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烟水村外不归人,缠叶木牌痴情冢 回到 ...
-
回到苍生宗后,林长生闭关了半月后突然向寄怀苍说要离开宗门,寄怀苍气得当场回绝,几日都不待见他,他便在东华殿外跪了两日,寄怀苍心疼他身上还有剑伤,终是收走了他的莲蓬玉铃,他还是在东华殿前跪别了足足七日。
他小时候很傻,有一段时间在意识到自己会恐惧离别后,以为减少与他人的交集便能不沾日久之后的离别苦。
就像知晓花会枯萎,所以在春光乍泄时将自己锁进房内,可相较之下,想要掌控缘来缘去何曾比逃避离别容易?
反正他是做不到像圣贤那般“乘物以游心,虚己以游世”了。
临走这日,莫思遥虽不知林长生究竟在虚境内经历了什么,当初明明那么想留在苍生宗,从虚境出来后,洗脱了嫌疑反而执意要走,却尊重他的意愿,帮着他收拾包袱。
“师姐,你是说莫夫人失忆后不识得玄黑莲花?”林长生与她闲聊道。
“嗯,我在宗门比试前说想差人往无双宗送来几株,她拒绝了,说栽种之人选择栽种于墨色莲塘定有其用意,恐自己会糟践了那莲花。”
林长生愣神片刻,想起在无双宗那日迷路,“可…,我在比试前夜分明见到在无双宗的东院有与苍生宗一样的墨色莲花……”
“你是说……我母亲也许……根本就没有失忆?!”莫思遥眼眶瞬间红了,却也只是一瞬,像阵风吹过莲塘水面,皱了一会儿便恢复平静,“她应也有难言之隐,谢谢你告知与我。长生,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别干傻事。”
“……傻事么?”林长生摇摇头,垂眸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长生……”莫思遥望向窗外隐约可见的东华侧殿的一处檐角,斟酌道,“寒梅虽冷,亦曾知春。”
林长生抬起眼,“师姐你不必多说,我与他,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去烟水村看看吧,这是,父亲让我交予你的,”莫思遥拿出一张信纸,林长生接过走出门又听她叫住自己,“等等,别忘了看看村口。”
他应下。
他其实早有猜测,师姐应也是再生之人,相比上一世,她是四人当中变得最多的,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大家安好,苍生宗安好,其余的,他还都不在乎。
他在山门前站住,终是没等来为他送别的何皎皎,许是还在怪他说话不作数吧,记得上回站在山门前还是与她们一起去参加宗门大比,不过短短几日过去,想起来些陈年往事,林长生却觉得像是过完了大半辈子。
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山门外的石阶上,风过,影的衣袂动了动。
忽听见山头上传来:“林长生,保重——!”
“保重——!”
“保重——!”
“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
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三个人在喊。
林长生朝大致的方向挥了挥手,余光扫过苍生池边一道白色的身影,并没有再停留。
烟水村早已今非昔比,现在的村民早不是从前住在这里的人了,他听着村口鸟兽鸣叫,看见小长生蹲在村口刨土。
今日起得晚了,村口被遗落的菜叶都被捡完了,他正自责时一双白靴出现在他眼前,他抬起灰突突的脸顺着雪白的靴子往上看去。
“仙人?!”小长生惊得没蹲住,重心不稳向后坐去,“白靴”反应极快地拉住他泥泞的小手。
“孩子,让我看看……看看你。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你是叫林萋,对不对?”他颤抖地抚上小长生的眼皮,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在破音的边缘。
“错啦!娘说,是……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小长生抬起琥珀眸,眼中似闪着星星点点,“你果真是仙人,居然知晓我的名字!”
他抱住仙人的手,“神通广大的仙人,你知不知道我爹爹叫什么名字?”
“仙人”怔愣片刻,眼神更加伤悲,“可以先带我去找你娘亲吗?”他拿出了一颗糖递给小长生。
小长生眼里的星光愈加明亮,他开心地接过糖小心塞进腰带里,似是觉得不稳妥,又在手心里捏着。
“怎么不吃?”
“我……我想留给我娘亲,可以吗?”
“仙人”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凭空幻化出两颗糖给他。
“谢…谢谢!”小长生接过,仍旧攥进手心里。
“仙人”皱了皱眉头,又给了他两颗糖,却见他仍旧不好意思地接过,一只手握不住便两只手攥着,明明有这么多糖了,还是不肯自己吃一颗。
他垂下眼帘,跟着小长生走到村里一方种着花的小院,一名妇人身着粗布摆弄着花草,仅一根木簪挽发,却显得更加清丽动人,眉眼低垂时似有柔情流转。
“娘亲!”
小长生扑过去,被妇人一只手抵住:“生儿快去洗手,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糖,是不是又与万岁跑去……”
妇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门口处的白袍男子。
“娘亲,他是仙人!生儿的糖就是他变出来的!”小长生拉住白袍男子的衣角。
“寄怀……怀苍。”妇人站在原地喊道。
她似想再说些什么,却先蹲下来对小长生说道:“生儿去帮娘摘些果子来,仙人给了生儿糖吃,那我们要谢谢仙人是不是?”
小长生用力点了点头,把糖小心放下后往屋后跑去。
“不系来了吗?他现在在哪儿?!”妇人抓住寄怀苍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见寄怀苍摇了摇头。
“林宫主,节哀。”
妇人纯真的眉眼染上疯意:“不可能!我命百花宫上下护住他性命,还有你与他的斗转符阵,他不会……”
她急促的呼吸猛然一滞,小心念出那个名字:“……常飒?”
