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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海的溺水者 邵娜欣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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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岭山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背叛。
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天空彻底塌了下来。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黑沉沉地压在教学楼的头顶。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打着，试图闯入这个沉闷的空间。
教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湿热。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着立体几何，粉笔灰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沙尘暴。
古少明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却始终没有落在练习册上。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角落。
邵娜欣今天没有戴卫衣的帽子。
她坐得笔直，背对着古少明，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窗外的雷声轰鸣，每一次闪电划破长空，都会照亮她苍白的侧脸。古少明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虽然幅度很小，但在周围一片死寂的听课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在害怕。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针，狠狠扎了古少明一下。那个在江边谈论死亡与虚构国度时眼神坚定的女孩，那个在画纸上构建冰冷安图拉的女孩，竟然会害怕打雷。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窗框都在抖动。
邵娜欣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她没有去捡，而是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古少明再也坐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趁着老师转身写公式的空档，迅速从书包里掏出一副耳机。那是他昨天特意去买的降噪耳机，花了他半个月的零花钱。
他猫着腰，像一只敏捷的猫，穿过课桌间的过道，来到了邵娜欣的身后。
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做题，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古少明轻轻碰了碰邵娜欣的肩膀。
邵娜欣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回过头。看到是古少明，她眼中的惊恐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脆弱。
“戴上。”古少明用口型对她说，手里举着那副黑色的耳机。
邵娜欣愣了一下，看着那副耳机，又看了看窗外狰狞的闪电。她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耳机。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古少明帮她戴上耳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耳机很大，几乎包裹住了她半张脸，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古少明拿出自己的手机，连上蓝牙，点开那个他昨晚循环了一整夜的歌单，按下了播放键。
那是久石让的《Summer》。
轻快、明亮、充满夏日气息的钢琴曲，与窗外狂暴的雷雨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邵娜欣的身体僵住了。她显然没想到，古少明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放这样一首歌。
“别怕。”古少明隔着耳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只是老天爷在发脾气，它吵不到你的安图拉。”
邵娜欣抬起头，看着古少明。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默默地转回身，重新坐直了身体。
但是，古少明看到，她原本死死抓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了。她闭上了眼睛，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任由那首《Summer》带着她逃离这个雷雨交加的午后。
古少明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悄悄溜回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时，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试卷。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林晓晓。
林晓晓走到讲台前，把试卷递给老师，然后转身准备离开。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路过邵娜欣的座位时，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林晓晓皱了皱眉，看着戴着巨大耳机、闭目养神的邵娜欣，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邵娜欣。”林晓晓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老师让你交昨天的数学作业。”
邵娜欣没有反应。她沉浸在音乐里，根本没有听到林晓晓的话。
林晓晓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走上前，伸手一把扯下了邵娜欣的耳机。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林晓晓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装什么聋子？全班就你最特殊，上课不听讲，还戴着耳机招摇过市，你以为你是谁啊？”
耳机被扯下的瞬间，音乐声戛然而止。
邵娜欣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迷茫还未散去，就撞上了林晓晓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我……”邵娜欣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没听见。”
“没听见？”林晓晓冷笑一声，把耳机狠狠地摔在邵娜欣的桌子上，“你倒是挺会享受的。大家都在这受苦受难地听课，就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听歌？邵娜欣，你是不是觉得你家里有点钱，就可以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我没有。”邵娜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低下头，不敢看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是一把把刀子，割得她体无完肤。
“没有什么？没有钱，还是没有不把老师放在眼里？”林晓晓不依不饶，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当众审判的感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阴沉沉的，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其实心里指不定多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人呢。”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林晓晓的喋喋不休。
古少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地盯着林晓晓。
“古少明，你干什么？”林晓晓被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这是我和邵娜欣的事，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古少明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邵娜欣的桌前，一把捡起那副被摔在地上的耳机，“她是我朋友。你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
