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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不喊冤,她说案子有鬼 承明殿里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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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殿里很暖。
可那暖意并没让沈既白松下来,反倒衬得她从冷宫里带出来的一身寒气越发清楚。她站在殿中,指尖微凉,脖子上的伤被热气一蒸,反而更刺刺地发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往那道勒痕里钻。
殿里人不多。除了方才跟着回来的那名近侍,只剩两个低头侍立的宫人,连脚步声都轻得像落不到地上。案几上摊着几卷旧档,灯火照得一片通明,四周静得只能听见火盆里偶尔炸开的细响。那种静不是安宁的静,是绷着的静,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谁也不敢先碰。
萧承熙已经坐到案后。他脱了外头那件大氅,露出里面玄色常服,愈发显得身形清瘦,肩背却很直。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张脸过分苍白——不是病态的白,是常年待在殿内、不见天日的那种白——眉眼却越发深,像墨笔在宣纸上重重落了两笔。
沈既白站在殿中,没有先开口。她知道,刚才在宫道上她已经赌过一次,靠的是对方措手不及。现在进了承明殿,她就不能再靠一时胆子撑场子了。这里不是冷宫门口,不是喊一声“杀人了”就能活命的地方。这里得拿东西说话。
萧承熙翻着那半页供词,看了片刻,才道:“你方才说,这份供词被改过。”
“是。”
“只凭看?”
“不是只凭看。”沈既白斟酌着道,“也凭不对劲。”
萧承熙抬眼:“什么不对劲?”
“供词前半段和后两句,落笔时的感觉不一样。”她顿了顿,没把墨痕异能说穿——这本事太邪,也太危险,至少现在不能说,“前面顺,后面断。像本来写到这里就该停了,后头却被人硬塞进去。墨色看着一样,但笔势到了后两句忽然变了,像是另一个人握着同一支笔写下去的。”
“你碰过别的案卷,也有这种感觉?”
“有。”
“哪些?”
“弹劾皇后的奏抄。”沈既白答得很快,“还有一份旧遗书。封皮写的是‘废后侍女绝命书,不入案’。臣女只碰到一瞬,纸上的旧墨就……就显出些不太对的东西。臣女还没看清全句,外头就有人开锁了。”
萧承熙指尖一顿。
“遗书?”
“是。封皮上写的是‘不入案’。”
殿里静了一下。近侍原本一直垂着头,听到“废后侍女绝命书”几个字,也忍不住微微动了动眉。废后——那是先帝的事,是先帝时的案子,是宫里多少年没有人敢提的两个字。
萧承熙脸上没什么变化,只问:“你看见了什么字?”
沈既白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非后。是崔。还有一个‘井’字。”
这一次,连那近侍都明显僵了一下。
崔。在这宫里,谁都知道这字不轻。当今太后就姓崔。崔家是外戚,是军府,是太后背后站着的所有人。这个字从冷宫里一个待罪女史嘴里说出来,就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块石头——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是刀子。
沈既白说完,便不再往下补。她知道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往深处说,她就不是在递线索,而是在替别人定罪。她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底气。
萧承熙看着她,眼底神色不明:“你胆子倒大。”
沈既白垂眼:“臣女若胆子不大,刚才已经死在冷宫了。”
“你现在也未必不会死。”他说。
“臣女知道。”
“知道还敢把崔字说出来?”
沈既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点喉咙受伤后的沙哑,却出奇地坦然。“臣女不说,陛下就不会往下想么?”
这话一出,殿里越发静了。那近侍恨不得把头垂进衣领里,恨自己耳朵太好,什么都听见。
萧承熙却没动怒。他只是看着她,良久,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既白一怔。这问题听着怪。原身名字他当然知道——证词司女史沈既白,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不然也不会把她从冷宫带回来。可他偏偏这样问,像在问的不是文书上那个名字,而是站在这里、敢在承明殿里说这些话的人,到底是谁。
沈既白很快稳住神色,低头答:“沈既白。”
“证词司小女史沈既白。”萧承熙轻轻念了一遍,像在品这三个字的分量,“你今夜在冷宫翻了几卷案子,差点死了,便想来和朕谈条件?”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句。
沈既白抬眼,直视着他:“是。”
萧承熙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全。
沈既白深吸一口气,索性一步踏到底——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在乎再赌一次。“臣女想要三天。”
案后那双眼终于真正落到她身上。
“做什么?”
“查案。”她一字一句道,“臣女替陛下把皇后案撕开。三天后,若臣女翻不出真东西,臣女自己认罪。”
那近侍猛地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下去。
三天。不是求活,不是求放,不是求宽限——宽限是求来的,她不要——而是直接开口要查案权。一个待罪女史,刚从冷宫里逃出来,脖子上还带着勒痕,在承明殿里和天子谈这个,几乎称得上狂妄。
萧承熙却没立刻拒绝,只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三天就能翻出朕翻不出来的东西?”
“因为陛下不能像臣女这样查。”沈既白答。
他眉梢微抬:“什么意思?”
