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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梦别苍生宗 玉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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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髓榻上,无双宗宗主常飒半卧,掌间盘着一串染有血锈的银铃铛。座下微垂着头、玄色衣袍之人只敢凝视着塌前御案一角。
“仙师所言,关乎国运之事,朕已相助。”
“不愧是一国之君,连豁丹都用过了,当真毫不在乎骨肉之情、同胞之情?”
“一个当年与妖女诞下的小妖种,朕已待她不薄,这些年念及她母亲,朕手上沾了多少子嗣的血,独为她留了长公主之位,不过是让她服下药后和亲,偏要去自寻死路。”永镇国君冷笑道。
“妖女?再怎么也是你的姐姐,一族血脉,你也够狠心的,还有那小丫头跪了有好几个时辰吧,本尊瞧了一眼,啧啧啧,那血痕不比你后宫那些女人流的少,结果拿到的还是假丹药,相当于等小丫头一走,她师姐还是会死。”常飒眼皮未抬,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本尊实在艳羡你啊,亲缘说断便断也不必承担因果,若不是本尊的好兄长死前还摆本尊一道,敢在传承上设下血缘禁制,这个才接回来的好侄儿早与他爹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了,不过…本尊听说这小子有几分本事,整个苍生宗因他死的死,离的离。有趣。等利用完他解开禁制得到无双心法,或许能赏他一个遗愿。”
永镇国君在阶下垂首,要论心狠,他怎么能与阶上之人相比,这人居然还说他狠心。
常飒将手里把玩的银铃铛串随意往底下的国君身上一丢,“放心吧,既是合作,本尊便不会出尔反尔,只管坐稳你的皇位,本尊会派手下弟子绞杀苍生宗,她必定会为了守住苍生宗服下第三颗豁丹后爆体而亡,本尊保你皇族气数不尽。”
永镇国君把铃铛串塞进袖中,试探性地看向榻上准备安眠的男人,“苍生宗?那不是五大宗门之一,您有把握……?”
“呵,苍生宗,五大宗门之一?”常飒嘴角一挑,戏谑地对座下人道:“那还不是,秋风扫落叶?”
座下无双宗的人纷纷笑了。
有人迎合道:“对对对,国君大人您也不看看谁是五大宗门之首?宗主大人说的好!秋风扫落叶,血洗苍生宗!”
常飒笑得更开怀了,他抬手一指:“哈哈哈咳咳,好,传令下去,让他们喊着去灭门罢。上回在逐鸢阁前挑衅穿的是苍生宗的袍子,那这回……”
他瞥向永镇国君身上的玄色鎏金外袍,含笑道:“便让他们穿玄色去。”
“是。秋风扫落叶,血洗苍生宗。”
“秋风扫落叶,血洗苍生宗!”
无双宗侧殿内。
林长生的眼半睁着,望着帐顶模糊的柿蒂纹,琥珀瞳里空无一物,气若游丝。
一玄紫道袍少年双手稳稳托着一方乌木盘,身姿卓越,步履也落得均匀,榻前自然止步,汤药忽“锵”地磕在案台上,“你何时醒的?吓我一跳。这里是无双宗,这是我母亲、无双宗的莫夫人为你煎的药,你既醒了便趁热喝了,省得我母亲再为你煎一道。”
林长生偏过头淡淡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看得他心脏处猛地抽痛,这少年的眉眼与那个在自己怀里渐渐失了血色的人是那么的相像,他移回木楞的目光,不禁鄙恨命运怎么能这样随意又完整地将他珍视的人收走又拆解,粘合成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再送至他面前,如此作践他,羞辱他。
“……你是谁?”
“你名义上的堂弟,常元沧。”
“我是谁?”
“我哪儿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无双宗被认回的少主。”
林长生喉间滚出干涩地一声笑,笑这命数翻来覆去地折腾他,含冤负屈不够,要众叛亲离,众叛亲离还不够,要他脊骨已断、穷途末路,最后终于捧来这个名为无双宗少主的“冠冕”,可他早活成了一座刻着别人名字的碑碣,碑碣哪里需要冠冕呢,阴湿、风雨、漫长的沉默才是他的余生所伴之物。
“我是林长生。”
常元沧的目光落在他绣着忍冬纹的暮蔼黄袍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无双宗灵堂内的牌位里没有林氏。你已昏睡五日,我本不该告知你的,但……身为少主,你有权知晓,苍生宗现下正在被灭门,欸!你去哪?!小心!!药还没喝呢!”
……
“公主逃婚了!”
何皎皎身上还穿着血红的嫁衣,手提一把从路上遇到的第一位同门弟子胸口拔出的剑,轻松甩去送亲的队伍,她握着碎裂的莲蓬玉铃一路杀上山,嫁衣下摆被路边枯枝勾扯成丝丝缕缕,扯掉凤冠后蓬乱的发丝,让她整个人好若一株拴在梗上拼命飞散的蒲公英。
苍生宗的半腰上黑衣修士占据多数,乌压压地侵袭上山,山顶上的护山结界眼看就要破裂。
何皎皎停在山腰处的苍生池边,三五名满脸血污的弟子瘫软在池水边,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血水模糊下的眼睛亮晶晶地喊道:“何师姐,你回来了!”
