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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诘无问得心法,逢梅拜雪万岁归    林长 ...

  •   林长生乖乖地去到自己的寝居处换了身衣裳,是他一惯喜穿的暮霭黄道袍。

      苍生宗子弟的衣物都是找山下生意淡泊的裁衣纺裁的,用的是最寻常的布料,没有其他宗门那些可以御寒防火的花里胡哨,要问为何?这苍生宗好歹也是五宗之一啊!
      非也非也,虽位列五股势力之一,却以一“穷”字敝之。

      但不知是不是染料的原因,黄袍要比其他颜色的料子摸起来都要顺滑许多,穿在身上也最舒适了。

      他准备小憩须臾再带上莲蓬玉铃动身去寻叶霜寒,可在榻上翻腾许久还是睡不着,于是一路慢悠悠地晃过去,愁绪在一路上飘到老远。

      虽不知为何寄宗主的闭关推迟了,但这不见得是件坏事,他也想他的师尊能在闭关里养好身体,再久一点也好。

      记得前世拜入内门后,寄宗主向他随口提了三道叩问,分别是:
      “汝为何求道?”
      “若苍生蒙难,汝当如何?”
      “若天道不公,汝可敢逆天?”

      林长生前两问答的都不错,唯最后一问,他答的什么?
      哦,他说:“若天道不公,那必定是天道为假,杀天证道便是。”

      这话在一个长者听来恐怕是傻极了,可这世上所有惊天动地的事,大多都是由此般傻子做成的,他也确实做到了,成为千古第一人把天道当作“楼兰”去破的,可那些天道的法则,天定的命数,在他眼里本就是一纸空文。

      寄宗主没有立刻评价他的回答,只是在之后的许久都不曾教他一招半式,直至他意气与风华逝去大半后的某一年的某日,寄宗主亲自下山去了趟烟水村,回来后才正式传授他苍生心法,为时也已晚。
      谁曾想后来寄宗主突然仙逝、叶霜寒自逐宗门,修真界上下除叶霜寒外,无第二人参透苍生心法。

      九章奥义,他仅得六分。

      可既然要向叶霜寒拜师,就不必担心像寄宗主那样随心而问了,就算寄宗主交代还是要问那三道问题,林长生也不担心,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完美化用”前世通缉他的那些仙家百门话术回答,苍生心法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从此他也就能走上纯纯正正的主角之路!
      真是想想就激动!

      他负手而行,指尖在袖中摩挲着玉铃铛,脚下青石渐窄,忽闻风穿行而竹影绰绰,清香而甘甜。

      这片竹林生在后山脚下,本不归属苍生宗,只因山下之人常来此地或祈愿或向宗门委托,竹枝上系满了祈愿绳与铜钱串,不过仅偶尔能碰着写着委托词的木牌,因为系上的委托牌很快就会被取下收录作为弟子任务发派下去。
      于是,久而久之,此处愿力也跟着越发充沛,山下人们发现此地许愿灵,来挂祈愿绳的便越来越多,碍了竹子的自由而长,苍生宗就主动包揽下了这片地儿。每年在临近农历九月初九,弟子们会一齐清理祈愿绳。

      鉴于这些绳子寄予了凡人的一片愿景,不好丢弃,不知是哪位弟子第一个想出把绳子编织成剑穗的法子,互相赠予,来巩固师门情谊,当然,也有人借着赠剑穗表明心意的,后来一路传袭发展到如今便成为了独属于苍生宗弟子们的“剑穗节”。

      说来,今年的剑穗节也将到了。

      此时风盛,千百彩绳随风扬起,无声低诉着人间的贪嗔痴妄。

      远处,一名身形体态都甚似叶霜寒的男子飞了条破破烂烂的黄布条上竹尖,那破布似随意从某件袍子的衣角上撕下,凡人的彩绳止于丈余竹高,那段土黄的布条经他之手高悬,无人能敌。

      男子敏锐地察觉到林长生的靠近,回过了身。

      “竹叶锋利,今日风大,不宜在此处修习,小师弟回去罢。”男子微笑道,声音隐隐带着副官腔,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却引得林长生一阵不喜之感。

      此人眉眼与叶霜寒有三分相似,看着与叶霜寒不差几年岁,不用想就知道定是叶霜寒的兄长了。
      猜到男子的身份后再乍看,二人又没了先前的相似之感了,在气质上迥异,眼前男子温文儒雅,唇畔不吝啬笑,虽都是清冷高洁的,要贴切地形容来说,叶霜寒若是冬日霜雪,那此人便是傲雪寒梅。

      “那阁下是谁?在此又所谓何事,就不怕竹叶伤了自身?”林长生明知故问道。

      男子眼神大方地扫过方才被他飞上竹尖的布条,喉间溢出几声颤笑,“代人偿愿罢了,”说着,他单手结印,无声念了道法诀,只见林长生脚边的一团竹叶翻飞腾空,飞舞打转。明明寒冬未至,那风中却好似夹杂着雪絮。

      “在下是风灵根,略通些使唤风力的法诀,自是不怕的。”他道。

      林长生抿着唇远远看着他。

      能单手结印,无声念诀控得竹叶如此地步?他莫不是以为我修为低所以好糊弄吧……还是说他是在自谦,倒是我过于警惕了?
      不对,叶霜寒的兄长这也没断仙缘啊,为何外界都在传,难不成是为了掩盖别的什么?

