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前事 错 ...
-
错了错了，让我们把时间线往前拉，拉多久呢？
上个世纪。
上世纪，好遥远的词汇，明明只是十几年前的故事，怎么听来就像上辈子一样。
如果真的是上辈子就好了，重生，不管上世纪还是本世纪，都是足够令人垂涎的课题，不然，为什么小说里和小说外，人们都喜欢说，如果有下辈子就好了。
这辈子多半很糟糕这个定义，林静娴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的成长历程是割裂的，因着姐姐的关系，她服从着谢女士的意志成长，在学校里安静文雅，应该是扔在人群里都找不到的好孩子，但在晚上，矿山旁，P市最大的会所。
天上人间。
一楼歌舞厅飘荡着节拍和灯光，西洋乐器包裹着每一个跳舞的人群，今夜声声不息，这些东西其实看久了只有聒噪，自有人盯着，而她要盯的，是包厢。
“小林总，三楼常驻那位今晚带了不少人来，想开楼上包厢。”菲姐新烫了头，说是学的最时髦的港星，原先头上缠的花也学着配了几颗珍珠，笑着说道。
“你去敬杯酒，该说的说到，剩下的就看天意了。”林静娴窝在黑色的真皮沙发里，手边电子书又翻了一页，青不经意间露出青春疼痛文学里女主悲惨的一生。
菲姐是林父专门调来陪林静娴的，原是一楼的经理，跟着她也算上调，毕竟这可是未来老板，早跟两年成了心腹，好日子自然在后头。
菲姐在会所干的事件不短，平时捡着事情带林静娴，越带越心惊，小姑娘十几岁的模样，看着斯斯文文不谙世事的白面馍馍似的，心却是狠，下手也有分寸，菲姐不免带的更尽心了。
见今日事差不多了，林静娴的小说看的也蔫巴，菲姐眨巴眨巴眼睛，扫了眼林静娴的小说，说，“小林总喜欢看这个？我带你去看看。”
林静娴没弄明白她要干什么，跟着菲姐下了电梯绕到后门。
盛夏的晚上，空气都是黏腻的。
穿着粉红色亮片泡泡袖公主裙的姑娘，冲上来抱住她就不撒手。
劣质的香精味道熏得林静娴睁不开眼睛，她刚要开口说句什么，就看见一个黑瘦的男人冲上来拽住姑娘的头发，姑娘喊着疼，撒了手，男人剃着极短的头发，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盖泛着黑，那是被煤炭染的，靠矿山带动起来的生意，林静娴看多了这种人，但她还是盯着男人的手，他大拇指没了，只剩四根手指的手掌下一秒带起风，扇在了姑娘后脑勺上。
姑娘扁着嘴，眼泪掉下来，但被男人拽着头发，也不敢挣扎。
“行了，松手吧，一会儿在我们这里嚎起来，我们生意还做不做啦，”菲姐牵着林静娴往后退了两步，拿出手帕擦林静娴刚刚被姑娘抱住的胳膊，廉价的亮片网纱质地粗糙，擦过林静娴的胳膊留下红痕，菲姐嘴里念叨着，“晦气东西。”
男人讨好的笑，“是，是，是我的不对了，不过菲姐你看我这侄女长得。”他揽着姑娘转过头，正面对上她们，继续说，“不是我跟你吹，我们村十里八乡最标致的一个。”
他说的不错，姑娘长了张很纯的脸，巴掌大的脸，清澈的杏眼一眼能望到底，带着泪，亮片裙很短，裸露出的皮肤白嫩，站在男人身旁，很难想象出来两人居然是一家的。
男人下意识弯着腰继续赔笑，嘴上介绍不停，“刚成年，干干净净的，我直接就来找你们了，别的我都没理。”
“呵，我呸，”菲姐踩着高跟鞋把林静娴挡在身后，冷嗤一声，“姓赵的你当我们会所是古代卖肉的不成，我们做的可是正经生意，你这张嘴一个干净闭嘴一个标致，拿我们当什么了！”
见菲姐动了怒，转身似乎要离开，男人扑通一下跪下了，“菲姐是我不对，我嘴巴贱，但这姑娘你们收了吧，你们不收她活不下去......”
