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狐狸总引诱我》散霜

2、第二章 理性方能立身 幽黄的灯光

　　幽黄的灯光勾勒出木制家具的轮廓，暗调的陈设让店里的氛围显得深静。

　　玻璃橱柜环列三壁，当中，各色珠宝玉器错落陈放，偶尔夹杂着几样金银铜饰。

　　墙边，供桌上的青瓷炉中点着一根线香，白烟像云丝一样飘绕，清远的香气随之流逸，若有若无地逗弄人的鼻头。

　　一个女人跨进门槛，四面环顾。她身材高挑，耳戴一对翡翠环，颈挂一百零八颗菩提珠，中式棉麻的直袖下，左手腕上环着一只浑圆的翠玉镯。

　　榆木长桌上，蕨苔舒张着羽叶。瓷钵中，假山清立，几片文竹以水为壤，竹影下，一条银色青鳉静沉水底。

　　长桌后，古方遥抬眸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随便看。”

　　那女人顺着橱柜，一路走，一路打量。

　　“老板，这个戒指拿出来看看。”女人指着橱柜里的一只白玉马鞍戒，说道。

　　“好嘞。”古方遥起身服务。

　　女人又挑了几样首饰，坐在桌边挨个试过。古方遥给她一一介绍，忽然，女人目光一扫，瞥见桌上一颗镶金银的紫水晶。

　　“这个是……”女人将紫水晶拿起来，放在手心细看。

　　“这是一件老水晶，有些年头了。”古方遥说。

　　女人左看右看，一会放在胸前，一会放在耳朵边，对着镜子好一阵欣赏。

　　古方遥看出她的喜欢，忽然，他脑子里飘过一个天才般的念头。

　　“这个用作吊坠，会不会大了些？”女人询问他的意见。

　　“你个子高，小了反倒衬不出你的气势，”古方遥推销，“这种大小和形制，不管搭裤子还是长裙，都很有范。”

　　“是吧，我有些时候也想试试大的。”

　　“紫水晶能量高，这还是个有年份的物件，”古方遥循循善诱，“紫色高贵典雅，紫气东来，古来都以紫为尊。我们历史上唯一一个女皇帝，就是用的紫色和金色做旗帜，帝王之器也不过如此。”

　　女人越发爱不释手，问：“什么价钱？”

　　“这个嘛，就算你……”

　　忽然间，他脸旁阴风骤起，一只雪白的衣袖飘过，一巴掌拍上女人的手。

　　女人手一抖，水晶随之掉落在桌子上。

　　“……”古方遥默默扶住前额。

　　女人脸色铁青，不可置信地说：“哎，怎么回事……我感觉刚刚好像有人打我的手。”

　　“怎么可能呢，这里又没有别人。”古方遥干笑几声，正要找补，一转眼，素练正目光怪罪地盯着他，他只好闭上嘴。

　　“你这家店……不对劲。”女人目露惊惶，仓皇起身而逃。

　　古方遥：“……”

　　素练望着古方遥，眼中含着薄薄的愠怒，白玉似的脸染上一层胭脂般的红。

　　“人面桃花”几个字，突然就蹦进了古方遥脑子里。

　　“你早上把我丢进绿化带，”素练抿着红唇，眉心轻蹙，“现在居然还想把我卖了？”

　　古方遥有些心虚，却强自挺直了腰杆说：“我买的东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素练语气不稳地说。

　　“……”古方遥扶着额头说，“你要么换个人霍霍……试试看呢？你要我做的那事，别人说不定也能成。”

　　“别人更不会帮我。”素练低声说。

　　“照你的说法，你被人封印进了这件法器，应该去找那个封印你的人，我何德何能解你的封印？”

　　“这里面有些缘由……”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古方遥打断，“我只不过一介生意人，我要是不在，店怎么办？而且你的要求听起来也太离谱了，不仅要去异世界打怪，死了还不能重开。不瞒你说，我还没活够。”

　　“我会保护你的。实在不行，我再把你送出来。”

　　古方遥懒得同他争辩，戳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该吃饭了，我去打点盒饭回来。”

　　素练跟着起身，古方遥将他按到椅子上，说：“你就在这，替我守一会店。”

　　古方遥出了门，走到街上，边走边向后张望，鬼鬼祟祟地地拐进一条小巷。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戳进一个聊天框，拨通电话。

　　“喂，方遥。”一个温和沉缓的声音应答。

　　“喂，藏机师父，”古方遥拖着语调，笑着说，“最近在道观怎么样？”

　　“日复一日，大差不差，”奚青渐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最近遇到件事……”古方遥斟酌着语句，“那什么，想问一下，你们道观收不收妖怪？”

　　“啊？”奚青渐略表讶异。

　　两人就这么静默着，僵持了几秒。

　　“你遇上什么事了，”半晌，对面缓缓地开口，“展开说说。”

　　古方遥提着两包口袋回到店里。

　　素练蜷缩在椅子上，显得小小地一只，墨一样的长发垂落在他周围，毛茸茸的尾巴耷拉着。

　　看见他来，素练直起身，说：“怎么去了那么久。”

　　“排了好长队，”古方遥指着打包的盒饭，“你也来点？”

