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夜半钟声 老画家死于 ...

  •   山风穿过云岭镇的青石板街道,带着松脂燃烧的气味和深夜特有的寒凉。
      沈清把车停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23:47。她看了一眼信号格,果然又是空的。这条进山的公路修了整整六年,手机基站却至今没有建成,理由是“投资回报率过低”。
      省城来的法医主任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比山路还颠簸得难看。他姓周,今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是沈清名义上的领导。这次临时加派的差事让他颇为不满——三年前的老案子,死者都入土三年了,现在翻出来重新检验,简直是劳民伤财的形式主义。
      “你说这案子,三年前就该结了的。”周主任揉了揉太阳穴,“心脏骤停,心肌梗死,法医鉴定写得清清楚楚。现在倒好,省厅一个电话,说是有人举报,要求重启调查。”
      沈清没有接话。她从后座拿出勘察箱,开始检查里面的工具。手电筒、卷尺、镊子、采样袋、骨锯……每一样都按顺序清点完毕,她才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半山腰上,有一点昏黄的光在闪烁,像是巨人眨动的眼睛。
      “那就是林鹤年的房子?”沈清问。
      周主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三年了,没人敢住进去。每天晚上三点,那灯就自己亮了。”
      “自己亮了?”
      “对,村里人都这么说。”周主任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灯一亮就是半个小时,然后自己灭了。村里人都说是林鹤年的鬼魂回来了。”
      沈清没有说话。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直到周主任发动汽车,车灯照亮了通往镇政府的道路。
      鬼魂不会自己亮灯。
      云岭镇是个人口不足三千的偏远山村,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这片故土。镇政府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门前的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接待他们的是镇派出所的所长,姓赵,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肩膀宽厚得像一堵墙。他站在门口抽烟,看见省城的牌照开进来,连忙把烟掐灭,迎了上去。
      “省厅来的专家?”赵铁山和周主任握了握手,目光却落在沈清身上,“这位是?”
      “我徒弟,沈清。”周主任介绍道,“法医室的骨干。”
      赵铁山点点头,目光在沈清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二十八岁,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更像是个大学讲师,而不是整天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医。
      “辛苦了,这么晚还折腾过来。”赵铁山把他们让进楼里,“本来是想等明天再说,但上头催得急,我就先简单汇报一下情况。”
      办公室里弥漫着茶水和香烟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一幅云岭镇的全景地图,几个红圈标注着各个村组的位置。赵铁山烧了壶水,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坐回椅子上,点燃了第三根烟。
      “林鹤年,男,享年六十七岁。”赵铁山翻开桌上的一份卷宗,“三年前,也就是2019年的11月17日凌晨,死于心脏病突发。发现人是他的侄子林远,当天晚上就报了案。”
      “当时的尸检报告呢?”沈清问。
      “在这儿。”赵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当时是县局派下来的法医做的鉴定,结论是急性心肌梗死导致的心脏骤停。林鹤年本身就有冠心病史,这个结论当时没人怀疑。”
      沈清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报告写得很简洁,没有太多细节,但结论确实写得清清楚楚。
      “那为什么三年后要重启调查?”周主任问。
      赵铁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林鹤年的侄子林远,一个星期前也死了。”
      沈清的手指微微一顿。
      “死因是什么?”
      “和林鹤年一样,心脏骤停。”赵铁山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也是凌晨三点,也是那栋房子里。”
      赵铁山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锁芯涩得厉害,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门打开。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出过的老旧木门被强行唤醒。一股霉味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沈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看见了。
      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芯还保持着点燃的姿势,灯油早已干涸。但桌面上落满灰尘,唯独灯座周围的区域是干净的——像是有人定期擦拭过。
      赵铁山的脸色变得苍白。
      “三年前就是这样。”他压低声音说,“我来勘察现场的时候,这灯就是这个样子。林远死后,更没人敢进来,但灯座还是干净的。”
      沈清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勘察箱里的卷尺,开始测量。
      沈清用了整整一个上午勘验林鹤年的书房。
      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画册和书籍。窗户朝南,窗外就是那片竹林,此刻正有斑驳的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一套笔墨砚台,还有几支毛笔。笔洗里的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些水渍的痕迹。
      赵铁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远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当时他坐在椅子上,脑袋低垂,双手放在扶手上,姿势很……安详。”
      “安详?”
