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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何为我者为苍生?镜城一念了执念 铜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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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之中是正回来的镜城,不似鬼市,更像是人界一片被疫病感染的一角,因为先前在镜城中遇见的所有人,在此处都可以找见对应之人。
不过与其说是对应之人,不如说这是他们成鬼之前。
林长生看着这座病城,城中无犬吠鸡鸣,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声、嘶喊声。
“娘、娘子……”声音来自眼下,是先前遇见的那个扒城门要逃去舌林的男子。不怪他将林长生认成女子,他仍身穿冥界戏里宫娥的衣裳。
“我……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咳咳咳咳咳……”男子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舌头上的布满莲须爆开,血呛进喉咙。
林长生低头看他,他的执念在舌,一句谎,烂一寸。
“我想骗你……带我走……”他嘴里的血沫子喷在林长生手背上,“我……我骗死了……我婆娘……我舌头……该烂……但我还想骗……我忍不住……杀了我!杀了我!!”
渡世莲带来的疫病只攀布于执念深重的恶人之身。他若想沾染这座城的因果,只需要如叶霜寒般决绝,取城中人性命,结下的杀业便足够他被天道认可,也算是结束病人的痛苦。
但叶霜寒会开启轮回,他做不到,也不能再做到了,因为这已经是最后一次轮回的机会了。
也就是说死于他剑下的人就是真的魂飞魄散。
千秋剑在他耳边嗡鸣,就像以“因果”为食的婴孩哭啼,莫遥那句“不觉得你会是走寄怀苍的后路,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萦绕上他心头。
杀,亦或是不杀……?
他仍旧做不到叶霜寒那般决绝。
于是他半跪了下去。
半跪着,将他的头抱在膝上。
“我替你说。”林长生凝起灵力,在他脊背上画下无双符法中的传声符。
林长生俯身,用自己的声音,说出他的执念:“我柳二,七年前骗发妻自己去卖身,逼她无颜最终投缳。我舌头该烂,我心该烂,我……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再骗人……可我忍不住……姑娘……我忍不住……”
“……忍不住么?那你骗我好了。”林长生说。
男子愣住。
林长生唤出了他的“浮梦”诀,他没有控梦的能力,便以无双符法暂封自己的神识,他看着男子逐渐迷蒙浑浊的眼,向男子、也向自己撒谎道,“你妻子那夜,分明是笑着走的。”
男子张着嘴,血从嘴角流到下巴。他想说这是谎,但林长生先一步说:“我想听你说这个谎。”
男子闭了眼,缓缓道出:“她……她是笑着走的。她说……谢谢姑娘……救她……脱离苦海……”
男子言罢,他舌头的溃烂结痂了,他吐字略清晰了:“……为什么?”
林长生因强行去控男子的梦反噬,耳孔淌下鲜血,撑着膝盖站起,笑道:“你现下欠我了。”
“我若不还呢?”
“那便不还。”林长生转身走入城中,“因果已成,还不还在你,记不记得也在你。”
他上了这座在此处名为“丹青里”的画堂,取走朱砂,这画堂里满壁青山叠叠,墨色古松,并无徐公。
他下了楼,才发现楼外一角的人,那人十指全无,手臂上布满肉条,但已经在自愈了。
林长生走到他身前递了一块干净的布。
徐公原貌是那半张清癯儒雅的脸的模样,他不为所动,眼珠浑浊:“又一个看疯子的?”
林长生:“我想买你的画。”
徐公笑了,摇摇头:“来个傻子。我手废了,画、画个屁!”
林长生取出朱砂,将一张纸铺在徐公身旁,握住他手腕,触感像烂桃,“我当你的手啊。啊,好像忘了拿笔,你用我的指尖吧。”
徐公沉默了半晌,没有指骨的掌面却没有从林长生手里抽出,慢慢移向朱砂。
林长生代他落笔,画到画像女子眼下那颗痣时,徐公忽然哽咽:“就是这里……他们说我画的是淫痣……”
徐公画完,林长生将肖像贴在城隍庙门上,眼见那肉条在徐公的手臂上渐渐消退,徐公看着再也长不出来的指节,“做画师前,我其实想去学我爹摊饼子的手艺,现下正好。”
他继续往城内走,路见一以脸爬行的人,手脚都翻折过去,全身上下却并无莲须,林长生停在他身边,“我认得你,你是状元郎,你要去哪儿?”
“摔死的”抬起脸,“我去城西找我娘,我要告诉她我上榜了!”
林长生背起他,“你不觉得遗憾吗?”
“人各有命,我天生残障,我娘为了让我当官拿出攒了半辈子的钱财贿赂了考官,我把钱拿回来了,我是自己考上的,我只愿下半辈子我能陪着我娘。”
林长生听他指路,将他背到了一处戏楼,“你娘是班主?”
“摔死的”茫然地点点头,“娘……班主……?我不记得了,脑袋好痛,不过还是谢谢你,以后若是想看戏,就报我的名,或者你来找我,楼里的姐姐们说我唱戏也好听。”
林长生没有进去,走到慢街,见一孩子守着一女尸逢人便磕头。
林长生走近了,登时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背靠着墙面喘息,只因那孩子竟是执无住!
