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31、寂静的爱（17） 再见，上校

　　　一周的采样时间结束，本杰明送艾森上星舰的时候简直对他佩服地五体投地，基本上艾森说什么他就毫不犹豫地做什么。一丝异议都没有。艾森与他点头告别：“有机会再会。”
　　“一定！”本杰明热情地握着他的手，“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请尽管和我开口，我一定全力以赴！”他还想说什么，但又憋住了自己。
　　艾森没有什么客套的念头，松开了手，就头也不回地进入了星舰的通道中，准备登船。

　　艾森重新回到了提尔星，与他同时到达的，还有银河战线发给他的邀请函。艾森这才知道本杰明原来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老师在安瑟公司做顾问。正是他写了推荐信给戴文，使艾森破例获得了赴会的资格。
　　他盯着邀请函愣了一会儿，才把这张虚拟信件收进自己的智脑里。

　　钱莲姨妈开车带着钱曼尼来接他。一见面，钱莲拿走了他手里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去，钱曼尼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不肯放手，把头在他的衣服上蹭来蹭去。
　　艾森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回去吧。”
　　钱曼尼坚持要牵着他的手，艾森跟着他坐进飞车。钱莲让飞车自动驾驶，回过头，带着关切问道：“一切还好吧，塞尔瓦？”
　　艾森说：“还好，都在我的掌控范围内。”他没有提及自己因为信息素缺失而引发的剧烈反应。

　　“那就好。”钱莲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舒了一口气，又开始絮叨起来，“你不知道，你走了这一个多礼拜，我每天晚上都为你提心吊胆，生怕你出什么意外……不过，现在平安回来了，就不说这些了。”
　　她拍了拍艾森的手臂：“姨妈给你做了不少好菜，就等你回家。”
　　艾森微微笑了一下：“好。”
　　他说：“托马斯那边，明天就通知他吧。”

　　钱莲没想到话题跳跃得那么快，一时间笑容停在了脸上，愣了一下，才吃惊道：“这么快？塞尔瓦，你才刚回来！”
　　“不能再拖了。”艾森说，“这个礼拜天我要去科索斯参加晚宴。”
　　“科、科索斯？”钱莲打了个磕巴，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突然去科索斯？”

　　钱曼尼扬起脸，又拽了拽艾森的衣角。艾森低头，看见孩子脸上一脸的不舍。
　　他没有回答钱莲的问题，只是说：“我作为安瑟公司的一份子，代表部门去出差，也很正常。”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谋划。而钱莲的神色先怔忪了一下，随后又换上了笑容，像是掩饰神情中的失落：“对、对，很正常，那我今天回去得赶紧给你买身衣服……”

　　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车厢中沉默了一会儿。

　　“请原谅我，姨妈。”艾森轻声说，“这也是为你们好。”
　　“可我们不会担心你吗？”钱莲突然抬起声音说了一句，随即她捂住了嘴，扭过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对不起，塞尔瓦，姨妈失言了。”
　　艾森摇了摇头：“担心没有任何用，姨妈。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平静地生活下去。”

　　钱莲没回答，飞车开到屋顶停下，艾森提起行李箱想自己带去房间里，没想到一直沉默的钱莲又突然加快脚步，挤过来，劈手从他手里抢过箱子。
　　接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她带着行李箱动作麻利地下了楼。
　　艾森愣在了原地一会儿，钱曼尼抓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一顿晚饭三个人都吃得食之无味，餐桌上都没有人说话。艾森因为孕吐又只能饭吃到一半就跑到水槽边，把吞下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
　　他撑着水槽边，呕吐完，一时间还无法平静下来。单薄的脊背起伏不定，一条脊柱把衬衫顶出一条明显的分割线，头发垂在眼前，眼眶发红。

　　等到这一股难受的劲过去后，艾森打开水龙头拿手掬水，草草洗了把自己的脸。
　　他正打算找个毛巾擦干净，旁边伸来了一只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带着一块整洁柔软的毛巾。
　　这双手已经有些年纪，皮肤松弛，皲裂的纹路细细密密地布满了整个手背，上面关节处都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老茧。
　　艾森愣了一下，才伸出手接过了这块毛巾。

　　他擦干净了脸上的水珠，手握着这块毛巾，一时间无言地望着钱莲。
　　而钱莲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眶发红了，最后避开了艾森的眼神，垂下了目光。