      “对,像是睡着了一样。”赵铁山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当时我第一眼看到,还以为他真的只是睡着了。后来才知道他已经……”
      沈清走到书桌前,仔细观察桌面。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在某些区域,灰尘被擦掉了,露出下面红木的纹理。
      “林远死前在找东西。”她低声说。
      赵铁山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清指着桌面上的一条细长的痕迹:“这里,灰尘被擦掉了。是从左往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文件或书籍。”
      她沿着痕迹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书桌右侧的书架上。那里摆着一排相册,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少。
      “这些相册有人动过。”沈清戴上白手套,轻轻抽出一本。
      相册里是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记录着林鹤年一生各个时期的画作。沈清快速翻阅着,突然停在了一页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站着三个人——一个年轻的男子,一个年轻的女子,还有一个小男孩。男子的眉眼和林鹤年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年轻;女子的样貌温柔娴静;小男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5年春,摄于杭州。”
      “林鹤年有家?”赵铁山凑过来看,“他不是一辈子没结婚吗?”
      沈清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那个小男孩的眼睛被什么东西划掉了,像是用指甲反复刮蹭留下的痕迹。
      “林鹤年不是没结过婚。”沈清说,“他是结过,后来离了。”
      “离过婚?”赵铁山一脸茫然,“这我还真不知道。当年调查的时候,林鹤年的档案里写的就是'未婚'。”
      沈清没有回答。她把相册合上,继续在书房里寻找线索。
      午饭是在镇政府的食堂吃的。
      云岭镇的食堂只有一个厨子,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婶子,手艺不错,尤其是那道腊肉炒笋,让沈清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赵铁山带她去看了林鹤年三年前的尸检报告原始档案。
      档案是县局一个姓吴的法医写的,结论是急性心肌梗死导致的猝死。沈清仔细读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有什么问题吗?”赵铁山问。
      “报告写得太简单了。”沈清指着其中一页,“心脏重量正常,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二级,心肌未见明显坏死……这些数据都没有问题,但为什么没有做毒理检验?”
      “毒理检验?”赵铁山不解,“当时没有人怀疑是投毒啊。”
      “所有非正常死亡都应当做毒理检验,这是基本程序。”沈清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何况林鹤年本身就是独居老人,没有任何亲属在场,更应该慎重。”
      赵铁山有些尴尬:“那个吴法医是县局的老法医,退休都五年了。当时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林远的尸检呢?做了毒理检验吗?”
      “做了。”赵铁山连忙说,“林远死后,考虑到他叔叔的案子有人举报,我们特意申请了省厅的法医支援。当时是你周主任带的队。”
      沈清愣住了。
      周主任下午就回省城了,她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结论呢?”她问,“林远的死因是什么?”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一份报告递给她。
      沈清接过来,快速浏览。报告的结论栏里写着:“未检出常见毒物,死因符合心脏骤停,建议结合其叔叔林鹤年死亡案综合分析。”
      建议综合分析,但最后不了了之。
      沈清把报告放下,看向窗外。半山腰上,那栋老宅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索。
      “赵所长,”她问,“三年前林鹤年死后,有没有人进过那栋房子?”
      赵铁山想了想:“应该有吧。林远处理后事的时候进去过几次,还有镇上的几个干部陪着。再后来就是我和当时的勘察人员进去过。”
      “每一次都登记了吗?”
