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60、风吹草动（23） 我们只求你

　　这一切甚至是从和李亦深的对话开始的。

　　他坐在秋千上，看着李亦深比起现在年轻许多的脸庞。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件透明的装置，里面灌满了专门的培养液，保存着中间不过一枚鹅卵石大小的生物体。
　　紫色的海洋在不远处温柔地涌起浪花，微风拂面，李亦深把装置交给艾森：“我受洛蒂的嘱托，把他交给你了。我和她别无所求，诺亚·珀西，我们只求你一件事，让他成为一个普通人。”

　　艾森低头只看了一眼又抬起了头，表情毫无波澜：“知道了。”
　　李亦深多看了一眼装置，旋即也转过了眼神，他说：“多谢你。”
　　“从此以后我大概很难再到联盟来了。”李亦深的眼神有些流露出了悲伤，但艾森并没有看懂。
　　他与李亦深握了握手，听见李亦深说：“再会了，诺亚·珀西。恕我不能久留。祝愿我们早日成为自由的演员。”

　　在梅普尔庄园的实验室中，艾森耐心地为这个生物体制定了详细的培育计划，且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在日复一日的培育过程中，这个生物体也终于拥有了像正常人一样的大脑，拥有所有人都会拥有的情感，一些艾森会渐渐失去的东西。
　　于是，这个被夏洛特取名为“李既明”的生物体，在艾森在旁输入最后一块文本的时候，第一次向艾森提出了疑问：“外面的世界，是和我看到的是一样吗？”
　　艾森说：“你可以去亲自看一看。”
　　“真的？”李既明很惊喜。
　　“我从不说假话。”艾森说，觉得他大惊小怪，“刚好我在外也需要一个合作者。”

　　给李既明分配的仿生人带着与他基因表达符合的外貌，但是头发和瞳色为了和艾森统一，被调整成了金发和蓝眼睛，以免被其他人察觉。
　　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在此之前，艾森在军队中的代号只有“米洛”这个名字，谁都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就算是总统，也只知道他和珀西家族有关系。

　　移植过程艾森没有前去观看，他因为连续模拟作战了三十个小时，发起了高烧，难得休息，因此一直都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陈旧的门把手被人拧动，随即有人走入艾森的房间，黑色的军靴踏地，发出一声轻响。艾森原本坐在床上看书，抬头便见到了李既明。

　　那个人的容貌非常英气，五官深邃，因此看上去威慑意味十足，很像他的父亲。

　　他穿了一件笔挺的联盟军服，纯白色，银色的联盟徽章在他胸前闪闪发光。
　　他还没有进入战斗序列，因此他的军装上属于军衔的位置也相应地空缺着，只有银白色的穗带在肩部晃动。军服剪裁得体，很好地衬出了他结实的身材。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艾森，而艾森是第一次看到他的模样。
　　艾森下意识地停住了呼吸半秒，手指搭在书页间，过了很久都没有抬起。

　　两个人目光对视，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流动，也许是窗外的月光，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平静。
　　“李既明？”最终还是他率先开口，轻轻地唤道。
　　于是他看见了这个越来越不安的Alpha慢慢镇定了下来，他好像找回了之前还是个培养皿里的生物体时和艾森交流的习惯，严肃的脸上扬起微笑，放轻声音，说：“诺亚，是我。”
　　他俯下身，为艾森递上报告。
　　梅普尔庄园的人为了防止他通过网络渗透外界，因此与他隔绝了一切智能设备。外界所有需要用到艾森意见的地方，都只能整理成报告交给他。
　　艾森伸手，接过报告。
　　李既明俯下身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威士忌味道，有些辛辣，冲得艾森下意识就皱了皱眉。
　　旋即他意识到这是李既明的信息素，他和他一样，是个Alpha。李既明刚刚获得了行动自如的身体，还不懂得如何收放自己的信息素。

　　艾森沉思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小说，在李既明的注视中站起来，从书架的最顶上抽下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了李既明。
　　李既明有些迷惑，接过册子一看，上书几个大字：《Alpha生理手册》。
　　他有些尴尬，耳朵都红了：“是我干扰到你了吗？”
　　艾森宽容了他刚拿到新身体的笨拙：“没有。但你以后要出席很多场合，会遇到其他人。收好自己的信息素，是对他人的尊重。”
　　李既明垂下了眼皮，声音变得很低：“我知道了。”

　　他送来的报告要等艾森写完意见之后才能带走。接下来的这段回忆似乎是李既明输入的，因此他能清晰地直到对方的想法。李既明有了新身体，也有了新房间，在一处专门分配给军官的公寓里。
　　他们称呼他为“米洛”，还要为他举行授衔仪式。
　　他得到了艾森应该得到的一切，艾森本人却像囚犯一样被软禁在梅普尔庄园中，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荣誉，也没有得到该有的自由。
　　这让李既明既感到冒名顶替的羞愧，又为艾森感到不平，更觉得梅普尔庄园这处他过去觉得静谧美丽的研究所变得虚伪起来，还有些每次见到艾森时挥之不去的灼热感。
　　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经常捉摸不定自己的想法。

　　就在他站在艾森床边走神的时候，艾森写完了报告，把钢笔合上，把报告交给李既明，李既明却没伸手。
　　“李既明？”他沙哑着嗓子唤道。
　　李既明迅速回了神，接过了报告。

　　艾森看上去很是疲惫，他才刚刚退烧，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下巴尖可见骨，每次呼吸时，锁骨处的凹陷下去的皮肤就会被缓慢地撑开一些。
　　李既明下意识说：“你还好吗？”
　　艾森过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他说了什么：“……我？”
　　他依旧强撑着自己，回答道：“我没事，只要睡一觉就好了，别担心。”
　　他蜷缩进单人床上的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灯……既明。”
　　也许他是像往常一样喊了他的名字“李既明”，只不过有一个字被沙哑的声带吞掉了；也许他因为烧糊涂了，下意识用了更亲昵的称呼。

