柳氿把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是南梓今早在出门前塞给她的新纪念品——没有钻石，只有简单的南梓首字母拼音的刻字。
　　南梓一共制作了两枚相同的银白色金属环，用的是她们在军校大比赢得的特殊金属制成，够硬，不会断。
　　南梓贴心口的口袋有着另一枚。
　　两人并肩走出任务处的大门，塔罗亚基地的灯光都从“黄昏”切换为“夜晚”，模拟的星空在天幕上缓缓亮起。
　　“你带着我走吧”柳氿说，“我来看路线。”
　　南梓伸出手，将柳氿单手搂住来充当她前行的眼睛。
　　柳氿低头看屏幕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整个人表现的很温和平静，像是一潭包容四方的湖水。
　　但南梓能感觉到柳氿的精神力是不稳的从看见那个任务开始。
　　小珍珠隐瞒了什么。
　　关于这个任务，关于那身换过的军服，关于她为什么要与我错开出发，以及关于我为什么非去第三计划遗址的原因——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南梓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当真的想隐瞒一件事的时候，问是没有用的。
　　你只能跟着她走，走进那片灰色地带，然后亲眼去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传送器的入口，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线。
　　分不清谁是谁的。
　　也许本来就不该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