      “你是林长生吧,新入内门的小师弟?听说你在外门待了九年,却连练气一层都不到,还是叶霜寒帮你通了灵脉?”男子看见林长生警惕的神情觉得好笑,笑着又解释道,“没别的意思,只是消息比较灵通,本人又爱听些八卦。”

      “那阁下必定是叶家家主,叶师兄的兄长了。”林长生没好气的挑明道。

      男子的儒雅的笑意这才有些绷不住的样子,林长生也学着他那样假笑:“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消息也比较灵通,恰巧听说叶家主爱听些八卦。”

      “呵,你这小家伙儿有点意思,我本名叶傲寒,也算你半个师兄罢,像皎皎那样唤我,师兄,也可以。”叶傲寒现在笑得倒比方才要真心实意多了。

      林长生:“师兄。”
      叶傲寒听到这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林长生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又点了点头,咧开嘴角刚想说什么,被“汪”的一声打断了。

      一只棕白相间的毛团飞奔而来,两只短小的耳朵跑得向后掀起,忽地前腿压低,后腿用力一蹬腾空扑来,撞了林长生满怀。

      “万岁?!”
      林长生脱口而出喊道,他琥珀的眼在竹枝筛过的日光下泛起细碎,满载笑意地抱着它蹲下。

      名叫万岁的狗“哼唧”应着,卯足了劲儿往林长生怀里钻,他被怼得蹲不稳连撤几步。

      万岁是他穿书前喂养的狗,没想到还能在这里找见它,而且这神态明显是记得他啊!

      林长生灵机一动,瞟了眼离自己挺远的叶傲寒,凑近万岁的毛茸茸的耳朵,极小声道:“哥们,你也是穿进来的吗?”
      万岁瞪着和他一样的琥珀眼珠,呆呆地。它的脑袋上还有片竖着的叶子与长毛绞在一起,像本来就长在上面一样,显得更呆了。

      林长生轻声叹了口气,抓了两下没弄下来,干脆任它缠着了,此时,一双边缘染上些许泥泞的白履无声地停在他余光中。

      “兄长。”熟悉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

      “嗯,回来了。这不是山下那只狗吗,原来它叫作万岁啊,今儿早我还瞧见几名女君变着法子唤它都不理,你怎么给它带上来了?”
      他是揣着答案问道,早瞥见叶霜寒背在身后的袖摆上有道枝叶划痕,想来为了带这只狗上来费了不少劲儿,但这个新入内门傻小子一看就是个没心肺的木头疙瘩,所以帮弟弟推波助澜一下,反正这些年他也一直在为叶霜寒的事做推手,也不差这一件。

      叶霜寒察觉到兄长的目光,没有回答,垂下眼看向蹲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的林长生,嘴角不自觉浅浅上扬。

      林长生亲热完他的小狗万岁,站起身望向叶霜寒,低声道了声谢,这声道谢相比他方才对万岁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但总归是谢过了,谢过,就作罢。

      “不必,路过烟水,顺手而为。”叶霜寒移开目光道。

      在一旁像是隐身的叶傲寒:“……”

      林长生想到什么,屈膝揉了揉万岁的头,对它说道:“可惜,我的寝居容不下你。”

      叶霜寒:“我侧殿内有处东院还算宽敞。”

      “不必劳烦师兄了,万岁野惯了,若是养在你院中怕是要搅你清净,我从前也是随它去的。”林长生低头看向万岁,“能再次见到万岁,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又揉了两把万岁的毛茸茸的头。

      他心下其实想的是:若是养在他院中还得了,那我以后见万岁不得都要经过他,而且,万岁若是一直跟他待在一起……不行不行,保护小狗身心健康,人人有责!
      不过林长生已经成熟了,虽说不过几日过去,但他不会再把内心戏演在脸上了。
      ……才怪。

      他不忘正事,摸出袖子里的莲蓬玉铃,本想就在此地把拜师的流程给过了,身后传来明亮的一声:“梅花师兄——!”

      何皎皎?
      林长生几近是听到声音下意识就认出来人,不过梅花师兄喊的是……?

      “梅、唔。”
      叶傲寒指尖一挑,碧绿的竹叶粘在她嘴上,教她闭了嘴。
      “皎皎,不是告诉过你,莫再如此唤我。”叶傲寒扶额苦笑。

      何皎皎跑过来,挠了挠眼角的白纱,“啊哈哈,没想到真能碰见师兄,一时欢喜便给忘了,”她作起誓状,“保证!不会让第……五个人知晓。”

      竹林深处出现一团杏黄,紧接着传来嬉闹声,离得近了,嬉闹声停住,几名轮值庭扫的弟子提着木桶忽地噤声朝这边看过来,而后为首的弟子先挥着手喊道:“欸!不用怕,是梅花师兄!”