菲姐冲林静娴使了个眼色，装作不耐烦地问，“她有手有脚的，干什么养活不了自己，要你在这里装上好人了。”
“我也不瞒您了，她，她是个傻子。”男人头越发低了，似是为了附和他，姑娘抬起头，明明眼里泪还没干，嘴上已经开始笑了。
“你早这样多好，”菲姐嘲讽道，“见惯了傻子真以为外面都是傻子了。”
知道菲姐这是提前打听过情况，男虽然脸臊得慌，但心下却也定了，这说明菲姐能收这姑娘。
他也不敢耍滑头，正儿八经地把情况说了说，还真是和那小说里一般无二，残疾的爹，早死的妈，重病的奶奶残败的家，叔叔领走养到十八，可家里也不富裕，养大已是仁至义尽。
男人叹口气，说，“按理来说，我该给她找门好亲事把她嫁出去，可她长成这样，偏偏是个傻子，什么都不会，这寻来的能是什么好亲事，我家也三个娃，真养活不了她了。”
姑娘这会儿缩在旁边，瞪着双眼睛看她们，对上视线，嘿嘿一笑，十足的痴呆模样。
“姓赵的，你还有什么没说吧，怎么准备让你侄女亲口说吗？”菲姐摆摆手，招呼着姑娘过来，姑娘也听话，过来看着菲姐，伸手想抱，被菲姐一个眼神吓的缩回去。
男人一愣，搓搓手，尴尬开口，“是，她是个哑巴，可你们放心，那群有钱的不，不就喜欢这样，保证嘴严实的很。”
菲姐笑得头上的珍珠都跟着抖，彷佛听见什么极滑稽的事情，“姓赵的，我再提醒你一遍，我们这是卖酒唱歌的地方，你送来个哑巴算怎么回事。”
“这样，我给你们便宜，五千，五千你们就给她带走。”这会儿夜里连点风都没有了，给男人憋了满脑袋汗。
他心里想着出来前婆娘的话，这孩子是绝对不能带回去的，也不在乎来之前商量好的报价了，这傻子成年后长的越发好了，家里护不住她，他平日里在矿上干活只有晚上才回去，家里婆娘带着几个孩子本就不容易，现在还整日有人来骚扰，婆娘说了，大不了死了下去随他妹子要杀要剐，不能因为这一个傻子把家扔进去。
“三千。”菲姐翻个白眼，“没看错的话，这姑娘连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吧。”
不远处，姑娘弯着眸子笑，裙子下摆已经湿了，往下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味道。
菲姐嫌弃道，“卖酒开不了口，唱歌也不能了，请她回来还要找人伺候着，就凭张脸，三千我都嫌多。”
林静娴觉得世界真是疯了，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听两个人卖菜一般讨价还价，以前人们买牲口会看牙口，看体型，看年纪，和现在多像，菲姐和男人三言两语谈论完姑娘最后报价，3500块。
临走之前，男人从菲姐给的现金中抽出几张，塞进姑娘手里，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抹着泪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那几张现金被攥的紧紧的，像菲姐攥住要追上去的姑娘胳膊那样紧。
“你买了她？”林静娴不懂。
“准确来说，是我们。”菲姐想摸根烟来抽，又想起来林静娴还小，遗憾地扁扁嘴。
可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美丽穷苦的女主，应该遇到帅气多金的男主，然后被救赎和治愈，用余生抚平她的创伤。
看见林静娴的疑惑和茫然，菲姐解释道，“选择的前提，是她要有选择的能力，今天我们不买，自然会有其他人把她买下来。那这笔生意为什么不是我们来做。”
林静娴沉默半响，抬头看她说，“你给多了。”
菲姐哑然，林静娴说得对，她确实还能把价格杀的更低，但她没有，林静娴的视线又冷了下来，带着压迫感，菲姐以为她至少应该需要明天才能把这件事消化完毕，没想到她这么快抓了她的错处。
“抱歉。”
“这次就先过去，账你自己对上。”
“谢谢小林总。”
要对上的账很多，穿亮片公主裙的姑娘叫如花，洗干净打扮后长得也确实像朵花，便没再改名字，但如何安置她成了问题，还要专门请个人来伺候她，会所其他姑娘也不喜欢她，她那双眼睛太干净，这里的老板们倒是很容易喜欢上她，谁也不愿意自己的生意被分走，谁也不同意和她一班。
这件麻烦事是菲姐接手的，如花和菲姐搭班卖酒，当然这只是说的好听，如花更像个吉祥物，站在菲姐旁边只是笑。
菲姐很缺钱，林静娴一直都知道，她是所有经理里唯一一个坚持还卖酒的人，很奇怪，明明她手下的姑娘她已经能抽走部分提成。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在学校里当淑女，在会所里当小林总，白天黑夜，似乎是很荒诞的人生。
林静娴以为，自己应该就这样过下去了，直到高中，大学，正式接管生意。
她会继续窝在沙发里听菲姐讲她时髦的穿搭，偶尔拉出去给叫得上名字的叔叔伯伯姨姨们敬杯酒，她不爱看青春疼痛文学了，拯救如花的不是男主，是菲姐。
可菲姐死了。
一切都变了。
林静娴还记得那个夜晚，也是盛夏，红色小方领搭配棕色吊带裙，菲姐烫的时髦发型也拉直了，她第一次没有描眉，素着张脸结清了所有工资，要辞职。
菲姐那晚表达欲空前强烈，跟林静娴讲自己妹妹考上了S省的医专，毕业了就去当个护士，她妹妹爱笑也耐心，其实当护士也不错，她准备拿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去S省买套房子，支个小摊卖些吃食，她们母亲原就是S省逃难来的，教过她那边的口味，她学的很不错，也可以开个服装店，反正怎样都能活下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林总，要是有空，或是以后你去S省上学，我请你吃饭啊。”说这些时，她语气平稳温柔，真切地在计划未来的生活。
“好啊，有机会我一定要尝尝。”林静娴不舍得她，但仍然真诚地说。
“对了，你叫什么啊。”这句话在林静娴肚子里转了又转，问出口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平日里“菲姐菲姐”的喊了几年，竟是连人家名字都忘记了。
算了，以后有缘见面再问吧。林静娴安慰自己道。
她到底没能知道菲姐的名字，其实用用心也能找到，几年前P市的晨报头条就是她，红色小方领揉在泥里，脚上还留只小皮鞋，出淤泥而全染，吊带裙扔在一边，白花花的。
在菲姐离开之后，在她因为心情低落早早休息之后，矿场亮着大灯，掀起的尘土撞在玻璃窗上，她关了窗，没了晚风，也没了菲姐。
晨报头条说的有意思，说她是个卖酒女，说她和所谓的客人发生言语争执，人们唏嘘着她自甘堕落，不思进取，唯恐那张晨报上不洁的黑白照片，脏污了看客的眼。
“小林总，有空记得找我玩啊。”
菲姐，你怎么就落了，没飞出这片淤泥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前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