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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证词司里,没有干净的纸 证词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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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司在宫里一向不显。
门脸小,院子旧,连匾额都褪了漆,乍一看和别处堆杂物的旧院差不多。可沈既白站在院门口时,却忽然觉得这里像一只合了很久的眼,眼皮底下压着无数没见光的东西,只等谁伸手去碰。
她把那封旧信和几卷底稿一并抱进屋,顺手将门闩落下。
屋里冷清,昨夜翻乱的卷宗还散着,案上一角被打翻的油灯熏出半片黑痕,空气里仍有一股淡淡的焦油味。这样的地方,昨夜差点成了她的埋骨处。可现在她再看,心里反倒静了些。
人若真被逼到悬崖边上,最可怕的不是前头没路。
是明知道只有一条路,还不敢走。
她将几卷底稿分开摆好,先压住那封绝命书,转而去翻昨夜没来得及细看的另外两份卷宗。
第一份,是皇后案最早的一批口供底稿。
第二份,是证词司内部的经手留档。
留档很旧,纸页也发脆,边角却被人翻得很勤,显然这些时日不止她一个人动过。
沈既白坐下,先摊开留档,一页一页往后翻。
原身记忆没错,这两个月里,皇后案相关卷宗经她手的次数多得不正常。最开始还只是零零碎碎一两卷,到了后头,却几乎每一回归档、誊抄、转送,名字都能落到她头上。
太频繁了。
频繁得不像巧,像安排。
她正看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重,也不急。
像是有人走到门口,先停了一下,才慢吞吞敲了两下门。
“沈女史,在么?”
声音有些懒,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倦意。
沈既白听出来了。
裴照。
证词司掌司。
她垂眼把桌上的卷宗往一处拢了拢,这才起身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身形瘦削,披着件半新不旧的青灰外袍,脸色不算好,眼底还有点青,像是真病着。可他站在那里时,眼睛却是醒的,醒得一点都不像个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人。
裴照先看了她一眼,又往她脖子上那道勒痕扫了扫,最后才慢悠悠开口。
“听说你昨夜差点死了。”
“掌司今日才知道?”沈既白反问。
裴照笑了一下,不接这话,只抬手把门往里一推,自己先走了进来。
“知道得早也没用。”他说,“真要杀你的人,不会因为我知道得早一点,就少勒你一下。”
这人说话并不动听。
却也没装。
沈既白关上门,转身看他。
裴照已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眼她刚翻出来的经手留档,似乎也不意外,只道:“陛下把你放回证词司,外头这会儿都该知道了。”
“所以呢?”
“所以从现在起,证词司里每双眼都盯着你。”裴照抬眼看她,“你翻哪卷,碰哪张纸,说哪句话,出去一转,半个宫里都能听见。”
沈既白看着他,忽然问:“掌司是来提醒我,还是来拦我?”
裴照听了,居然又笑了一下。
“你倒会分。”他伸手点了点案上那堆卷宗,“我若真想拦你,昨夜你就拿不到这些东西。”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可沈既白一下就听懂了。
昨夜若不是萧承熙亲自让近水去取卷宗,这些东西未必真能原样从冷宫带出来。裴照既然知道证词司的路数,昨夜也未必一点没在后头使力。
这人不是站在她这边。
但至少,不想让她死得太快。
“为什么?”她问。
裴照垂眼,伸手把一本留档翻过来,动作很轻,像怕纸碎了。
“因为证词司太久没活人了。”他说。
沈既白没明白:“什么?”
裴照抬头看她,眼神很淡。
“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人,可真会喘气的没几个。要么装聋作哑,要么稀里糊涂地死。你是头一个,昨夜都快被勒死了,今早还能坐在这里翻账的人。”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
可沈既白却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赞赏。
更像是一种早就见惯了尸体的人,冷不丁看见一把还带着血气的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裴照收回手,又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证词司这地方,不是你翻出几卷伪证,就算你赢。你现在惹的,不只是昨夜那个拿绢绳的内侍。”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够。”裴照看着她,“你昨夜碰到的那封绝命书,是旧宫变后压下来的东西。那一批旧案,谁碰谁脏。皇后案只是表面,底下压着什么,你现在未必担得住。”
沈既白静了一下,忽然问:“掌司也知道那口井?”
裴照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
是确认。
他半晌没答,只把那页留档往前翻了一页,淡淡道:“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可掌司还是来了。”
裴照抬眼看她。
“是。”他承认得倒痛快,“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把这地方翻活。”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静。
风从窗纸裂口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旧纸轻轻发响,像有许多压低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沈既白终于意识到,证词司真正难的,不是查案。
是这里所有人都习惯了不活。
裴照见她不说话,转身便要走。走到门口时,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丢下一句。
“钱德禄今早没来。”
沈既白抬头:“他不是在殿上?”
“我说的是他的人没来。”裴照回头看她一眼,“掌簿手底下几个做杂录的,今天都病了。病得很巧。”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门一开一合,屋里重新静下来。
沈既白站在原地,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病了。
这世上最大的笑话之一,就是越该说话的人,越容易在关键时候病。
她重新坐回案前,没急着继续翻卷宗,反而把那本经手留档合上,开始理思路。
裴照提醒她两件事。
第一,证词司所有人都在看她。
第二,钱德禄手底下那些做杂录的“病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知道她现在最先会查什么,所以先把能接触到经手留档、能记得交接细节的人全按住了。
也说明,对方以为她还会按常理出牌。
先翻旧档,先问人,先悄悄往下查。
沈既白垂眼,看着桌上那几卷卷宗,忽然伸手把它们合起来,推到一边。
不。
她不先查了。
她要先放风。
这局从昨夜开始,就不只是“谁写了伪证”,而是“谁最怕她继续查”。既然如此,她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把自己藏进纸堆里,而是先把那些怕的人逼出来。
她起身出门,径直往证词司后头的小院去。
那里平日是几个女录事和打杂宫女誊抄、晒纸的地方。早晨天刚亮,院里已有几个人在,见她出来,神色都不自然地闪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今日真能活着回来。
角落里有个小宫女正抱着纸匣往外挪,看见她,先怔了下,随即快步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沈……沈女史。”
这是阿絮。
原身记忆里,她平日就爱在证词司附近跑腿,机灵,嘴也快。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先问话,只道:“帮我做件事。”
阿絮眨了眨眼:“什么?”
“把话放出去。”沈既白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清,“就说我昨夜没死,是因为我翻到了皇后案里最要命的那页供词。谁动的笔,我现在心里已经有数了。”
阿絮猛地睁大眼:“可、可女史你……”
“你只管去说。”沈既白看着她,“说得像一点,别让人觉得你是故意传。”
阿絮到底机灵,愣了一瞬后,立刻回过味来。
这是在钓人。
她小声道:“要是有人真急了呢?”
“那更好。”沈既白道,“我等的就是他急。”
阿絮抿了抿唇,点头,转身就走。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心里反倒更静了。
她当然还没查出“谁动的笔”。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会有人觉得她查出来了。
而一个自以为要暴露的人,永远比被慢慢翻出来的人更容易出错。
她回身看向证词司那扇半旧的门,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里确实没有干净的纸。
但脏到极处,也总会有人先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