      “没有,那时候条件简陋……”
      “也就是说,”沈清打断他,“从林鹤年死后到现在,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那栋房子。”
      赵铁山被她的话噎住了。
      沈清站起身,拿起勘察箱:“我需要再去一趟鹤年居。”
      下午三点,沈清独自来到鹤年居。
      赵铁山本来要跟着,但被她拒绝了。她说需要安静思考的环境,人多了反而碍事。赵铁山拗不过她,只好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等着。
      沈清沿着石阶小路往上走,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山下——云岭镇的全貌尽收眼底,灰墙黛瓦,错落有致。
      她继续往上走。
      鹤年居的大门虚掩着,像是有人刚刚离开。沈清推门进去,堂屋里的陈设和她上午离开时一模一样。那盏老式煤油灯还摆在八仙桌上,灯座周围依然干干净净。
      她径直走向书房。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勘察现场,而是站在门口,仔细观察房间的布局。
      书房呈长方形,大约二十平米。南面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竹林;北面靠墙是一排书架;东面是那扇通往走廊的门;西面也是一扇门,但那扇门是封死的——门框上钉着木板,木板上落满了灰尘。
      “为什么要把门封死?”沈清自言自语。
      她走到那扇封死的门前,仔细查看木板。钉子很新,不像是三年前的工艺。她伸手推了推木板,木板纹丝不动,但缝隙里透出一股微弱的气流。
      沈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是一扇真正的封死的门。
      她转身在房间里寻找线索,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上。盒子上了锁,但锁芯已经锈死了。沈清拿出镊子,费了一番功夫才把锁撬开。
      盒子里放着一些杂物:几张老照片、一封信、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沈清先打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几个字:“林氏家谱”,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家族成员名单。
      她快速翻阅,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被人用红笔圈出的字:
      “林远,男,1978年生,父林家树,母王秀兰。”
      林家树。
      沈清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上午在书房找到的那张全家福,仔细辨认照片背面潦草的字迹。
      1985年春,摄于杭州。照片里的男子旁边,站着那个温柔的女子。小男孩站在两人中间。
      这三个人,就是林家树、王秀兰,和他们的儿子林远。
      林鹤年不是林远的叔叔。
      林鹤年是林远的父亲。
      沈清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看着手中的那封信。
      信是林鹤年写给林远的,但从未寄出过。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信的内容很长,沈清一字一句地读着。
      远儿:
      见信如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还在杭州念书吧。我知道你不愿意认我这个父亲,我也不怪你。当年我执意要离婚,你母亲不肯,是你外婆以死相逼,我才不得不签了那份协议。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妥协了,你会不会过得更好?你母亲后来嫁的那个人,虽然条件不如我,但至少是个正常人,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而我呢?我一辈子只会画画,不会做人。我把所有的执念都留给了你,把所有的愧疚也留给了你。
      远儿,你恨我,我知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来看看我。这房子,这竹林,这满墙的画,都是为你留的。等你哪天想通了,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父:鹤年
      1998年秋
      沈清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窗外,竹林的影子在夕阳中拉长。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赵铁山在山下等着,她应该下去了。但她还是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那扇被封死的门前。
      她伸出手,在木板上敲了敲。
      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敲在空心的墙壁上。
      沈清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转身跑出书房,来到堂屋,查看那盏煤油灯。
      灯座下面有一个凹槽,她之前没有注意到。沈清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
      堂屋角落里的一个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一扇暗门。
      沈清屏住呼吸,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地下。
      石阶很陡,沈清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大约走了二十多级台阶,她来到一个地下室的入口。入口处装着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沈清推门进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黑暗的空间。
      这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地下室,四面墙壁都是青石砌成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老式的白炽灯,灯丝早已烧断。角落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几个玻璃柜。
      柜子里陈列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一些标本。借着微弱的光线,沈清认出了其中一些东西——植物根茎、昆虫尸体、还有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玻璃瓶。
      她走近一个玻璃柜,仔细查看。
      柜子里的标签上写着:“钩吻,又名断肠草,大戟科植物,全株有毒,尤以根叶为甚。中毒症状包括恶心呕吐、心律失常,严重者可导致心脏骤停。”
      沈清倒吸一口冷气。
      她转身查看其他玻璃柜,每个柜子里的标签都写着不同的植物名称和毒性说明。乌头、夹竹桃、马钱子、曼陀罗……这些全都是剧毒植物。
      林鹤年是个画家,不是植物学家。
      他为什么会有这些毒物?