寄怀苍闭上眼默认。
“不系本已缴获魔头,却不料被暗算,那畜生不如的东西调换了符阵的阵眼,他知晓了那符阵可使天地斗转,一旦破坏,会汇聚更强的因果,彼时再战则死伤更不计其数,便以毁去符阵为要挟,夺得无双宗宗主之位,逼得不系在签下无双血契后自戕。不系在血契上强加了一条血缘禁制,待那畜生反应过来,定会来寻林萋,你们随我上山去。”
妇人默了半晌,看向踩着木凳踮脚摘果子的小长生,道:“我师承青帝,那位由泪水所化苍生池水的上古青帝苍灵,得浮梦诀亲传,我已在……生儿六岁生辰那日,将浮梦诀渡给了生儿,早年间我与魔头交手已落下终生之疾,如今也该……”
“林宫主!”
“别再这般唤我,你当年借天命殿殿主叶澜归之眼观测的不假,百花宫终究是断在了我这儿。”
寄怀苍沉默了许久才道:“谢春……我知晓你道心坚定,万夫莫夺,便,让我助你一臂之力罢。”他咬破了指尖,凝结为一颗血色的珠体,郑重地递到她手上,“他们来时,捏碎它。”
林谢春紧握住那颗血珠,忽而笑了:“我当年和不系打了个赌,只是这些年躲避追杀,一直未能得知,你告诉我,叶澜归与逆霞那两个儿子,到底哪个像逆霞?”
“长子傲寒,性格像,幼子霜寒长得像。”
“这样啊,看来是不系赢了。”
可是赢了又能怎样呢,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林谢春浅笑,喊来其实已偷听许久的小长生:“生儿来,叫师尊。怎得眼睛这样红?”
小长生揉了揉眼:“方才摘果子的时候不小心砸到眼睛了,生儿没事。”
寄怀苍拉过小长生的手,摊开另一只手掌,只见一颗红彤彤地果子出现在他手上,“生儿想不想随为师上山修习道法。”
小长生面露惊喜,却没看那枚果子,清透水润的琥珀瞳看向娘亲,眼睛又红了些,“若是我随您上山,娘亲怎么办?”
林谢春温柔地在小长生额头上留下一吻:“娘亲在烟水村里等生儿学成后保护娘亲,可好?”
小长生的眼神坚毅起来,声音有些哽咽:“若能保护娘亲,生儿愿意。”
那日夜里,所有村子里的人都做了魔头杀进村子的梦,陆陆续续搬离了烟水村,只有林谢春决定守在那一方小院,了却执念。
写下了这封信。
林长生虽记起了从前,却从未读过这封信,寄宗主仙逝的太早,总来不及把这封信交到他手上,他边拆开这封信边想,也许这一世,真的会不一样。
拆开那封信后,缓缓读到:
吾儿慈亲,见字如面。
想来在你看来这封信时,早已知晓身世,莫怪阿娘向你隐瞒你的身世与名姓,娘不愿你卷入无双宗的血缘纷争,或许也是娘私心,怨你阿爹岂敢弃我们去赴死,但也莫怨你爹,他一生无愧于大道苍生,却因手足之脉,涌作蛇蝎!
还记得娘教你认花么?傲雪寒梅,你心心念念想见,却总因咳疾错过花期。我的孩儿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却注定在刀剑眼里长大,娘多么想看护你长大,看你的心窍里开出怎样的人间锦绣,可命运终究来得太急,人生若如四季,花开花谢自有定时,一生,不过昙花一现的短暂。你阿爹的仇,娘放不下。可娘最不舍的永远是你认花时亮晶晶的眼眸,所以长生莫要学娘,被仇恨蒙蔽双眼,束缚着了结余生。
寄怀苍是你阿爹生前挚友,也是阿娘所信赖之人,记得阿娘曾说蒲公英可吹散天涯吗,娘愿你随他潜心修行,塑水云之身。
今生母子缘浅,但吾爱深如海。若轮回有路,娘必踏遍万水千山,再来做你的娘亲。
时候不早了,娘要为小长生准备饭食了,就做你最爱吃的槐花红薯饼,可好?
林长生无比畅快地笑了,这还是他自从虚境里出来后第一回发自内心的想笑。
他笑着遥望远处耸立的一念峰,正要走时,被村口一根斜飞的枝桠挂住了衣角,往旁边一瞧,这树倒长得极为古怪,一节接着一节,一节高着一节的。
林长生抬手折断挂住他衣角的那一根枯枝,拈到眼前。
“灵根树?何人情痴至此。”
一直缠在他发上的万岁绫骤然松散,枯黄的头发随之散下。
林长生扯下耷拉在耳上发烫的万岁绫,环视周围一圈并没发现有灵体靠近。
沉思良久,试探着把万岁绫的一端缠上自己的手腕,又将枝桠上一片绿叶置于手心上,万岁绫的末端主动向叶根靠近,一股冰寒之气沿着叶脉往上蔓延最后染红了叶子的所有脉络,像被注入了新的血液。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林长生沉默地蹲在那棵树下,拨开因被什么浇灌过才长得格外茂盛的绿草,指尖止不住的颤抖。
终于,在最深处找见了一块木牌,一片绿叶死死黏在木牌一角,怎么扯也扯不下来,干脆任它黏着了,只见木牌上的剑痕娟丽齐整,留下七字:“苍生宗,万岁之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