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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图拉的悲伤 邵娜欣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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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安图拉的悲伤
横岭山市岳池区，叶海中学。
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教学楼红砖墙上，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躁动气息。高二八班的教室里，老班正站在讲台上，用板擦敲着黑板，试图盖过底下的窃窃私语。
“安静！都安静！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随着老班的话音落下，教室前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女孩并没有像大多数转校生那样穿着规整的校服，而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蝴蝶结，下身是深灰色的百褶裙。她有一头罕见的褐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被一根黑色的发圈高高地束成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显得利落又带着几分不羁。
“大家好，我叫邵娜欣。”
她的声音清冷，像是碎冰撞击玻璃杯，好听，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男生们挺直了腰板，女生们则交换着探究的眼神。
古少明坐在教室第四组靠窗的“黄金睡眠区”，原本正把头埋在臂弯里，与周公进行着每日一会的深度交流。前桌那胖子动来动去，像只发情的海豹一样用后背撞了他好几下，嘴里还念叨着“极品，极品”。
古少明皱着眉，不耐烦地抬起头，刚想给胖子来一记“爱的铁拳”，视线却在触及讲台的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古少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的眼睛，此刻却睁得滚圆。他看到了邵娜欣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粉笔断了一截，她微微侧头，褐色的发丝滑落耳畔。
就在那一瞬间，邵娜欣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课桌和人头，精准地落在了古少明身上。
那不是普通的眼神。
古少明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引力捕获了。邵娜欣的眼眸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蓝色，瞳孔深处仿佛藏着旋转的星云。那里面没有新生的怯懦，没有对陌生环境的紧张，甚至没有属于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清澈见底。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邃。
就像是你站在漆黑的荒原上，抬头仰望亿万光年外的宇宙深渊，那种绝对的寂静、绝对的寒冷，以及一种毁灭性的美感。古少明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多看一眼，自己的灵魂就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在那片浩瀚的星海中迷失方向，永远无法逃离。
那是经历过什么才会有的眼神？
古少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种久违的、如同电流窜过脊背的战栗感，让他彻底失去了睡意。
“邵娜欣同学，你就坐……”老班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第四组中央那个唯一的空位上，“就坐古少明后面吧。”
邵娜欣点了点头，抱着书包走了下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苔般的冷香钻进了古少明的鼻腔。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古少明身后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书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古少明僵硬地转回身，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位置，仿佛坐着一个巨大的磁场，正在源源不断地干扰着他周围的气场。
“喂，老古。”
下课铃声一响，古少明的好基友王大雷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刚才我看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怎么着？咱们叶海中学的‘睡神’也动凡心了？是不是觉得新来的妹子特正？”
古少明合上书，面无表情地把王大雷的胳膊推开：“别瞎说。”
“装，你就装。”王大雷嘿嘿一笑，回头瞄了一眼正在整理书桌的邵娜欣，“不过说真的，这妹子长得是真带劲，就是感觉有点冷，不太好惹。哎，你刚才看到她带的那几本书了吗？看着挺厚实的，不像咱们这种学渣。”
古少明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准备去小卖部买瓶水，顺便透透气。刚才那一眼的对视，让他觉得教室里的空气有些稀薄。
他刚走出班级门口，拐过走廊的转角，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书本散落一地的哗啦声。
“抱歉。”古少明下意识地道歉，低头一看，被撞倒的正是邵娜欣。
她怀里的书撒了一地，散落在走廊灰白色的瓷砖上。古少明连忙蹲下身帮忙捡拾。
《高等数学导论》、《量子力学简史》、《存在与虚无》……
古少明的手顿了一下。这些书对于一个高二学生来说，未免有些过于硬核了。而在这堆厚重的书籍最底下，压着一本封面泛黄的薄书。
当古少明的手指触碰到那本书的封皮时，他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安图拉的悲伤》。
这是一本非常冷门的外国小说，讲述的是一个虚构的北方国度“安图拉”，那里终年飘雪，人们生活在极夜的笼罩下，书中充满了关于孤独、绝望以及无法言说的丧失感的描写。古少明之所以知道这本书，是因为他自己有一本一模一样的，那是他去世的姐姐留下的遗物。
他记得书里有一句经典台词：“安图拉没有春天，只有漫长的、被玻璃封存的冬天。”
一个刚转学来的高二女生，书包里为什么会藏着这样一本书？
古少明抬起头，想要询问，却正好撞进了邵娜欣的视线里。
此刻，两人都蹲在地上，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乱了邵娜欣额前的碎发。她并没有急着去抢回那本书，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古少明。
这一次，没有了讲台和课桌的阻隔，古少明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世界。
那不是属于校园的明亮世界。
在那双墨蓝色的眼眸深处，古少明看到了一种破碎感。就像是一块精美的瓷器，虽然表面完好无损，但内部早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在死水下暗流涌动，仿佛藏着巨大的悲伤，却被她强行封印在眼底。
那是一种无声的求救，也是一种拒绝被救赎的倔强。
古少明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他从未在一个同龄人眼中看到过如此沉重的情绪。那不仅仅是忧郁，那是一种仿佛经历过生死离别后的苍凉。
邵娜欣的目光在古少明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审视他是否读懂了那本书的含义，又似乎在确认他是否也是这庸常世界里的一员。
随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安图拉的悲伤》的封面上，盖住了古少明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谢谢。”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她一本一本地将书捡起，重新抱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些书是易碎的珍宝。
她没有再看古少明一眼，抱着书，转身走进了教室。
古少明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廊里的喧嚣声似乎都远去了。
“安图拉的悲伤……”古少明喃喃自语。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新来的转校生，或许并不是什么高冷的冰山美人，而是一个和他一样，被困在某种看不见的牢笼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同类。
下午的课，古少明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他坐在前面，背对着邵娜欣，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她能感觉到她在看书，在记笔记，偶尔会停下来，对着窗外发呆。