      沈清的目光落在地下室角落的一张书桌上。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是几支毛笔和一瓶墨水。
      她走过去,拿起笔记本。
      笔记本上画着各种植物的素描,旁边是详细的注释。沈清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一篇日记。
      1985年3月12日
      秀兰带着远儿来杭州了。我们在西湖边照了一张相,远儿长高了不少,但两颗门牙都掉了,说话漏风,可爱极了。
      她说她想复合,我拒绝了。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我怕我的执念会害了他们。
      画室里那株钩吻开花了,白色的小花,很漂亮。但我知道它有多危险。我把花摘下来,晒干,磨成粉,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了,至少还有一个选择。
      沈清的手微微颤抖。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1985年10月的那一页。
      1985年10月8日
      秀兰说她要嫁给那个姓周的男人了。我祝福她。
      远儿改姓周,跟了那个男人的姓。我不怪他,也不怪她。只怪我自己。
      我把那瓶钩吻花粉扔进了西湖里。我想重新开始。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画室里再也画不出东西了。我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远儿,你还好吗?爸爸想你。
      沈清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个地下室里一定还藏着什么东西——林鹤年收集的那些毒物,不可能只有这些标本。
      她的目光落在木床上。床铺叠得太整齐了,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沈清走到床边,掀开被褥。
      床板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石灰;石灰中间,嵌着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种暗红色的粉末,瓶身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三个字:钩吻粉。
      沈清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鹤年居的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清凉,带着松脂燃烧的气味。远处的云岭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撒落在山间的一把碎星。
      赵铁山打来了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下来。
      “再等一会儿。”沈清说,“我需要再确认一些事情。”
      她挂断电话,走回堂屋。
      那盏老式煤油灯还摆在那里,灯座周围干干净净。
      沈清蹲下身,仔细观察灯座。她之前发现的凹槽还在,机关已经被她触发了。但现在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凹槽边缘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像是金属摩擦留下的。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划痕,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这些划痕是新的。
      不是三年留下的,而是最近几个星期,甚至几天内留下的。
      沈清站起身,环顾堂屋。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八仙桌、煤油灯、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一切都落满了灰尘,但某些地方明显被人清理过。
      她走到墙边,靠近那几幅画。
      画是林鹤年的真迹,山水意境,用笔老辣。沈清不懂画,但也看得出这些作品的价值。
      她伸出手,在其中一幅画的边框上摸了摸。
      指腹传来干净的触感。
      有人定期擦拭这些画框。
      沈清转身,目光扫过堂屋的每一个角落。
      灰尘、蛛网、霉斑……这些都是三年无人居住的痕迹。但有些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三年的样子。
      有人在维持这栋房子的某些部分。
      有人在守护这盏灯。沈清是在凌晨两点五十分回到鹤年居的。
      赵铁山在镇口等了她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等不及了,亲自上山把她带了下来。吃过晚饭,沈清说她需要休息,但赵铁山注意到她并没有回房间睡觉。
      “你这是要去哪儿?”赵铁山站在镇政府的院子里,看着沈清背着勘察箱往外走。
      “再去一趟鹤年居。”
      “这么晚?”