“陛下若动,惊的是满宫。”沈既白声音很稳,“可臣女原本就是个死人。一个死人在死前乱翻几卷废档,旁人一开始不会怕。可一旦他们发现,臣女真翻到了东西,就会慌。”
她停了停,又往下说。
“今夜这场灭口就是证据。不是臣女多重要,是他们太怕臣女看见不该看见的。所以现在最好用的人,不是陛下,不是有司,是我。”
她把“臣女”换成了“我”。那一下极轻。可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连沈既白自己说完都微微一顿,却没有改口,只继续道:“陛下若直接压下皇后案,幕后的人会躲。陛下若马上大张旗鼓地查,他们还是会躲。可若让我这个原本该死的人,继续留在证词司里翻,他们未必藏得住。”
“你倒很会替自己找位置。”
“不是找位置。”她道,“是找活路。”
萧承熙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既白后背那层冷汗都一点点漫出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把全部的筹码都推上了桌。
她知道,这场赌比刚才更险。宫道上那一次,她赌的是他会不会对这案子起疑。承明殿里这一次,她赌的是他敢不敢让她去查。因为只要给她三天,就等于给她一把刀。一把既能割开案子,也可能割伤他自己的刀。
火盆里炭火轻轻炸了一声。
好半晌,萧承熙终于开口:“三天太长。”
沈既白心猛地一沉。
可下一瞬,他已接着道:“朕只给你三天。”
她抬头,呼吸都滞了一下。
萧承熙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像刚才那句并不算什么天大的恩准。“从现在起,你回证词司。人还是待罪之人,罪名不撤,重审不改。你能调三份旧档,能看证词司旧簿,能碰昨夜你碰过的那几卷供词和遗书。除此之外,朕不会替你挡。”
“若你三天内翻不出东西……”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伤痕上,冷得很轻,“朕亲自看你上火台。”
殿里静得针落可闻。亲自看你上火台——不是交给有司处置,不是按律问斩,而是他亲自看。
沈既白却在这一刻,忽然真正定下来了。这不是好话,甚至算得上凉薄。可她偏偏信他会这么做。也正因为他会这么做,这三天才是真的。他不哄她,不骗她,不给她虚妄的希望。他只是把条件摆在桌上:三天,翻出来你活,翻不出来我亲自看着你死。
她俯身一礼,声音比方才更稳:“臣女领旨。”
萧承熙却忽然道:“你还没问,若你翻出来了呢?”
沈既白一怔。这句不在她预想里。她预想的是他给条件,她接受。可他现在要她自己开价。
她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殿里灯火安静,外头夜色将尽未尽。她忽然明白,这是他给她的第二个机会。不是求活的机会,是抬价的机会。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个能翻案的女史,他想要一个敢开价的人。
她心口一跳,却没犹豫。
“若臣女翻出来了。”她道,“臣女要证词司。”
旁边那近侍险些没站稳。
证词司再冷,也是宫里的衙门,是有品级的。她一个待罪女史,居然敢当着天子的面开口要这个——这不止是狂妄,这是在要权。
萧承熙看着她,眸色深得看不清。
“你胃口不小。”
“臣女只是知道。”沈既白垂眼,声音却稳,“若想继续往下翻,臣女不能只是证词司里一只随时能被人踩死的笔。”
这一回,萧承熙没有立刻答。他只是看了她许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淡,转瞬便没了——但确实有过。
“好。”他说,“你若真翻得出来,证词司就给你。”
这一句落下,像把局真正定死了。
三天。翻案,得衙门。翻不出,去死。哪一头都没有回旋。
沈既白慢慢直起身,心里那点一直吊着的东西,终于彻底落成了一块硬石。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个等死的小女史了。她成了这局里,被明码标价摆上台的一把刀。
萧承熙看着她,像最后确认什么,淡淡道:“近水。”
“奴才在。”
“送她回证词司。把昨夜从冷宫带回来的几卷底稿和那封遗书,一并给她。”
“是。”
近水应下,心里却还在发麻。这位沈女史进殿时还是待罪之身,出去时却已经抱着三天翻案的旨意了。这不是翻身。这是直接从冷宫里爬出来,撞进了更大的火里。
沈既白退下时,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案后那位少年天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放心。”
萧承熙抬眼。
她轻轻道:“臣女不会白拿这三天。”
他说:“最好如此。”
沈既白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殿门。殿外天边已隐约发白,风里有一点将明未明的冷。近水抱着那几卷底稿和旧信跟在她身后,一路往证词司去。
走到半道时,近水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沈女史,你当真有把握?”
沈既白脚步没停。“没有。”
近水一愣:“那你方才还……”
“没有把握,也得查。”她声音很轻,“因为我现在除了往前走,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近水看着她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晨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掀起她月白衣角一线,背影清瘦得很。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在承明殿里,替自己抢了三天命,也抢了一座证词司。
快到证词司时,天已经更亮了。院门半掩着,里头冷清得厉害,像昨夜那场杀意根本没发生过。沈既白伸手推开门,迈步进去。
近水将那几卷底稿和旧信递到她手里,低声道:“三日后,奴才来接你上殿。”说完他没有多留,转身便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既白一个人站在证词司的旧案堆里,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封绝命书,半晌没动。昨夜没看完,现在,该继续了。
她转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走到案前,把那封旧信慢慢摊开。灯火还没点,晨光先落了进来,照在那一片陈旧泛黄的纸面上——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墨迹也褪得厉害。
沈既白伸出手,指尖轻轻压上去。
那一瞬,旧墨像在她手底下极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昨夜那种断。也不是惊慌。而是很深、很沉、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恨——那恨意像在纸里封了太久太久,一碰到活人的体温就忍不住要往外渗。
下一刻,纸面上一行原本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旧字,竟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非后。
她呼吸一滞,指尖没敢移开。
紧接着,第二行也慢慢显出来。
是崔。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窗外天色越来越亮,那两行字却像两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沈既白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三天,她现在真的有了一把能翻案的刀。可这刀,已经碰到崔氏了。碰到了,就再没有退路。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啊。”她低声说,“那就看看,三天之后,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