　　素练摇了摇头。

　　古方遥一声不吭地低头刨饭，素练就在旁边静静看着。

　　他吃完，麻利地收拾干净桌子，将水晶往皮包一放，关门上锁。

　　“这是要去哪？”素练追在他身旁。

　　古方遥没有理会。他叫了辆网约车，车停在街边，他打开门，颇有风度地将那只妖先请了进去。

　　后座上，素练坐在他身旁，看着窗外的车来车往。

　　古方遥瞥了一眼他的侧影，余光里，那只尾巴尖一翘一翘，他一时没忍住伸手撸了一把。

　　“啊。”素练低叫，飞快卷起尾巴。

　　古方遥：“……”

　　他对自己的声音有概念吗？

　　“不要乱摸。”素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耳尖粉红。

　　“你不露出来就没人乱摸。”古方遥话刚出口，表情僵住，心中“咯噔”一响。

　　果不其然，后视镜里，司机对他投来一个诡异的目光。

　　“……”

　　古方遥面不改色地举起手机，挡住自己的脸。

　　眼前，一座千年的古道观屹立在纵横的长街中。

　　古方遥从正门走了进去，站在一座重檐歇山式木宇前，仰头观瞻门匾上的三个大字。

　　紫云观。

　　“来这里做什么？”素练面色紧绷地问。

　　古方遥恍若未闻，径自登上台阶。素练连忙提步追上，挡在他跟前，目光有些惶然。

　　“你从店里出来就不对劲，”素练声音发涩，“是不是又想丢了我？”

　　古方遥移开目光，说：“这里的藏机小道士是我朋友。你的有缘人不是我，没必要在我这耽误时间。我把你托付给他，没准他和他师父能替你把把机缘。”

　　素练目光一闪，好像落在地上的玉一样轻轻碎了。

　　这时，不远处一个温吞的声音说：“来啦。”

　　古方遥转头，一个眉清目秀、扎着短马尾的年轻道士从殿内朝他走来，面含淡淡的微笑，目光清澈平和。

　　“藏机师父，”古方遥啧啧称赞，“越来越有气度了。”

　　奚青渐将他带到一边，眼睛像镜子一样将他照了一遍，说：“你这里果然有妖气。”

　　古方遥拉过素练，指着他说：“你能看见这里有个人吗？”

　　奚青渐摇了摇头。

　　“这个妖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奚青渐问，“他伤害过你吗？”

　　“那倒没有。”

　　“法器给我看看。”

　　古方遥掏出包里的水晶，递到他手里。

　　奚青渐仔细端详起来，过了一会，说：“这水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周围镶的金银看起来是装饰，其实是符咒。有些我认识，有些看着陌生，估计已经失传了。”

　　“算你识货，”古方遥目光有些心疼，“这我才砸来的东西，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要不是里面有只妖，我倒真想留着研究，”奚青渐摸着下巴，“这法器看着不凡，当初封印他的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前辈。”

　　古方遥愣了愣，问：“那是不是说，这里面是个很厉害的妖？”

　　“有可能，”奚青渐点点头，“而且大概率作恶不少。”

　　“……”古方遥看了身旁的妖一眼。

　　素练垂着头，静静地站立，姿容清瘦胜雪，带着几分萧瑟的意味。

　　古方遥有些于心不忍。

　　现在想来，这只妖除了刚出现的时候吓了他一跳，其实没干过什么坏事。就算把他扔了，他也只是发发脾气。

　　他如果真想胁迫他办事，其实可以选择对他不利。他为什么不呢？

　　“我把他交给你，会不会给你们道观添乱？”古方遥问。

　　“应该问题不大，”奚青渐想了想，说，“这法器封印了他的法力，他的影响力有限。其实驱鬼、除魔、捉妖都是专业化行业，道观不大做这种业务了。就像地府，现在只是单纯的行政机构，捉鬼这种事大都外包。你是我朋友，我才自作主张，还没问过我师父的意思。”

　　“替我求求你师父，”古方遥恳切地说，“即便不能放他出来，也想个什么办法把他渡济了，送去轮回也好。他关在里面这么久，就算是惩罚也够了。”

　　“……”素练猛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古方遥回避了他的目光。

　　“你来找我是对的，”奚青渐看出他舍不得，宽慰说，“先不论这只妖是什么居心，会不会有意无意地害了你，你有自己的生活，不要被他带偏。”

　　古方遥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了自家沙发上。

　　他记得自己和奚青渐告了别，奚青渐手中握着那件法器水晶，同他挥了挥手。

　　素练回头望着古方遥，没有试图跟上。

　　那双平静落寞的眼睛，就这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古方遥叹了口气，摘下眼镜，靠上沙发垫。

　　不过是只偶然路过他生活的妖，想太多没有意义。

　　灶台上，平底锅里的牛排“嗞嗞”作响。古方遥用铲子翻了个面，撒了几许胡椒粉。

　　飞溅的油水声中，外面的手机正一边震动，一边放着来电铃声。

　　古方遥连忙关了火，转身去客厅。路上，来电铃声断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奚青渐竟然给他打过三个电话，他立即拨了回去。

　　铃声响了两响后，对方接了起来。

　　“喂，方遥。”对面犹犹豫豫地说。

　　“怎么了？”

　　“那什么，说了你不要怪我……”奚青渐听起来有些尴尬，“你那个法器好像不见了。”

　　古方遥沉默了两秒。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