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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生前尘恨覆雪,无力自保乞君怜   “异 ...

  •   “异世魂归日,天河倒悬时,莲开九重日,天道重开时……唉你拿走做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啪嗒”一声,林长生手里半块西瓜淌下汁水,滴落在未来得及抽走的纸张上,在那张仅用寥寥几笔就勾出神韵的插画上落了印子。
      插画里,叶霜寒的剑被汁水染上猩红——就像上文描写他斩杀反派魔头那天的漫天霞光映照。

      “林长生,我是不是说了不要一边吃西瓜一边看我的小说,”池和苑咬牙切齿地指着他腿上的纸,“还好不是仙尊大大那张,要不然你就……”她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抱歉抱歉啦,我保证绝无下次!”林长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嘴角一挑,露出两颗虎牙尖儿,笑得清爽。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然那么喜欢仙尊,怎么不让他当你的男主?还有那个叶……叶那谁,怎么把男主该干的事都干了,要不是金手指全开给了他的小师弟,我还以为他才是真男主。”

      池和苑摆了摆手故作深沉道:“你会懂的。”

      她抽走林长生腿上的插画,“啊对了,我养父母今天到孤儿院办我的手续,今天万岁就由我来喂吧,你待会回寝室的时候记得锁教室门。”

      “万岁”说的是福利院附近的流浪狗,因乖巧伶俐,所以很讨孩子们喜欢,院长就在小院儿里给它搭了个窝,平时都是由福利院里的孩子定时投喂,准确来说是由林长生负责,因为万岁莫名地最亲近他。

      “好了,欸,没什么话对我说吗?我走之后,你可没福分再看我的小说原稿了。”
      “哦,发文的时候换个笔名。”
      “你不觉得‘天罚执行者’这名儿特酷炫狂拽嘛?”
      “……算了,你喜欢就好。”

      林长生望着池和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他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趴在一楼走廊的栏杆上,任由失神的双眸融入枝叶被阳光拓印的倒影。
      在季节变奏边沿的残夏,夕阳是那样的盛大而沉静,和风中掺杂着意味不明的鸟蝉鸣响,眼前之景越来越与那幅插画里的红霞断垣交叠……

      “呃啊……”

      “又梦到穿书前的事了吗?心口好痛,头也好痛,全身都好痛……等等,我还活着?!”
      林长生睁开迷离的双眼,只感觉灵魂像是被软呼呼的烫云包裹着。

      刻有“苍生”二字的石桥横跨在仙灵云气萦绕的池水之上,目光所及尽头是雾里若隐若现的墨色莲塘,还有苍穹深处那标志性的一念峰断崖……他呼吸一滞,立马反应了过来:

      我重生了——

      重生回十七岁晋升苍生宗内门的那一天。

      刚…哦不、上一世我因故意偏离主线剧情走上魔途,被宗门大师兄一剑穿心,这一世我一定…哇啊!!
      后方修士猝不及防地伸出脚绊倒走在苍生池边的林长生,还未从刚才剜心剧痛中缓过劲儿来的林长生直挺挺地没入池水。

      “救…算了,反正我有主角光环,重开吧。”林长生心想着,倦鸟归林般安息的合上了眼,放任大脑逐渐麻木,意识开始涣散。
      不深的池水变得同海水般将他围裹、沉堕。

      “快看那儿!有人溺水了,谁会凫水?”隐约听到有人惊呼道。

      接着,林长生的身子被人打横抱起。

      脱离池水后,他被那人轻放在桥阶上,闻到了自己肺里泛出的腥味,忍不住猛烈咳嗽直到呕尽肺部的水。
      间隙之间,他听见身前方才救他之人开口,虽耳道里残留闷响,但还是能听出那人清冷威严的音色下掩不住的愠怒。

      “善妒心机者,出。”

      那名伸脚绊他的修士立马跪在那人湿了水的白袍前哀求连连,“我只是一时糊涂!被、被心魔所惑,对了!我母亲、我母亲从前是逆霞散人的同门,求你…”
      “住口!”一旁的修士闻言色变喝道,一时连禁言咒力也忘了带,纯靠凡音呵斥出声。

      其中有胆大的飞快地蘸了眼林长生身前那人,好在他还是如寒松般静立,只略抬了抬了眼皮,但那一眼却如结霜的剑气扫过,仿若将跪坐在他脚边的修士冻住,没敢把话再说下去。

      “还不快把他赶出苍生宗!”有识眼色的修士道,很快几名身穿内门淡黄宗服的修士把跪着的人往山下拖去,以免那人再口方才那般的攀附言论,点了他的言穴,反倒让林长生没法得知他为何要在此处提那位散人了。

      逆霞散人……
      这名字好熟悉。林长生心里念道,莫非就是那位在“道陨之战”中身陨的前辈!