“朋友？”林晓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跟她做朋友？古少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她就是个怪胎！一个连亲妹妹死了都不敢面对的怪胎！她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装神弄鬼的，我看她就是心理变态！”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教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古少明站在原地，手高高举起，掌心还残留着林晓晓脸上的温度。他的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打我？”林晓晓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古少明，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竟然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古少明的声音冷得像冰，“嘴巴这么臭，就回去好好洗洗。别在这里喷粪，污染空气。”
“古少明！你混蛋！”林晓晓尖叫一声，哭着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片死寂。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断成了两截。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继续上课。”
古少明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究、震惊、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邵娜欣。
邵娜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目光落在古少明那只刚刚挥出去的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们走。”古少明一把抓起邵娜欣的手，拉着她就往教室外走去。
“去哪？”邵娜欣的声音在颤抖。
“去一个没有苍蝇的地方。”古少明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们冲出了教学楼，冲进了漫天的暴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但古少明没有停下，他拉着邵娜欣，一路跑到了学校后山的那个废弃凉亭里。
凉亭很破旧，四面漏风，但至少能挡住头顶的暴雨。
古少明把邵娜欣按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亭子口，背对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合着汗水，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古少明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古少明。”邵娜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流血了。”
古少明愣了一下，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那是刚才拍桌子的时候被桌角划破的。血珠渗出来，被雨水一冲，变得有些模糊。
“没事，小伤。”古少明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
“疼吗？”邵娜欣问。
“不疼。”古少明转过身，看着邵娜欣。
她浑身都湿透了，卫衣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她更加瘦弱。但她的眼睛，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古少明，”邵娜欣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了我这种人，得罪林晓晓，甚至被老师记过，值得吗？”
“值得。”古少明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视线与邵娜欣平齐。
“邵娜欣，你给我听好了。”古少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是怪胎，也不是变态。你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你的心生病了，需要休息，需要照顾，而不是被人指指点点。”
“可是……”邵娜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可是我真的很讨厌。我讨厌我自己，讨厌这个世界，讨厌所有人。我只想躲起来，躲到安图拉去，躲到娜茜身边去……”
“那就去啊。”古少明打断了她。
邵娜欣愣住了：“什么？”
“我说，那就去啊。”古少明站起身，指着外面漫天的雨幕，“如果现实世界让你这么痛苦，那就去你的安图拉。我不拦着你。但是，邵娜欣，你记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邵娜欣的胸口。
“你的安图拉里，必须有我的位置。因为我是你的居民，是你的守护者。如果有人在现实世界里欺负你，我就把他挡在外面。如果有人在安图拉里惹你不开心，我就把他踢出去。”
“你……”邵娜欣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坚定的男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古少明大声说道，声音盖过了外面的雨声，“我古少明，就是安图拉的驻现实世界大使！谁敢动安图拉的一草一木，就是跟我古少明过不去！”
邵娜欣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突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古少明第一次听到她笑。
她的笑声很轻，很脆，像是冰山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了一缕金色的阳光。
“你笑什么？”古少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笑你傻。”邵娜欣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哪有你这样的驻外大使，连把伞都没有。”
古少明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太狼狈了。”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轰鸣。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破旧凉亭里，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那一刻，古少明觉得，就算是被全世界孤立，就算是被所有人误解，只要能换来邵娜欣这一个笑容，一切都值了。
雨势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走吧，送你回家。”古少明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邵娜欣的身上，“别着凉了，安图拉不需要一个生病的女王。”
邵娜欣裹紧了那件带着古少明体温的外套，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凉亭，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洒在积水的路面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古少明。”
“嗯？”
“谢谢你。”邵娜欣轻声说道，“谢谢你……带我回来。”
古少明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谢。毕竟，我还要在你那里住很久呢。”
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两棵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小树，虽然稚嫩，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古少明把邵娜欣送到了她家小区门口。
“进去吧。”古少明挥了挥手，“明天见。”
邵娜欣站在路灯下，看着古少明，欲言又止。
“怎么了？”古少明问。
邵娜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还没有吃完的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古少明的嘴里。
“这是回礼。”她说。
草莓的甜味在古少明的嘴里炸开，甜得发腻，却又无比真实。
“明天见。”邵娜欣转身跑进了小区，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轻盈。
古少明含着那颗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社交软件，发了一条新的状态：
“安图拉今天下雨了，但幸好，雨停了。”
配图是一张刚才在凉亭里拍的照片。照片里，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灰暗的城市上空。
发完状态，古少明转身往家走去。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邵娜欣刚才被林晓晓扯下耳机时，手腕上那道被桌角划破的红痕。虽然不深，但肯定很疼。
古少明推门走了进去。
“你好，我要一瓶碘伏，和一盒创可贴。”
走出药店的时候，古少明把药放进书包的最里层。
他抬头看向夜空。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几颗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娜茜，”古少明在心里默默说道，“今天我又保护了她一次。”
“虽然我还是很笨拙，虽然我还是会冲动，但我会努力的。”
“我会努力成为安图拉最坚固的城墙，让她可以在里面安心地睡觉，安心地做梦。”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回应。
古少明笑了。
他加快脚步，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安图拉的阳光，一定会更加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