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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陪伴 温晚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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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住院手续办完,沈若签了字,医生安排了病房,老人打上了点滴。沈若让温晚回去休息,温晚不肯,沈若说“你三天没合眼了,倒下一个还要再倒一个吗”。温晚看着母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走出病房,看到白歌和李轻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白歌手里拿着一杯水,李轻舞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两个人不知等了多久。
温晚愣了一下。“你们没走?”
白歌抬起头。“等你。”
温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没有力气争辩,也没有力气拒绝。李轻舞睁开眼睛,站起来,拉着温晚的手。“走,去我家。”
温晚摇了摇头。“我回外公家。”
“你外公在医院。你一个人回去干嘛?对着空房子?”李轻舞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妈做了饭。”
白歌拦了一辆出租车。温晚没有再说话,跟着李轻舞上了车。白歌坐副驾驶。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温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太累了,累到走路都觉得腿不是自己的。她没有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外公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母亲签字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白歌端来的那碗粥,白毅跑前跑后办手续的背影。她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车停在李轻舞家楼下。李轻舞付了车费,拉着温晚的手上了楼。赵敏开的门,穿着一件家居的毛衣,围裙还系在身上。她看到温晚,她只是侧身让开,说了一句:“进来吧。饭好了。”
温晚换了鞋,走进客厅。赵敏从洗手间拿出一条新毛巾、一支新牙刷、一双新拖鞋,又从卧室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浅粉色的,棉质的,摸上去很软。
“温晚,这是给你准备的。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睡衣是新的,洗过了。”赵敏把东西递给她,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温晚接过睡衣,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摸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李轻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赵敏正在盛汤,李轻舞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妈。”
“嗯。”
“谢谢。”
赵敏没有回头,把汤碗放在桌上。“谢什么?你在北京不是也住的温晚家里嘛。她是你朋友,就是我们家客人。客人来了,要招待好。”
李轻舞把脸埋在母亲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声“嗯”。赵敏拍了拍她的手,说“去洗手,吃饭”。
温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套浅粉色的睡衣,头发半干,披在肩上。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了点血色,不像之前那么苍白。赵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看”,只是说“过来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温晚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又吃了一口菜。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吃。吃完饭,温晚帮赵敏收拾碗筷。赵敏没拦她,让她把碗端进厨房。温晚站在水槽边,把碗一个一个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看着水面上的泡沫,发了一会儿呆。赵敏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洗碗布。
“你去歇着。我来。”
温晚没有争,擦干手,走出厨房。李轻舞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小。白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嘉宾在玩游戏,温晚没有听进去。
白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来。
“白歌,你干嘛?”李轻舞问。
“透气。”
“大冷天的透什么气?”
白歌没有回答。他坐回沙发上,看着温晚。“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温晚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敏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对李轻舞说:“轻舞,你带温晚去你房间睡。床单换过了。”她又看着温晚,“温晚,你什么都别想,先睡一觉。”
李轻舞站起来,拉着温晚的手,走进卧室。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李轻舞拍了拍枕头,说“你睡这边,我睡那边”。温晚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李轻舞关了灯,躺在她旁边。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像一条细细的线。
“轻舞。”
“嗯。”
“你妈妈真好。”
“我妈妈也是你妈妈。”
温晚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陌生,但不难闻。李轻舞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温晚的手。温晚没有挣开,反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停了,A市的冬夜很安静。
白歌站在客厅里,看着卧室的门关上了。赵敏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白歌,你要回去了吗?”