      在前世,林长生不大爱听话本,因为他总能从那些说书人话里讽刺的人中找见自己的影子,明知不是自己,却听着听着就无地自容起来,但对这位前辈的事迹仅仅是听了一回便格外深刻,还颇为敬佩仰。

      世人皆道她是个奇女子,她出自无名小门,年少时自创《戏天决诀》,把自家宗门那群视天道至高不可冒犯的老古板气得跳脚,却仍能一致对外断言“此子百年内必冠绝同辈”,后来这位女侠在无情道已修了大半时忽因燃起情火,自下凡尘,果断一剑斩断道基,随真命之人浪迹天涯。
      直至道陨之战以一袭白衣素袍现身,引血色烟霞炼就千数剑气,终殒命于那场仙魔之战,为后世留下一句:“大道无情,却值得一死。”

      不过后来为了使这位女豪杰更好成为饭后佐酒的桃色话本,这句用尽一生呕血而成的参道被添油加醋地加工,谁管当年的血是烫是凉?

      至于林长生为何知道她所言的原话,自是因为穿书前池和苑把这位挑拣出来讲给林长生听过,不过只有立意,当时听来只觉池和苑塑造人物之新意,现在林长生关心起她的存在及因果是否会跟主角有什么关联……
      想着,林长生突然察觉到救他那人的目光落了过来,慌忙抹了把因刚才呕吐而糊了满眼的泪想装出几分乖巧相来。

      这人能竟在晋修考中有话语权,想必是根粗壮的大腿,自己一定要牢牢抱住!多条人脉多条路不是?

      他不自知,他的模样从不适合装乖,若此时望向他,瞧见的便是他自带戾气的眸子,虽有因呛水在眼尾洇开的红,却不显得柔弱。

      道来此事也怪池和苑,她写这个角色时就是照着他在原世界写的,名字也照搬,还冠冕堂皇地说上一句“小说源自生活”。
      现在他还能仗着年少稚气,眉眼尚存青涩的温润之感,而后年岁渐长,骨相里的戾气便随岁月的打磨自眼尾眉梢渲开。

      也难怪上一世离了“金手指”的庇佑,他会被来自天南地北的世家宗门忌惮,专为他创设下什么歧途诏啊、窥天谶罪令啊,但凡见过从一个“瓷白坯子”变成一把“厌谁杀谁的刃”后都不禁要连带着攻击起他的长相。
      什么“呵,定是注定修魔道才成就这般薄情相”啊,什么“眉带杀锋、眼藏戾气,活是副祸世之相”啊,街坊小娃都能喊上几句。

      虽说这都是带着强烈主观色彩的评价,林长生还是想给这位恩公、这位侠士!留下个初见的好印象,也无奈这双眸好像生来就适合睥睨,绷得他眼周抽筋。

      还未等林长生反应,那人忽然背过身去,林长生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犯嘀咕:“这人……怎么有点熟悉?”

      那人吩咐周遭弟子重新宣读晋修规则后顿了顿,侧过半个身子终于看向他。
      他也终于看见了他的救命……

      仇人。

      林长生心中温存的感激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眼前并非别人,正是在上一世口口声声说会护他周全却亲手将他一剑刺死的大师兄——叶霜寒!!

      他长身玉立,仅仅掠过一眼复又垂下深不见底的黑眸。
      方才那一遭仅是浸湿了他下袍的银色云纹,想见那池水并无多深,反观他林长生却弄得如今这般狼狈模样,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会让这个书中这个替身为主角的自己做事的炮灰、前世杀他之人救了?!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百、感、交、集。

      此时叶霜寒站在两级桥阶之下,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对着这张姣好的面容,林大逍遥客是动了摒前尘泯恩仇的心思的。
      害,毕竟,怎么说,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再说,叶霜寒杀他的理由多正当,杀天…不是,串词儿了,他那是替天行道嘛。
      ……好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修到今天的不是苍生道而是无情道。
      有情可原,有情可原。

      交善的话到嘴边,叶霜寒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像北山之巅上初融的雪水,又冷又洁,道:“无力自保者,出。”

      林长生:“……”出?我吗。

      不对不对这不对啊!我记得这不是就走个过场吗?剧情不应该是我直接被寄宗主许可破例收入内门吗?
      不行不行不行!!不进内门就无法开到“金手指”,不开“金手指”就走不了主线剧情,不走完剧情我就又要重开的哇。

      他在心里仰天长啸,倒不是多渴望回原世界。自打林长生记事起就待在福利院,在现实也并没有什么执念羁绊,在这儿真真切切地活了小一世也不怎么抵触这个修真界的规则。
      但、但、但、但是!他不是受虐狂啊!那些因走错剧情而扎向他的刀剑是实实在在的,疼啊!!