每当她发呆的时候，古少明都会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一双来自宇宙深处的眼睛，正在透过他的背脊，窥探着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放学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暴雨。
横岭山市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古少明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如注的雨帘，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带伞。
周围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者三两成群地撑着伞冲进雨幕。很快，门口就只剩下古少明一个人。
就在他准备冒雨冲回家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他身边走过。
是邵娜欣。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伞骨是透明的。她走得很慢，似乎并不着急回家。
“喂。”
古少明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邵娜欣停下脚步，转过身。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更加幽暗。
“有事吗？”
“那个……”古少明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傻，“你也喜欢看《安图拉的悲伤》？”
邵娜欣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那本书……很压抑。”古少明说，“结局也很致郁。”
“生活本来就挺压抑的，不是吗？”邵娜欣淡淡地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安图拉虽然冷，但那里的人很真实。他们不假装快乐。”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了古少明的心上。
是啊，不假装快乐。
在这个大家都忙着假装青春无敌、阳光灿烂的年纪，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在深夜里捧着这本破书，寻找共鸣。
“我家就在前面，顺路的话，一起走吧。”邵娜欣突然说道，她将伞往前递了递，“我不喜欢欠人情。刚才你帮我捡书了。”
古少明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又看了看邵娜欣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没有拒绝。
“好。”
两人并肩走进了雨幕中。
伞下的空间狭小而逼仄。古少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你为什么会转学来这里？”古少明打破了沉默。
“因为这里离‘那里’比较近。”邵娜欣看着前方的路，答非所问。
“哪里？”
“海。”
邵娜欣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古少明。
“我想去看海。听说岳池区离海边很近。”
古少明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眼中那种深邃感的来源。
那不是宇宙，那是海。
是一片深不见底、吞噬了一切的玻璃海。
“我也想去。”古少明轻声说，“我想去看不结冰的海。”
邵娜欣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很短，却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漆黑的荒原。
“那以后，有机会一起去。”
她说。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这个潮湿的黄昏，两个背负着不同悲伤的少年，在横岭山市的街道上，达成了一个关于海的约定。
而古少明并不知道，这个约定，将会成为他未来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根稻草。
雨势渐收，岳池区的街道被冲刷得如同镜面，倒映着两旁昏黄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尾灯。
古少明和邵娜欣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像是一个移动的结界，将外界的喧嚣与潮湿隔绝在外，却也将两人困在了一个暧昧而压抑的狭小空间里。
“到了。”
邵娜欣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居民楼前停下脚步。这栋楼位于老城区，墙皮有些剥落，爬山虎像干枯的血管一样攀附在墙面上。
古少明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又看了看邵娜欣。
“谢了，伞。”古少明把伞递过去。
邵娜欣接过伞，手指轻轻摩挲着伞柄上的水珠，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站在路灯的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古少明。”她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刚才说，你想去看不结冰的海。”邵娜欣的声音很轻，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为什么？”
古少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记得这句随口而出的话。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横岭山市的冬天太冷了，冷到连记忆都会结冰；或许是因为他厌倦了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想要寻找一种能够吞噬一切颜色的蓝；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那片传说中永恒蔚蓝的玻璃海里，没有他那个总是考第一名的完美哥哥，没有父母失望的眼神，也没有那个总是睡不醒的自己。
“因为海不会撒谎。”古少明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海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真话。”
邵娜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深深地看了古少明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探究，又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海也会撒谎。”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当它平静得像一块玻璃的时候，它就在撒谎。它掩盖了下面所有的暗流、尸体和沉船。”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古少明回应，转身走进了楼道。
“明天见。”
她的声音从黑暗的楼道口飘出来，带着一丝凉意。
古少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那道褐色的身影。
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刚才在帮她捡书时，从《安图拉的悲伤》里滑落出来的，当时他趁乱偷偷塞进了口袋。
路灯下，古少明展开纸条。
那不是纸条，而是一张被撕下来的书页一角。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我在等一场不会停的雨，或者一个不会醒的梦。——S”
S。是邵娜欣？还是安图拉（Antula）的缩写？
古少明的心跳莫名加速。他想起书中那个被冰雪封存的国度，想起邵娜欣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这个女生，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古少明没有开灯。父母出差了，哥哥去上补习班了，家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作的嗡嗡声。
他熟练地从书架最顶层的缝隙里，掏出了那本属于姐姐的《安图拉的悲伤》。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姐姐生前画的素描。画的是一个站在海边的人，背影孤独，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大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玻璃片。
姐姐在日记里写过：“少明，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海里的玻璃，你不要哭。玻璃是透明的，那样我就能看清你了。”
古少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粗糙的纸面触感。
“玻璃海……”他喃喃自语。
邵娜欣的那本书，封面也是深蓝色的，像极了姐姐画里的那片海。而她夹在书里的那句话——“我在等一场不会停的雨”，和姐姐日记里的最后一句“我在等一场不会醒的梦”，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一种莫名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上头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