何皎皎忽然笑一下,从腰间取出琉璃瓶,咬破舌头,将最后一颗丹药倒进嘴里,混着血水一同咽下。
她双手结印,手颤抖的厉害,荧蓝色的灵流自她周身泛起,先是星星点点,后忽迸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苍生池水瞬间倒灌,直接天穹,她红衣翻飞,升上水天相接的灵流间,恍若神女。
林长生捂着心口,赶到在山脚下时,认出了那抹缓缓升空的艳红。
“不对,何皎皎的功法怎么会暴涨那么多倍,远远超过了金丹修士的极限,就像是要从内力爆开。”他边捂着心口飞奔着穿行过尸横遍野的山路,边想。
“无双宗怎么可能制出那么多医治此疾的丹药,她那晚所言有假!唯一能短时间让灵力暴涨的……只有豁丹,那是道陨之战中,几近所有修士为了击败魔头都服用过的丹药,共三颗,服下第一颗后减去修士五成功力,第二颗减去修士八成功力,到了第三颗则功力达到顶峰,力竭后便是爆体而亡,这也是为何在道陨之战没能活下来的修士连尸身也没有。而且,一旦第一颗吃下,如若不及时服用第二颗也会死,第三颗倒没有限制,那晚瓶子里还有两颗丹药,当着我的面她吃了一颗,第一颗必定是在宫中吃的,定是她为了护住宗门,已服下了第三颗。”
林长生面上空茫,他忽明了:“从一开始,她与皇族交换的条件是要么和亲,要么爆体而亡。”
冲在前的黑衣修士喊道:“秋风扫落叶,血洗苍生宗!”
“秋风扫落叶!血洗苍生宗!”
……一呼百应。
何皎皎用尽全身气力,自肺腑喝道:“苍生宗弟子听令,随我固阵,死守宗门。”
而后她翻手变诀,默念道:“以我身祭阵,我灵起诀。”
像一株终于挣脱了梗的蒲公英,莹蓝的光点混着她燃烧进阵中的血肉与魂魄,纷纷扬扬飘向濒临破碎的护门大阵的裂缝中,可这无疑是杯水车薪。
在众人皆哭喊着“师姐”的声音中,她欲永远闭上的眼因一声“师妹”忽而睁开。
林长生站在阵法外,泪水模糊视线,却能望见她幽蓝眼底同样闪烁星光。曾透过眼纱,也能见那里是炽热的,好若每每为他庆生辰那日,宗门东华殿至顶的那片不夜天。
可如今如果要形容那眼里有什么,那像宫墙上的一望无际的朱红年年复刷,一遍遍覆盖过往的痕迹,无数个日夜沉淀下的、无法漂洗的灰败。
护门阵法终究无法抵住黑衣修士强劲的攻势,以她为中心的阵顶轰然炸开,夹杂她化作血色茸毛的嫁衣化作灵尘,尸骨无存。
林长生腰间的香包内飞出她残存一丝萤蓝的灵流,停在他眼下,再回过神,身外是一片幽蓝的幻境,他认得,这里是何皎皎的识海。
在识海之中,留有何皎皎一抹近乎透明的身影,那身影朝他靠近,停在他身前。
林长生怔住了,他想,她耗尽最后一丝灵力也要告诉我的会是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那将要消逝的影中传出,在整个幽蓝的幻境中回荡开又回荡来:“林长生,我恨你。”
“……”
“师姐殉道了!”
“我们接着守!我身不死,苍生宗不倒!”
“小满,我来世再娶你。”
“阿娘!孩儿此生不悔入苍生宗!”
苍生宗宗门长老在何皎皎身陨时将毕生灵力填入碎开的护山阵缝隙里,才保得阵法还没有完全碎裂,“看见没有?!她一个人……不够!祭命阵已开,你们……都过来!”
长老话音未落,已有十余名弟子同时震碎气海,涌向碎裂之处,断裂的灵脉被强行接续。
“还不够……”
一断臂弟子踉跄着去到护山阵眼处,自发地爆开内丹,从体内窜出的灵流补向阵法裂缝,仔细一瞧,那是三羊,而二狗呢,竟是早已泡在苍生池水中。
长老们已是七窍流血,皆碎丹筑阵,无数灵剑自焚析出灵流,他们的灵脉已连通阵法,这便意味着一旦阵法被攻破,苍生宗也将无一生还。
林长生已被苍生宗弟子除名,才被隔绝在阵法外,而正是他的一念之私,未将何皎皎从名册上划去,竟助她以身祭阵。
他琥珀眸中血丝尽染,向后怒吼道:“你们到底受何人指使?!!敢灭苍生宗?!”
无人答应。
他彻底疯魔,像嗜血的凶兽,幻化出千秋剑,冲进黑衣修士之中一个一个仇杀,但,竟无一黑衣修士抵抗,任凭他的剑锋没入咽喉,顺畅得让他觉得杀人易如用烧灼的剑切开白蜡,更有甚者主动抬起下巴,特意偏开头颅避免血污溅上他衣袍。
可他们并没有停止对苍生宗护山阵的攻击,不知是谁的最后一击灵流爆破,彻底冲碎了护山阵,阵法内的数百同门随亭台楼阁、莲塘池水、东华殿堂在一瞬间归于尘埃。
林长生听到了那阵巨响,可他不愿回头也不愿停,待到所有黑衣修士全倒于千秋剑下,他撑着剑,跪地干呕不止。
山门一片空寂,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满地尚未瞑目的眼睛映出同一轮苍生宗穹顶的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