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没有信号，但你在》岱青山

11、两枚戒指 七点三

　　七点三十分，东闸门十七号舱。
　　塔罗亚基地的东闸门是通往外界的出口之一。十七号舱是一个中型装备同步舱，约五十平方米，灰色的金属墙壁，天花板嵌入了一排冷白色的灯带。舱内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了：两个技术士官在检查装备同步系统，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内务部联络员站在角落，面无表情。
　　柳氿和南梓同时抵达任务现场。两人是一起到基地的只是在到达基地后分开，去更换贴合自身精神力的专属的作战服。
　　南梓穿的是全套野战服——深灰色作战服，外骨骼接口已经预置，头盔夹在左臂下。腰间的战术带上挂着武器、通讯终端和一个小型急救包。柳氿穿的也是野战服，但比她的轻便一些，没有外骨骼，胸口多了一个情报处专用的数据采集模块。
　　两人在东闸门外的走廊里碰了面，目光交汇的一瞬，南梓伸出手，掌心朝上，柳氿看了一眼，将手快速拍下，却又在快接触时放慢速度轻轻握住了南梓的手。
　　“进去吧。”柳氿说，声音冷淡，不见前日的焦虑不安。
　　南梓收回手，跟在她身后，走向十七号舱。
　　技术中尉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眼神专注而紧张。看到南梓进来，她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少将，装备同步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
　　“开始。”
　　中尉转身走到舱壁的操作面板前，开始执行同步程序。南梓和柳氿分别站在两个指定的同步区内——两个相距不到两米的圆形光区。
　　“请将右手按在同步面板上。”中尉说。
　　两人面前的墙壁上浮起一块手掌大小的感应区。柳氿把手按上去，同时，南梓也按下了她的。
　　两道识别光纹同时亮起，一红一白，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沿着各自的面板蔓延、交织、又分开，那是她们的精神力。
　　“身份确认。南梓，少将，ID 00391。柳氿，上校，ID 00963。任务‘锈湖’装备同步启动。”
　　舱壁上的储物格自动弹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四套标准野战装备——滤毒罐、应急口粮、通讯耳机、战术手电、多功能刀具、折叠担架（仅供一人使用）、两枚信号弹。
　　同步系统开始运作。冷白色的光扫描过每一件装备，将它们的编号、状态、位置信息录入任务数据库。同时，两人的生物信息匹配上装备。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像一场冷冰冰的献祭仪式。
　　南梓看着那些装备一件件被扫描、确认、锁定，忽然想起昨天、前天、更久远的日子。每一次任务，她们把一切都准备好，然后把自己交给系统，交给穹顶，交给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明天。
　　“装备同步完成。”合成女声响起，
　　“任务‘锈湖’已就绪。出发倒计时：十四分钟。”
　　柳氿从同步区走出来，接过技术中尉递来的头盔。头盔内壁上有一行极小的荧光字，是生产批次和编号。她用拇指摩挲过那行字，然后把它夹回左臂下。
　　南梓也拿到了她的头盔，稍稍检查后就把头盔挂在腰侧的挂钩上，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南梓偏了一下头，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转过脸，柳氿正看着她。
　　在看见她看过来时，柳氿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视线，随后又看了回来。
　　“小珍珠，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嘛”在看见柳氿的小动作后，南梓调侃道。
　　“……没有。”
　　“哎，我伤心了，明明昨晚还那么坦诚”
　　“咳…咳，昨晚的事就别说了，伸手给我”
　　南梓嘴角弧度更明显了，她眼睛眯起、带着坏心眼的笑向前迈了一大步，站到柳氿正对面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并拢，是标准的接受物品的姿势，并拢的五指还一勾一勾的。
　　柳氿看着那只手，摇了摇头。
　　“右手”
　　南梓顿了一下，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并拢，微微张着。
　　柳氿把自己的右手覆了上去，南梓感受到有一枚小东西落在了她的掌心，像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见南梓低下头，柳氿慢慢移开自己的手。一枚银白色的指环显露在南梓手掌心中。指环很细，表面磨砂，镶嵌着满满一圈小小的、各色的宝石，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在内侧，需要凑得很近或是动用精神力才能看清。
　　南梓拿起戒指定睛一看，戒指上刻着——柳氿。
　　她猛地抬头
　　柳氿的右手还握着她的指尖，但柳氿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她。她的无名指上套着另一枚同款的指环，叠在她送的素戒上。
　　南梓楞楞的盯着那两枚戒指，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眶一瞬间有些热，但她克制住了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弄的。”南梓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上个月。”柳氿说，“是我自己摸索着做的。戒指尺寸是我趁你睡着的时候量的。”
　　南梓抿紧嘴唇，松开柳氿的右手。柳氿懂她的意思——她把自己的左手覆上去，掌心贴掌心，手指穿过指缝、扣住，两枚戒指并排。
　　紧握彼此的双手，给与前进的勇气。
　　倒计时十、九、八、七……
　　气闸舱的外门开始缓缓打开。灰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像某种粘稠的、缓慢的、不祥的液体，一点一点漫过格板。
　　南梓的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光线透进来的那一刻动了，她转动了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柳氿也拨动左手的戒指，镜像的、同步的动作。
　　南梓和柳氿一起迈出了步子，在两双军靴踩进舱内后，液压系统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身后的舱门开始缓缓关闭，同时外门完全打开了。
　　废土的风裹着细碎的尘土扑在十七号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远方传来的悄悄话。
　　外门把塔罗亚基地和废土彻底隔开，把安全与危险、生与死、昨天的晚餐和明天的命运彻底隔开。
　　但她们没有回头，灰黄色的废土世界在他们眼前展开，一望无际，什么都没有。
　　握紧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两枚刻着彼此名字的戒指，两个年轻人将去往那片灰黄色荒原。
　　“小珍珠，等回来我再种几株番茄吧。”
　　柳氿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的幅度很小，只能看到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眼里那片细碎的希望之光。
　　“好。”她说。
　　废土上没有人种番茄。
　　但也许——
　　也许有一天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