      他们齐声喊道:“梅花师兄好!”

      何皎皎默默收回手,“哈哈。第十个。”

      万岁“汪”地一声,何皎皎才注意到林长生脚边的毛团,她双手绷着白纱向前:“阿花?你怎么上这儿来啦!冲我叫做甚?怎么,你也算一个呀。”

      叶傲寒:“……”

      万岁单边耳朵竖起,歪头不解地看着何皎皎。

      叶霜寒对叶傲寒眼神示意后抬手勾过林长生手里的铃铛绳,“随我来。”

      “哦,好。”林长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疑惑万岁怎么没跟着他,回头一看发现何皎皎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肉干,抓一把放在手心喂着,正对着他得意地翘着嘴角。
      ……狗万岁。怎么见利忘义,算了,谅你是条小狗,不必遵循我们人的道德。

      叶霜寒把他带到莲塘中央的一处亭子,此处也是上一世寄宗主带他拜师的地方——墨色莲塘。

      满塘池水浸润灵气,池水在风的助推下显得格外肥美,泛着温吞的鳞光,莲塘之中生着苍生宗独有的玄黑莲花,四季常开,可治百病。
      这里的百病并非是笼统形容,而是不多不少的正好一百种偏难杂症,是从前的宗主夫人研究出来的。
      补充说明,现在的苍生宗已经没有宗主夫人了,至于为什么……哼哼哼(。-`ω?-),之后便知。

      叶霜寒盯着手里的莲蓬玉铃看了许久后坐在亭子里的一座石凳上,轻声道,“跪我。”

      林长生规规矩矩地跪在他身前,既是拜师,那叶霜寒此刻便代表的是寄怀苍,顾不得什么私心,而在他双腿沾地的瞬间,地上竟幻化出一块毛绒软垫,他因通灵脉在膝上即将叫嚣的淤青哑了口。

      他看了眼叶霜寒,此人还是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仿佛软垫的出现跟他没关系一样。

      又是一阵让人煎熬的沉默。

      林长生心中盘算着如何更好的回答那第三个问题会让眼前之人满意。现在他感觉就像英语口语考试的那十五分钟一样……大脑飞速运转却仍旧空白一片,让林长生一时想不起来那是哪辈子的事了。

      终于,叶霜寒开口问道:“你想修习什么?”
      林长生:“我觉得……嗯??”

      叶霜寒:“嗯?”
      “啊?哦,我想修……符。”林长生试探性答道。

      叶霜寒握着的玉铃发出沉闷的一记轻响,“符?”

      离得近了些,能听见叶霜寒出声前屏了一息,才道:“林长生,苍生宗以苍生剑法闻世,剑道的传承也最为完备,当今符箓以无双宗居首,你若选修符箓,在苍生宗唯有自悟,你当真想好了吗。”

      林长生当然知晓,他前世坚定不移地选了修剑,基本招式修的也算可以了,等境界升上去,再拿到那把能开挂的千秋剑,重回前世巅峰不在话下。
      既然他注定被无双宗认回去,那他就提前修符,看看最后能不能着天道为他安排的道,虽然现下局势修符还会惹同门非议,但这点碎语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林长生:“师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出口,却可以因为言者是少年,不显得可笑。

      叶霜寒默视着林长生低垂的睫羽半晌,指尖拨开莲蓬玉铃的盖子,铃铛顿时闪起暗金的灵芒:“随我念。”
      “弟子叶霜寒,修道不为己,苍生即我道。”

      “弟子林长生,修道不为己,苍生即我道。”

      “见蝼蚁渡水,愿自照微尘。”
      “褪衣冠幻相,面苦难本真。”
      “知因果非债,承负薪之路。”

      等等,这是……苍生心法?前世不知,原来这九章奥义,竟在立誓宣言之中?!
      真是吃了前世没好好修习的亏。

      “想到什么了?”
      “并无,师兄,继续吧。”

      ………
      “纵身死亦无悔。”
      尾音落下,玉铃黯淡下去。

      原来,那后面三章是要我堪破命中轮回,窥破大道至纯至初,最后心怀为新生灭世的慈悲。
      ……这不像池大大的价值观啊,莫非这本小说还能自己衍生出世界观来?

      “此誓勿忘,勿念,须化于心。”
      “是。”

      叶霜寒站起来,抬起一只手想扶起他,林长生却完全没看到,自己撑着垫子站了起来,叶霜寒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默默收回那只手,把莲蓬玉铃的绳节穿过林长生的衣带,再勾出玉铃,它便结实地系在了上面。

      风势转急,莲塘里的莲花开始簌簌战栗,腰间的玉铃碎响:“山雨欲来,回去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无诘无问得心法,逢梅拜雪万岁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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