这镜城在从人界切下来前竟是他当年待过、以女尸做乞儿的那座城?
他站在墙角犹豫,执无住的身上也满是莲须,他的执念似是活着,可他还是莫要沾染上这道因果为好,毕竟不久后仙尊会救他的。
他想好了,走出巷子,又见一孩童。
……两个执无住?!
不,这孩子仅与慢街那个有八分相像。
莫非……是他那位师兄?
这孩子的身上并无莲须,林长生远远跟在这孩子身后,跟他到另一处巷角。
一袈裟仙人在此处等他:“走吧。”
孩童眼眸清澈,没有执念的浑浊,“仙人哥哥,可不可以,也将我未来得及相认的弟弟带走,他在慢街乞讨。”
仙人掐指,看向巷外慢街的方位顿了顿,道,“日后再说。”
孩童神情失望,却仍拉住仙人衣角,消失在深巷。
林长生捂住嘴,看下这一切。
这对师兄弟竟生于同一脉血,还饮过同一口井的水。原来命运要弄人,从不需什么惊天布局,也不必安排血海深仇,只需要让两个人走上不同境遇,往后所有的恨,便都有了着落。
执无住恨他光芒太盛,怨他挡了他的路,便日日夜夜磨着那把要杀他亲兄的鉴心剑。
终究是恨得太深,认得太迟。
林长生不知不觉走上痴桥,痴桥上跪了一个人,从膝盖处遍布开来的莲须快要在桥上扎根,头发花白。
“你跪何人?”林长生半跪在他身旁。
“跪一个,”他说,“让我跪的人。跪我欠下的债,若她非难产而亡,她起码还能活五十年,她梦里亲口告诉我她不愿转世,除非我还她的债,否则,我余生不得安宁。”
林长生知晓了这份债与执念皆自老者的心头起。他道:“我是她托梦来替你还债,你回去吧。”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眸,“当真?”
“但你欠我一个人情,”他温柔地笑了下,“不用还,记着就行。”
老者膝上执念消退,颤颤巍巍地离去。
林长生从半跪到双膝跪地,双指凝结灵力,他不可能在这里跪五十年,到时候怕因果劫都过了他还未还完老人家的债。
他决定这次把将“浮梦”诀施给自己,在他自己的浮梦界里跪五十年,梦里的五十年一年一年跪过去,在旁人看来也是足足五十年,等出了此地不过五天。
梦里第一年。
他的膝盖是膝盖,石是石。
血渗进石缝的纹路里,像联结他与这座城的因果线。他脑子里什么没有想,甚至觉得无聊,但他好像知晓了为何师尊愿为苍生道终其一生。
梦里第十年。
他的膝盖骨刺探入桥板,骨生长入痴桥。
他想起了累世与叶霜寒的纠缠,这是他最想吃一碗云吞面的九年,其实叶霜寒不是第一回给他做,只是他那时候不记得从前往世。
论起来,用炎阳盏来盛面还是他先提出来的呢,叶霜寒这个“学人精”,居然敢将他过往拿来噎他“器皿之道存乎一心,不必介怀”的话回怼给他!于是他一并气了九年。
梦里第三十年。
他有时候分不清,他重生这一世,或是这不断重来的四十八世究竟是真是假。也许都是假的。也许他只是在第一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隐约觉着有道目光一直在看着他,他的膝盖已经与桥长在一起了,骨髓相流,石板上凹进去两寸深。
他想万岁毛茸茸的脑袋,想膳食堂的饺子,想师姐师妹,想起师尊在新年那夜一展歌喉,想起那天大雪,怀凄剑铮鸣向他飞来,然后,他又想起来叶霜寒。
那日为了万岁穿过荆棘丛的时候,有被划伤吗?有尝我精心挑选才送到你侧殿门前的花糕吗,还是让弟子收走了?听到师尊唱的歌后还睡得着觉吗?知晓怀凄剑与我用了你的招式吗?代我受的那一击鲛人魂泪应该很痛吧……
人是霜寒,爱若霜雪,太迟钝了,真的,太迟钝了啊,怎么能等自己觉着冷了,才发觉他的爱早已将自己浸透了呢?
梦里第五十年。
他回想起叶霜寒在清水镇给他上妆系带,这二十年里他幻想成瘾,沉浸在若是天道没有选中过他们的设想之中,他想,他们也许会去人界定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亦或是仗剑天涯后世留名,亦或是就待在苍生宗里哪儿也不去,让师尊分他们一座山头,为人师尊,教导苍生宗后来弟子……
他放纵自己幻想,直至五十年期限到,他让理智回笼,拔出深入石桥的膝盖骨,爬到痴桥下梦界外,再也不想。
他跪着的位置倒着一具才咽气不久的老者,膝上莲须早就彻底干净。
有人感念他,结下念的因果,也有人转身忘了他,留下相识的一缕念意,他唤出千秋剑,承得因果果然重了不少。
镜城的城门开了,他原以为莫遥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至少要在她的地盘上脱层皮。
千秋剑似被沉重地因果压得不满,以阵阵铮鸣抗议,若是怀凄在,便知千秋是在骂林长生“傻子”,偏偏傻子不自知,还安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