      一名少年突然凑上前,在叶霜寒身后小声道:“霜蘅君,宗主交代过的,他是、呃…他便是宗主先前从烟水村捡回来暂时收在外门那位。”

      “我知晓。”叶霜寒垂眸道。

      少年饱含同情地瞟了眼林长生,只好回到先前位置站着。

      林长生闻言神色微变,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他没想到寄宗主闭关前还特地交代过他的事,他前世以为他那个师尊只是偶尔会对他施舍几分同情,却始终是想让他下山去的,也许是师尊眼光毒辣,早早看破了他必将堕魔的后尘,连宗门心法也……

      他暗暗望向那道白衣身影,前世的叶霜寒并未对他进内门之事阻拦,他不知眼前之人是否也同自己一样重生,可既然重生,那为何不能任由他直接在池中淹死?

      林长生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摇晃着起身,却很决然,从桥阶上而下缓步向他离近,朝他说了这一世对叶霜寒的第一句话:“原来在师兄眼里,连被暗算都算一种无能啊?”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话音里在发着颤,只是隐隐尝到舌根微微发苦,偏过头干笑了一声,笑声却轻得像叹息。

      “呵,无力自保……”
      他喉结滚动,闭了眼。

      似是往事席卷而来,真当对上那双一如既往的冷眸时,林大逍遥客又发现自己没那么逍遥,自己好像一时半会有点放不下那份自前世带来离“恨”最近的情感。

      当辩白的声音穿不透那层名为“偏见”窗纸的无力,当被唯一认定会站到自己身边之人倒戈的失望,又记起自己过去对他万般依赖的酸涩……

      他不知道叶霜寒离开苍生宗的那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他选择站到了自己的对面,无论其间做过多少次挣扎都无所谓了,结果是什么样他都能接受,只是……
      或许这照单全收的态度之下已经算是恨了。

      若一人不愿分神辨析来自那人伤害自己背后千丝万缕的因果线,索性一剑全断,连他昔日渡的灵力、共修时的道韵,一并视为伪经邪说,早不在乎他有何苦衷,他怎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全无怨念。

      再睁眼,是叶霜寒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净白肤下藏着若隐若现的青蓝脉络。这并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当那只手覆在林长生脉搏处时,他能感受到那常年握剑而生的茧和久远的从前落下的冻伤裂口。
      “怎么办呀师兄,连低阶灵兔都能蹬得我翻个跟头,啊呀我真的没脸再留在咱儿宗门了!”林长生露着虎牙调笑道,胸口处被三阶妖兽贯穿的伤还在往外渗着血。

      他本以为顶着主角光环,怎么可能被这种低阶小妖兽威胁性命,所以,在金丹期都未到且妖兽属性还克制他灵根的情况下还是冲到叶霜寒背后,挡住了妖兽的偷袭。

      “确实。”叶霜寒把林长生的手放回被褥里,替他掖好了被子,举袖间寒梅冷香绕着如雪后初融溪水的嗓音,“宗门不留无力自保者,不过……”
      “你若无力自保,我便护你周全。”

      ……

      “林长生,你连己身尚不能护持,何谈入道求长生?”
      叶霜寒原本垂落的眼睫缓缓抬起,寒潭般的眸落进林长生那双睁开同样的孤绝之中。

      他金丹后期的威压如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起,引得在场修士泛起阵阵窒息,但若是有同为金丹期的修士就知道这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还能感觉到这还是刻意压制后的气息,叶霜寒无非是想让林长生知难而退。

      他清楚叶霜寒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天道无情,弱者为刍狗,若连自保都做不到,那么,“道”,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黄粱幻梦。
      可在林长生眼里,“道”只是场这个世界的法则,他可是主角!这可是专为他定做的法则。何况,他从不为求长生。

      正想反驳,入目一条纹有鸾鸟图样刺青的长腿点着紫绫飞旋而下,一道紫色身影悠悠降临,恍然若有凤凰神女之姿,腰间干花铃竟一声不响。

      看清来人后,林长生心头猛然一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生前尘恨覆雪,无力自保乞君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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