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与掌权者》方知也

7、第 7 章 欢迎晚会

　　周氏集团的欢迎晚会，定在周五晚上。

　　地点在集团总部顶层的宴会厅，说是公司内部的活动，其实该请不该请的都来了，生意场上的伙伴、相熟的媒体、政商两界的熟人，浩浩荡荡又是坐满了二十几桌。

　　毕竟欢迎的不是普通员工，是未来的周太太，也是未来的副总，将来可是要成为周锦深左膀右臂的。

　　许挽星对这种场面早已驾轻就熟，一条酒红色的长裙，笑不露齿，站在周锦深身边，美得像是一幅价格昂贵的艺术画。

　　周锦深今晚兴致很高。

　　婚期缓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憋着一口气，今晚存了心要风光一把，逢人就介绍“我未婚妻”，胳膊占有欲十足地圈着她的腰。

　　许挽星全程配合，笑容标准，腰杆笔直，只有一件事出乎她的意料。

　　周少钦竟然也来了。

　　他是跟着周家的车一起到的，比正主儿晚了一刻钟。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样子，进门的时候被门口的风呛了一下，抵着唇咳了两声，才慢慢走进来。可是许挽星此刻已经知道了，都是装的。

　　周锦深看见他，有点意外，斜着眼问他：“你怎么来了？”

　　“外公说，周家的场子，周家的人不能不到。”周少钦的声音又轻又虚，“舅舅介绍舅妈进周家公司，我这个做外甥的，来站一站，是礼数。”

　　“难为你了。”周锦深拍拍他的肩，拍得他晃了晃，“站不住就早点回去。”

　　说完就搂着许挽星应酬去了。

　　许挽星被搂着转身，余光里，那个人安安静静地找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

　　礼数？她在心里冷笑，怕不是来监视她的吧，说的倒是好听。

　　晚会的流程走到一半，周氏的高管们排着队来敬未来的周太太，一杯接一杯，说的都是漂亮话，端的都是实打实的酒。周锦深起初还替着挡两杯，三巡过后自己先上了脸，舌头都大了，被人架到一边继续灌。

　　许挽星端着酒杯，面上笑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两杯该怎么混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她的杯子。

　　“各位叔叔伯伯。”周少钦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还是那副温吞的样子，声音不高，却把一桌人的注意力都揽了过去，“舅妈今晚喝得不少了，我做晚辈的，代她喝几杯。”

　　“哟，锦深的外甥？”有高管起哄，“你不是不能沾酒吗？”

　　“是不能沾。”周少钦笑了笑，“可舅妈的酒，总要有人替。”

　　一句话说得满桌叫好。

　　“孝顺！这孩子孝顺！”

　　“周家的家教就是好，你看人家外甥，多知道疼舅妈。”

　　起哄声里，周少钦仰头把那杯酒干了。

　　许挽星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干杯的动作干脆利落，喉结滚动，一滴没洒。放下杯子时，还顺手把她面前那杯满的也一并收走了。

　　订婚宴上，他说的是“医生不让沾酒”，今晚，他替她喝了七杯。他的这个举动整的许挽星一脸茫然，这又是在演哪一出，怕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每喝一杯，桌上的笑声就热络一分，“外甥孝顺”的玩笑就开得更响一分。他全都笑着应下来，应得谦逊，应得乖巧，应得天衣无缝。

　　只有许挽星看见，他垂下眼的时候，眼底黑沉沉的，没有半分笑意。

　　也看见他第三杯下肚就开始泛红的眼尾，和第五杯之后，抵在唇边压抑的轻咳，咳得时机刚刚好，刚好够吓满桌人一跳，也刚好够满桌人心疼，赶紧制止他，反过来劝他“不能再多喝了”。

　　多一杯则过，少一杯则假。

　　中间有一回，她借着递纸巾的功夫，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

　　“舅妈心疼我？”他也低声回。

　　“我怕你倒在我的场子里”许挽星面无表情道：“晦气”

　　周少钦接过纸巾，低低笑了一声：“放心，死不了。”

　　许挽星捏着果汁杯，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凉，这个人连“喝醉”都是算好了剂量的。

　　晚上九点多，晚会的气氛到了松弛自由的时候。

　　许挽星在甜品台边站着，正想缓口气，找个机会向这场子里的人打探打探周少钦这个人，忽然旁边凑过来一个人。

　　“陈，陈清薇？”那人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一身西装被酒气熏得有点臭，“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许挽星听到这个名字，条件反射地转头，看了他两秒，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叫许挽星。

　　面前这个人从许挽星记忆里浮现出来，江一帆，高中同班同学。

　　“你是？”她笑了笑，假装不认识他：“我们见过吗？”