白歌点了点头。“阿姨,我走了。”
“路上小心。”
寒假结束,返校的日子到了。沈老爷子的病还没好,烧虽然退了,但人虚得厉害,走几步就喘。沈若留在A市照顾,没有跟温晚一起回北京。温晚走的时候,外公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握着她的手说“去吧,好好学”。温晚点了点头,没有哭。她上了车,从车窗里看到母亲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风吹起沈若的头发,她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温晚把脸别过去,没有再看。
火车票是白歌统一买的。五个人,五张票,在同一个硬卧隔间里。硬卧车厢没有门,隔间敞开着,面向走廊。六个铺位,他们占了五个,还剩一个上铺空着。白歌买了两张下铺——他和李轻舞的,中铺是温晚和宋词,方远睡上铺。方远抱怨说“为什么我睡上铺”,白歌说“你个子高,上铺清净”。方远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上了火车,几个人把行李放好。白歌把李轻舞的背包放在下铺枕头旁边,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对面的下铺。温晚爬上了中铺,宋词爬上了另一个中铺。方远把行李箱塞进床底,然后踩着梯子爬上了上铺。他躺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还行。不挤。”
李轻舞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翻着一本杂志。白歌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火车开了,窗外的A市渐渐远去。几个人聊了几句,各自安静下来。车行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小站。停了,车门开了,有人上车。白歌没有在意,继续看着窗外。
隔间口站了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她看了一眼隔间里的五个人,目光扫过白歌,扫过李轻舞,扫过中铺的温晚和宋词,最后落在李轻舞坐着的下铺上。她走进来,把编织袋往铺位上一放。
“这是我的铺位。”老太太看着李轻舞。
李轻舞愣了一下,站起来,看了看铺位号,又看了看自己的票。“阿姨,这是我的铺位。您看看您的票,是不是找错了?”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我没看错。就是这个铺位。你让开。”
白歌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阿姨,您把票给我看看。”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谁啊?我凭什么给你看?”
白歌没有动,声音很平。“您说这是您的铺位,您得让我看看票。不然没法确认。”
老太太的脸涨红了,声音大了起来。“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们年轻人,欺负我一个老太太?我腿脚不好,不能爬上铺,就这一个下铺,你们还要跟我抢?我买的票就是下铺!”
方远从上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宋词坐起来,看着老太太,没有说话。温晚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票,看了看铺位号,没有说话。走廊里有人探头往这边看,但硬卧车厢没有门,挡不住声音。
白歌看着老太太,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票,递到她面前。“阿姨,这是我的票。下铺两张,一张是我的,一张是我女朋友的。您看,铺位号都对得上。您把您的票拿出来,如果真的是这个铺位,我们让。如果不是,您得去找列车员。”
老太太看着白歌手里的票,没有接。她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一屁股坐在铺位上,把编织袋抱在怀里,开始大声嚷嚷。“你们欺负人!我一个老太太,大过年的,去看儿子,你们不让我坐下铺!我腿疼,腰疼,爬不了上铺!你们年轻人,睡哪不行?非要跟我抢?”
走廊里看的人更多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拿出手机拍。白歌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方远从上铺探出头,喊了一句:“阿姨,您别吵了行不行?您有票就拿出来,没有就别占人家位置。”
老太太抬起头,瞪着方远。“你谁啊?多管闲事!”
方远缩回去了。宋词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温晚从铺位上坐起来,看着老太太,没有说话。李轻舞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列车员过来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白歌。“怎么回事?”
白歌说:“这位阿姨说这个铺位是她的,不肯出示车票。”
列车员看着老太太。“阿姨,您把票给我看看。”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票,递给列车员。列车员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铺位号,把票还给她。“阿姨,您的票是上铺。不是下铺。您得去您的铺位。”
老太太的声音又大了。“我腿疼!爬不上去!你们列车服务怎么这么差?我老年人,你们不应该照顾吗?我买票的时候明明要的下铺,他们给我出的上铺,这能怪我?”
列车员很有耐心。“阿姨,您有困难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帮您协调。但您不能占别人的铺位。这位旅客的票确实是这个铺位,您得让一下。”
老太太看着列车员,又看了看白歌,又看了看李轻舞。她的眼睛转了几圈,突然站起来,拎着编织袋,走出隔间,在走廊里继续嚷嚷。“列车员打人了!欺负老年人!我要投诉你们!”
列车员跟了上去。走廊里有人探头看,有人小声议论。白歌站在隔间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李轻舞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白歌,算了。”
白歌看着她。“她占了你的铺位。”
“她腿不好。”
白歌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走廊里还在嚷嚷的老太太。列车员正在跟她说“您要是身体不好,可以补差价换下铺,但不是占别人的”。老太太不听,声音越来越大。白歌收回目光,坐回自己的铺位上。李轻舞坐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白歌。”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发火?”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嗯。”
“我从来没见过你发火。”
白歌看着她。“因为你没被人欺负过。你被人欺负,我就会发火。”
李轻舞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温晚躺回了中铺,面朝墙壁。方远在上铺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宋词靠着枕头,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了。列车员带着老太太走了,不知道安排到了哪里。
窗外的夜色很深,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隔间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