　　她说：“我给你重新煮了一份粥，等到不难受的时候再吃点吧。Alpha信息素中和剂我已经给你带进来了，喷完再休息一会儿。”
　　艾森张了张嘴，没说话。
　　“托马斯那边我已经替你说过了，他说明天就去医院。”钱莲说话的声音也在微微地抖，“我不知道你要背负着什么，但你应该学会体谅自己。不能把自己当作机器人用。我们不是在害怕自己帮不上忙，而是担心你。”
　　她忍了一下，还是说：“机器人能重新制造一个，难道你能重新复活吗？”
　　她快步离开了卫生间，重新回到餐桌旁。不过一会儿，她训斥钱曼尼故意挑出蔬菜不吃的声音又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艾森回头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形销骨立，简直比刚来联盟那一阵子更瘦弱，嘴唇泛白，毫无血色。
　　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锐利的锋芒，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摄人魂魄的鬼怪。

　　他注视着自己的脸许久，最后目光下移，注视着自己的小腹。
　　他解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解开皮带扣，裤子松垮垮地往下脱了小半，侧过身，看着镜子里自己侧面腹部鼓出的弧度。
　　仍然不算大，但比起他一向来瘦削的身形来说已经算有些明显，至少现在在镜子前，已经是能看出怀孕的程度。

　　他把手搭在肚子前，静静地感受了手下的弧度一会儿。最后移开手，抽出了皮带，重新穿好了裤子系好了衬衫。
　　他在身上喷完了中和剂，白桦树味道的信息素有些刺鼻，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他就会格外想念李既明身上的信息素。
　　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买瓶威士忌喝，结果这个想法被奉行“孕期必须戒酒”的钱莲给强硬阻止了。

　　他打开门出去，钱莲和钱曼尼已经吃完了饭。钱莲坐在椅子上看节目，钱曼尼在玩他送给他的飞船模型。
　　艾森忽然说：“我们重新拍一张合照吧。”
　　钱莲立刻暂停了节目，意外地转头：“什么？”她很吃惊，“你不是一向来不喜欢拍照吗？”她知道艾森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不能留下任何的痕迹。
　　艾森笑了笑：“给你们留个纪念，姨妈。”
　　他甚至主动开启自己的智脑，浮在诊所唯一一张躺椅前，他坐在躺椅右边，对他们说：“来。”

　　钱莲愣了一会儿，瞬间明白了艾森的用意。她喃喃道：“塞尔瓦……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没关系。”艾森淡淡道，钱曼尼已经自觉坐在了他身边，好奇地看着艾森没有用衣服和皮带掩盖的腹部，此处在衬衫下已经有着圆润的起伏。
　　艾森摸了摸他的头，“我相信您。”

　　钱莲向前迈出一步，随后又转了脚上的方向，冲进自己的房间里。
　　钱曼尼有点着急，以为钱莲不愿意合照，艾森按住了他的肩膀：“嘘，等一等她。”
　　随即哔哩啪啦的声音传来，钱莲似乎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走出来，脸上已经化了妆，耳边挂着红宝石耳坠，一条蓝裙子像花瓣一样撒开。
　　她把艾森挤到了中间，紧紧地抓住钱曼尼的手，于是处在中间的艾森像被她环抱住了一样，她朝智脑露出像艾森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笑容，自信张扬。

　　她对艾森说：“塞尔瓦，说点什么。”
　　艾森也提起嘴角笑了笑：“我在这里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三个月。这是我的家人，钱莲，钱曼尼。”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第二天下午，艾森被推出手术室，他麻药效果过得很快，一睁眼就看见了围在他床边的托马斯与钱莲。
　　刚刚的睡眠像断了片一样，艾森回过神来仍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他的头有些眩晕，手脚无力，腹腔像被人用刀刮过一般，干瘪地缩在一团，泛着绵绵不绝的疼。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就听见托马斯对他说：“手术很顺利，你放心吧，塞尔瓦。”
　　艾森微微提起嘴角，笑了一笑，表示感谢。