　　李既明的心下意识停跳了一拍。他站在床边许久，等到艾森的呼吸都已经平缓了下来，才弯下腰，手指轻轻拂过艾森翘出被子外的几缕金发，伸手替他掖紧了被子。
　　昏黄的台灯光中，他轻声说：“晚安，诺亚。”

　　在梅普尔庄园里最大的一片池塘边，李既明依据纸条的指引来找艾森，向他报告联盟的边境开始出现和帝国的摩擦，国防部正在争论是否要让艾森第一次出手，试试他的本事。
　　他站在池塘边，看见艾森坐在堤岸边的长椅上，身上的衬衫袖口挽到高处，正静静地眺望着池塘中心连群的睡莲，白色的花瓣垂落，像童话里仙女垫着脚走过浓绿色的水面。其中最大的一朵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他轻轻地坐在艾森的身边，艾森已经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因此并不意外：“你来了。”
　　“国防部又有什么想法了吗？”艾森很平静地说，“是哪位高官子弟又看中了哪片星系，借口有帝国威胁，想把它开发成自己的私家花园？”
　　“是维尔丹夏星系那里出现了一支帝国先遣军队。”李既明回答道，“他们似乎想拿下提尔星和诺格星作为向联盟进军的基地。”
　　“提尔星和诺格星充作军事基地毫无意义。他既没有强力的磁场，又没有合适的矿产储备。谈这些都是政客们的假话。”艾森面无表情，“倒是这两个星球的天气不错，很适合度假，或者充作花房，是不是？”
　　李既明不得不佩服艾森的敏锐：“对。提出这项动议的议员曾经收过安瑟公司的资助。但帝国的先遣军队确实出现在了联盟的边境。”
　　“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看的。”艾森说，“还有事吗？”
　　李既明愣了一下：“没有了。”

　　他找不出什么事来填充两个人的对话，如果他说的是假话，艾森轻而易举地就能戳穿他，如果他拿看到的新闻来当开场白，他反而会害怕艾森觉得无聊，仿佛他宝贵的时间会被浪费一样。
　　因此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许久，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身边森林里一声又一声清脆的鸟叫。
　　“诺亚。”李既明这次先开口了，他还是没忍住，带着点小心翼翼，“国防部这次的讨论不日就会见报，你要是见到了他们的一些……一些话，别放在心上。”
　　他看见艾森挑了挑眉，这正是他要发出讥讽的前奏，连忙补充道：“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艾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也吞不下，好半天才开口说:“不沾边。看我的模拟战斗就知道了。”
　　“何况，我的情感终将被抹去。”艾森说，“这些都是昙花一现的幻影而已。”

　　李既明坚持道：“但你对珀西家的孩子很温柔，尽管是珀西家族启动了裴廓德计划。”
　　“我一视同仁。”艾森回答道，“恨与爱都不永久，我只关心利益。”
　　李既明脸上的神情僵硬了一下，听见艾森说：“奥利弗·珀西品行不端，我需要卢卡斯和莱娅这两个孩子留在家族里看着他。仅此而已。尽管我是诺亚·珀西，但不是他们的大哥。”
　　“那你为什么要替莱娅埋葬掉下树的夜莺呢？”李既明轻声说，“孩子的梦和他们的生命毫无关系吧？”
　　艾森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接着垂下眼皮，抿了下嘴。李既明对此很熟悉，知道是艾森一时间找不出理由的反应。
　　“好了。”李既明说，笑了笑，并不戳穿艾森，“忘了我说的吧。”

　　他和李既明的回忆多得如一面失手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像一只明亮的蝴蝶飞过艾森的身侧。
　　蝴蝶缓缓扇动翅膀，带着艾森慢慢往前走，推开下一扇蓝色的门。

　　他看见了连丛的槲寄生盘旋在茂密的森林间，雾紫色的樱花在风中摇晃，花瓣如雨落下，旁边的月桂树也似乎披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
　　瀑布自高处跌入水潭，溅起的水花润湿了不少小径旁的野花。水潭旁有一处白色围栏围成的露台，摆着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
　　夏洛特背对着瀑布坐下，旁边的楚梦在看着手里的一本书。谢利坐在夏洛特对面，正转头欣赏着飘落的樱花雨，而他身边的座位坐着艾森，他正把一块芯片设置为打开投影的钥匙。

　　在距离四个人稍远一点的地方，下了露台的阶梯，年轻的李亦深正倚靠在一株月桂树下，抱着手臂，盯着四个人的方向。
　　夏洛特说：“成功了吗，诺亚？”
　　“成功了。”艾森回答道，他把芯片收起来，交还给夏洛特。
　　“那好，我们抓紧时间。”夏洛特说，“你好不容易能找到机会与我们会面，别让李既明的努力功亏一篑。”
　　录影即将开始，四个人都知道，这份投影将留给未来的李既明，当他们所预料的最坏的结果发生，李既明将来到这里，为挽救这个世界做出最后的努力。
　　艾森却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匆匆下了台阶。

　　“诺亚！”夏洛特叫了他一声，“你怎么走了？”
　　“我想时间来不及。”艾森甚至没有回头，“你们录吧，我不在也没关系的。”
　　他拔腿就走，夏洛特站了起来，叫住了艾森：“诺亚！”
　　艾森停住了脚步。
　　“你在害怕吗？”最终是谢利问道。
　　“不。”艾森轻轻回答道，“我只是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