　　江一帆似乎没有听见，就是认定了她是陈清薇，“你现在可了不得了，周太太！藏得最挺深啊！”

　　“你怕是认错人了吧……”许挽星跟他碰了碰杯，“我不是你说的那位，陈？清薇啊！”

　　许挽星故作镇定，耐心听着，时不时笑一笑，一点都看不出来被识破身份的紧张。

　　江一帆愣在原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许挽星，估计在怀疑自己的记忆和眼神，难道真的是自己认错人了？嘴里喃喃道：“难道我真的认错了？”

　　许挽星看他醉的不轻，只要自己死不承认，他应该也不会死咬住自己不放，不过酒后吐真言，不妨借这个机会打探些什么。

　　“您真的认错了，不过您说的那位，陈清薇，是谁啊，她跟我，很像吗？”

　　江一帆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我爸他们那儿，当年也有个姓陈的老板，做生意特别仗义，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一夜之间全完了，我爸到现在提起来还叹气，陈清薇就是那个陈老板的女儿，还是我的高中同学呢。”

　　许挽星端着杯子的手，稳稳的。

　　“哦？”她随口问，“哪儿的老板？”

　　“就咱们海城的啊！陈氏建材，你小时候没听说过？”江一帆打了个酒嗝，“十多年前可风光了，我爸那时候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正中会计，专给陈氏做审计的。”

　　正中会计师事务所。

　　许挽星在心里把这七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钉了进去。

　　“后来陈氏出事，你猜怎么着？”江一帆压低了声音，酒气混着神秘感一块儿喷过来，“我爸说，邪性就邪性在这儿，陈氏垮了之后不到一个礼拜，正中事务所连夜注销，几个合伙人拖家带口全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跟提前约好了似的。”

　　“我爸干了半辈子审计，他说，他没见过哪家事务所能跑这么快的，账还没封呢，人先没了。”

　　“他说那本账啊……”江一帆晃着杯子，眯着眼回忆，“清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提前知道要出事，连夜替他们把东西都归置好了。”

　　甜品台的灯光暖融融的，许挽星站在那片暖光里，觉得后背一点一点凉上来。

　　提前知道要出事？连夜归置好？

　　陈氏的崩塌，他一直以为是周氏干的，没想到还有别人牵扯其中。替陈氏做账的人，在崩塌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这显然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哎，我怎么跟你说这些。”江一帆自己先回过神来，讪讪地挠头，“大喜的日子，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晦气晦气。来来来，不说这个了。”

　　“没事。”许挽星笑了笑，给他续了半杯，“听着挺有意思的，跟听故事似的。”

　　“那后来呢？”她状似随意地问，“你爸就没再打听过？”

　　“打听什么呀。”江一帆摆摆手，“人家的钱结清了的，我爸拿了补偿，乐得不问，他就是有一回喝多了念叨，说干审计这行的，最怕的不是账乱，是账太干净。”

　　许挽星端着酒杯的手，指尖微微一紧。

　　这句话，前些天她对着另一份档案，刚刚说过一遍。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周锦深醉得走不动道，被司机和助理架上了车，许挽星站在酒店门口，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带，柔声嘱咐司机开慢点。

　　车门关上，她脸上的温柔才慢慢淡下去。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一转头，看见周少钦站在几步外的廊柱旁，他也在等车。

　　大衣的领子竖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大概是夜风凉，他又低低地咳了两声，站得笔直。

　　四目相对间，他先开了口：“舅妈，今晚玩得开心吗？”

　　“托外甥的福，很开心。”许挽星说，“七杯，我都记着呢。”

　　“外甥替舅妈挡酒，天经地义。”他笑了笑，“一家人，不用谢。”

　　周家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上车前，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舅妈。”他说，“甜品台的提拉米苏不错，就是朗姆酒放得多了点。”

　　“酒这种东西，往后还是少沾为好。”

　　车门关上，汇入了车流。

　　许挽星在原地站了几秒，提拉米苏里有多少朗姆酒，她自己都没尝出来。

　　她转头看向周锦深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那辆消失的车尾灯，忽然觉得今晚这场晚会，处处都是线头。

　　正中会计师事务所，连夜注销，举家消失，清得太快的账。

　　许挽星坐进车里，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晚的信息又过了一遍。

　　十一年了，父亲的案子像一座烧成灰的房子，她翻遍了废墟，只捡到些残垣断壁。而今晚，有人喝醉了酒，随手一指，给她指了半截她从没见过的墙。

　　她睁开眼，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家事务所，正中会计师事务所，十一年前注销的，要快，要安静。”

　　发完，她靠回椅背上，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了廊柱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外甥替舅妈挡酒，天经地义。

　　许挽星轻轻吐出一口气，周少钦，你到底是哪家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