      沈清没有回答。她戴上头灯,沿着那条石阶小路往上走。
      月光洒在竹林上,竹影婆娑,像是无数只手在风中摇曳。沈清走得很快,脚步声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夜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她来到鹤年居门前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2:58。
      堂屋的门没有锁。沈清推门进去,站在黑暗中等待。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轻微的呜咽。
      沈清打开手电筒,关闭开关,屏住呼吸。
      2:59。
      她盯着那盏煤油灯。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
      3:00。
      堂屋角落里的一个书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沈清的手电筒亮起,光柱直直地照向声源。
      书架在移动。
      和白天一样,暗门打开了。
      但这一次,暗门后面不是黑暗。
      有光。
      微弱的、昏黄的光,从地下室的入口处透出来,像是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盏灯。
      沈清握紧手电筒,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下室里果然亮着一盏灯——那盏老式的白炽灯,灯丝虽然烧断了,但灯口上接了一根电线,电线沿着墙壁延伸到角落里的一个插座上。
      插座旁边,放着一个数字定时器。
      定时器上显示着:00:28:47。
      倒计时还剩二十八分钟。
      沈清走近定时器,仔细查看。这是一种常见的家用定时插座,可以在设定的时间自动开关电器。林鹤年三年前就死了,不可能自己安装这个。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有人在维持这栋房子里的一切。
      沈清的目光落在那张木床上。被褥还是她白天离开时的样子,但床板下面的那个玻璃瓶不见了。
      有人拿走了那瓶钩吻粉。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沈清关掉手电筒,沿着石阶快速返回堂屋。暗门正在缓缓关闭,但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一个佝偻的、瘦弱的身影。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那个人脸上。
      沈清看见了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还有一双浑浊的、闪烁着某种执念的眼睛。
      “你是谁?”沈清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踉跄着走向门口。
      沈清追了上去:“站住!”
      老人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心脏病死的。”
      沈清愣住了。
      老人继续往外走:“那瓶药,是我自己喝的。”
      沈清追上老人的时候,老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里的那口古井旁边。
      月光下,他的影子瘦长而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你是林远?”沈清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扶着井沿,剧烈地咳嗽起来。沈清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不是死了吗?”沈清问,“赵所长说你在11月7日就死了,心脏骤停,和你叔叔一样的死法。”
      老人终于停止了咳嗽。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是死了。”他说,“但我又活过来了。”
      沈清皱起眉头。
      “我喝下了那瓶钩吻粉。”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就在11月7日凌晨三点。我躺在这口井边上,等着毒发,等着心脏停止跳动,等着去阴间找我叔叔赔罪。”
      他指了指那口井:“但我没死成。”
      沈清的目光落在古井上。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枯叶。但石板旁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移动过。
      “你在井里藏了什么东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起来。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年轻时候还要聪明。”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推。石板移动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井不深,大约三米左右。沈清打开手电筒往下照,看见井底有一些积水,积水旁边的石壁上嵌着一个铁环。
      铁环上系着一根绳子。
      “你让人把你放下去的?”
      老人点点头:“我让林远把我放下去的。”
      沈清的手机响了。是赵铁山打来的。
      “沈法医,你在哪儿?”赵铁山的声音很急,“林远不是11月7日死的,他是11月7日把我放进这口井里的。”
      沈清愣住了。
      “他在井底挖了一个洞,用石头封住,只留一根管子透气。”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井底躺了三天,靠着林远每天送下来的水和食物活了下来。”“三天后,林远把我拉上去,告诉镇上的人说我死了。”“心脏病突发,就死在这栋房子里。”“为什么?”沈清问。老人看着天上的月亮,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因为我想死,但我又怕死。”他说,“钩吻粉没有杀死我,我就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我不想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我也害怕再喝一次那个东西。”“所以林远配合你演了这出戏?”老人点点头:“他是我的儿子,虽然他不认我,但他还是帮我演了这出戏。”沈清沉默了。远处传来脚步声。赵铁山带着几个警察跑了上来。“怎么回事?”赵铁山看着老人,一脸震惊,“你不是死了吗?”老人看着赵铁山,忽然笑了。
      “死了,”他说,“但又活了。”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活过来之后才发现,有些事情,就算死了也躲不掉。”
      他看着沈清:“你不是想知道我叔叔是怎么死的吗?”