　　钱莲在旁边说：“我答应你，塞尔瓦。”她的眼睛红彤彤的，像刚刚哭过一场，“姨妈说到做到。”
　　艾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又张开嘴唇，用气声说：“礼服……”
　　“礼服都给你买好了，姨妈请了整个星球上最好的裁缝。”钱莲想笑，可惜笑的时候还有眼泪滚落，“你一定穿上去很合适。”
　　她用手背擦过眼泪：“快点休息吧，瞧你这个样子。”
　　托马斯也忧心忡忡：“你这几天根本没有遵照我的嘱托好好休息，差点出事，你知道吗？”他说，“幸好我做了充分的准备……”
　　艾森平静地朝托马斯眨了眨眼，大有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态度。
　　托马斯原本想说出的责问通通都被塞回了喉咙口，他憋了许久才说：“下不为例！”

　　按照托马斯的意思，像这种手术，病人都应该在床上至少休息一个礼拜。但艾森的时间紧迫，他强烈要求自己能够早点出院，托马斯无可奈何，只能给他打了一针活力强化剂。
　　艾森第二天下床，扶着把手，换上了钱莲给他带来的全套礼服。燕尾服的剪裁合身，用料高档，衬得本就长得不错的艾森更加容貌俊秀，身姿不凡。
　　只不过艾森的脸色过于惨白，几乎和衬衫融为一体，反而中和了他身上那股独有的凛冽气质。

　　托马斯赞不绝口：“你真好看，塞尔瓦！这太合适你了！”
　　钱莲给他的颧骨处拍上了几层腮红，又让他抿了口红，艾森的脸上才重回了血色。他本就是很锋利的容颜，放在Alpha里也很出挑，只不过近看时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与微微勾起的眼尾，使之带上了点Omega的柔美，才不会显得过于咄咄逼人。
　　艾森垂下睫毛，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镜中的他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腹部平坦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怔愣了一下，放下手，朝钱莲露出一个微笑：“姨妈，谢谢你。”
　　“一点小事，谢什么呀？”钱莲笑道，“这可是我的老本行。”
　　艾森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她，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碰，便松开了手。

　　他与托马斯颔首道别，而这个年轻的Alpha也已经顿悟自己不是能够留得住像艾森这样自由的鸟儿的人。他也许是一棵普通的果树，在鸟儿疲累的时候见过他美丽的羽毛，那就已经足够。
　　他不是森林，不会有这个能力和勇气。
　　托马斯只说：“一路顺风，塞尔瓦。”
　　艾森与他点点头，叫机器人为他拎起行李箱。

　　等在门口的阿列克谢起身，他也要去往科索斯参加下一轮比赛，因此刚好顺路与艾森走一趟。
　　艾森的步履稳定，走出门口，犹豫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头看一眼，理智上已经完成了告别，就不该再拖泥带水。
　　但情感又告诉他，此去也许就是这辈子的永别，这是他最后有机会看一眼这些不知为何而爱他的人了。

　　平心而论，艾森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可爱的人，他审慎处理与人们之间的关系，拿是否有利可图来决定他如何对待他们。过去在做教授的时候，他常常因此被人排挤。
　　但神奇的是，重回联盟，遇见了钱莲、钱曼尼、阿里克谢、托马斯、乔治……他们依旧不计较他的冷漠，反而觉得他是一个好心人，希望用自己的感情温暖他一颗冰冷的心。
　　他们只是觉得这颗心只是比旁人升温得慢点，但并不能说是无情。

　　艾森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还是停下了。

　　他扶着门框回望，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托马斯与钱莲与他挥别后的神情，钱莲拿手帕擦着眼泪，托马斯一脸落寞。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艾森会回头，都纷纷怔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掩饰好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换上笑容，朝他向前摆手，让他没有负担地离开。

　　艾森笑了笑，原本想回头，却没想到自己又在窗口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穿着皮夹克外套的李既明靠在窗边，交叠着双腿，手撑在窗沿上。
　　他背后是提尔星绿草如茵的原野，蔚蓝的天空澄澈如洗，似乎一切阴谋诡计都与他无关，一切悲伤都尚未发生。

　　李既明就像艾森记忆里那样，因此他清楚地明白这只是幻象。
　　Alpha英俊的脸庞带着笑容注视着他，朝他说话。艾森看得很清楚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再见，教授。”
　　艾森凝视着他，也轻声说了一句：“再见，上校。”

　　他与李既明再无瓜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