      沈清点头。
      老人指了指身后的鹤年居。
      “他不是心脏病死的。他是被人杀死的。”
      赵铁山把老人带回镇派出所,连夜审讯。
      老人说他叫林家树,六十三岁,是林鹤年的儿子。
      “三年前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这栋房子里。”林家树坐在审讯椅上,佝偻着背,声音沙哑,“我不是凶手,但我知道凶手是谁。”
      赵铁山猛地站起来:“你知道?那你三年前为什么不说?”
      林家树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
      “因为凶手就是林远。”
      赵铁山愣住了。
      沈清坐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她早就怀疑林远和林鹤年之间的关系,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
      “林远杀了他自己的亲生父亲?”赵铁山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我父亲年轻时抛弃了我母亲和林远,后来虽然回到云岭镇定居,但一直不愿意认林远这个儿子。”林家树的声音平静,“林远表面上不计较,但他心里一直恨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查出了癌症,晚期,没几个月好活了。”林家树叹了口气,“他不想死,但又不想连累任何人。他写了一份遗嘱,把这栋房子和所有的画都留给我,让我好好保管。但遗嘱里唯独没有提到林远。”
      “林远知道后,彻底崩溃了。”
      “他杀了我父亲?”
      “不是亲手杀的。”林家树摇摇头,“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
      沈清停下笔:“钩吻粉?”
      林家树点头:“他知道我父亲有收集毒物的习惯,就偷偷从我父亲的地下室里拿了一瓶钩吻粉。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把粉末掺在我父亲的茶水里。”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天晚上我就在隔壁房间。”林家树闭上眼睛,“我听见林远和我父亲的对话。”
      “我父亲说:'远儿,茶的味道不对。'”
      “林远说:'叔叔,是钩吻。'”
      “我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也好。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林远哭了。”
      “他跪在床前,哭着说:'爸爸,我恨你,但我不想让你这么痛苦。让我送你走吧。'”
      “我父亲伸出手,摸着他的头,说:'好。'”
      审讯室里一片沉默。
      沈清打破寂静:“所以林鹤年是自愿喝下钩吻粉的?”
      林家树点头:“他是自愿的,但毒物是林远提供的。从法律上说,这叫协助自杀。”
      赵铁山的脸色很难看:“那林远后来为什么要假死?”
      “因为愧疚。”林家树苦笑,“他以为他是在帮我父亲解脱,但实际上,他只是想报复我父亲当年的抛弃。三年来,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总觉得有鬼魂在缠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撑不住了。他想来问我,该怎么办。”林家树看着沈清,“但他已经没法正常思考了。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也'死'一次,这样我们父子俩就能一起去阴间给我父亲赔罪。”
      “你同意了?”
      “我没有同意,但我也没有拒绝。”林家树低下头,“我活得太累了。活着对我来说不是幸福,而是折磨。林远给我喝的'毒药',其实是普通的安眠药。让我'死'一次,也好。”
      沈清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林鹤年的案子,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林远是在第二天清晨被逮捕的。
      他在镇上的农家乐里被赵铁山带人抓获,事先没有任何反抗。当手铐铐在手腕上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三年了,”他说,“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沈清站在农家乐的院子里,看着林远被押上警车。
      阳光从云层后面洒下来,照在山间的竹林上,竹叶泛着金光。远处的半山腰上,鹤年居的轮廓若隐若现。
      赵铁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案子结了?”他问。
      “结了。”沈清点头,“林鹤年是自杀,林远提供毒物。协助自杀加上三年的精神折磨,他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稳定了。法院会从轻判决。”
      赵铁山点点头,点了根烟。
      “你一开始是怎么怀疑的?”
      沈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着半山腰的那盏灯——现在是白天,灯没有亮,但沈清知道,那盏灯已经不会再亮了。
      “那盏灯是林远点的。”她说,“三年来,每晚凌晨三点,他都会偷偷爬上那座山,打开地下室里的定时器,让灯亮半个小时。”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他叔叔'活'着。”沈清说,“他恨林鹤年当年的抛弃,但他又舍不得真的失去这个父亲。点一盏灯,让他叔叔的'鬼魂'永远留在那栋房子里,是他自我安慰的方式。”
      赵铁山沉默了。
      沈清继续说:“林鹤年死前在井里藏的那个玻璃瓶,是林远后来放进去的。他以为那是钩吻粉,想用来毒死自己。但他不知道,那瓶东西其实是我父亲早就换掉的。”
      “换掉的?”
      “对。”林家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瓶钩吻粉在井里保存了三十年,早就失效了。我父亲当年虽然想死,但他又舍不得真的死。他把毒粉换成了普通的草木灰,然后骗林远说那是钩吻粉。”
      沈清转过身,看着林家树。
      “如果林远真的喝下去,什么都不会发生。”
      林家树点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父亲一辈子都在逃避。他逃避责任,逃避感情,最后连死都不敢真的去死。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了我们,自己却躲在阴间享清福。”
      他看着被押上警车的林远,眼眶泛红。
      “我恨他。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跟他一样,是个懦夫。”
      沈清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去的警车,看着半山腰上那座沉默的老宅,看着山间流淌的云雾。
      鬼魂不会自己亮灯。
      但人会为了鬼魂,点亮一盏灯。
      沈清是在三天后离开云岭镇的。
      离开之前,她去了一趟鹤年居。
      林家树已经找人把暗门封死了,堂屋里的那盏煤油灯也被收走。整栋房子空空荡荡的,落满了灰尘。
      沈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古井。
      井口已经被重新盖上了石板,石板旁边放着几束鲜花——是林家树放的。
      她没有进屋,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
      鹤年居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睡的老人。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沈清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石阶很长,她走得很慢。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停下来,回头望去。
      石阶上站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背着一个旅行包,长相普通,走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但他的眼神不普通。
      那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标本。
      “你就是省城来的法医?”男人问。
      沈清没有回答。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笑了。
      “别紧张,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给沈清。
      沈清接住,低头一看。
      照片上是林鹤年的书房。但书房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三个字:钩吻粉
      和地下室里的那个瓶子一模一样。
      沈清猛地抬起头,但石阶上已经空无一人。
      她快步往上走,来到鹤年居门前。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推门进去,直奔书房。
      书桌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窗户是开着的。
      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竹林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沈清盯着那片竹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开,关上房门,下山去了。
      尾声
      三个月后。
      沈清坐在省城法医中心的办公室里,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案件材料。
      材料是从云岭镇寄来的。赵铁山在信里说,林远的案子已经判决了。协助自杀罪名成立,但因为精神状态不稳定,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林家树没有出庭。他在判决前两天离开了云岭镇,去向不明。
      最后一句话让沈清有些在意:“林远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总是说有人在跟踪他,还说在半山腰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派人去查过,什么都没发现。也许只是他的幻觉吧。”
      沈清把信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城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沈清的脑海里,却始终浮现着半山腰那座沉默的老宅,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她说,“帮我查一个地址。云岭镇,鹤年居。查一下这栋房子现在的业主是谁。”
      挂断电话,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案件材料堆得很高,文件夹上写着两个大字:悬案。
      沈清翻开第一份材料,开始工作。
      窗外,省城的夜色正在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散落在城市里的一把把碎星。
      而在遥远的云岭镇,半山腰上,鹤年居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里没有灯亮着。
      但也许很快,就会有一盏新的灯亮起来。
      【第一章·完】
      【敬请期待第二章:镜中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