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蝶》燃安山

71、港湾 云嫣作苦恼

　　“帮我新开一盒白颜料。”云嫣拖着长音喊，“方斯远？方斯远——”

　　她喜欢这样连名带姓喊他的名字，虽然她也说不出浪漫在哪里，但就是觉得浪漫，尽管在旁人眼里是不够亲近的表现。

　　“来了！”方斯远在围裙上擦干水渍，任劳任怨受她指使，“不是说都画完了吗？怎么又要开新颜料？”

　　“总觉得这幅有点怪，得空我要找个老师练一下油画，基础打得太差了。”

　　方斯远在美术方面是标准的门外汉，造诣还不如小时候学过几天素描的方斯年，之前云嫣画漫画还好，带剧情的东西总归可以看懂，让他鉴赏油画属实有些困难。

　　“你锅里炖的什么？”云嫣闻到香味，已经开始分泌口水，“好香。”

　　“金汤花胶鸡，加了你喜欢的羊肚菌。”

　　“天天吃这么滋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坐月子呢。”云嫣笑了，又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问，“你喜欢小孩子么？”

　　她一直避免提到这个问题，虽然从科学角度来看，她有生育的能力，但对健康人来说这件事情都十分损伤身体。赵亦蓉明里暗里地提过许多次，两个人安心过日子也是很好的，没必要非得有个小孩子。

　　但这终究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不喜欢，我有恐孩症。”方斯远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小被我妹吵得头痛，丁克挺好的，又不是什么不可失传的优质基因，没有非得传承下去的必要。”

　　云嫣依旧抿着唇，漂亮话谁都会说，上嘴唇碰下嘴唇，难保几分真。

　　何况这种事，牵扯到两个家庭两辈人，那他的父母呢？他们真的可以接受吗？

　　方斯远看出她的心事，宽慰道：“不用担心我爸妈，我和他们谈过的，他们没有意见，我和我妹将来想怎么生活，那都是我们的决定，他们已经尽到做父母的义务，不会干涉孩子的选择。”

　　“还是说，你喜欢小孩？”方斯远挑眉，有点苦恼，“那可怎么办——”

　　云嫣赶紧打断他，“不不不，我不喜欢！”

　　方斯远笑着揉了揉她的长发。

　　等油画自然干透是来不及了，云嫣裹紧毯子，为了尽快装裱，空调一直开得很低，几架小风扇同时运行着，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松油的气味。

　　还有从厨房方向隐约飘来的饭香。

　　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方斯远喊她先去吃饭。云嫣一直觉得花胶这种东西很神奇，如果说成鱼鳔，听起来像是杀鱼时就会顺手丢掉的某个不值钱部位，换种叫法反而就成了珍贵的养生品，算不算是最早的饥饿营销呢。

　　想不明白。

　　洗碗这种事当然是方斯远来做，云嫣捧着一碗洗净的蓝莓看他忙里忙外地收拾，问他不爱洗碗的话为什么不买洗碗机。

　　“就我和你，一顿饭才用几个碗？”方斯远往百洁布上拧洗洁精，“洗碗机也得先倒垃圾过水，再花上一两个小时清洗消毒，有这功夫都够我洗一百个碗了。”

　　水流声渐渐停了，他擦干净手，云嫣还靠站在玄关那里，神情落寞。

　　“我什么家务都做不了，你会不会很累？”

　　“想什么呢，我发现你这脑袋瓜里最近净想些有的没的。”方斯远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就算你能做也不会让你做的，我妈也从不做家务，谁规定家务这种事必须每个人都要做了？”

　　他从出生起家里就有保姆，那时沈蕙芝忙着评职称，别说干活，孩子都顾不上关照。等他和方斯年大一点，家里就开始培养孩子的独立意识，除了偶尔会有钟点工阿姨来，其余琐事都是兄妹俩做的，方霁明在家也会亲自下厨。毕竟沈蕙芝是医生，大家都要给她的工作让步。

　　所以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何况照顾云嫣他心甘情愿，他还觉得是自己不够熨帖，才让她时常没有安全感。

　　他陪云嫣一起清点那些要展出的作品，油画都还在紧锣密鼓地等待晾干，漫画页面倒是都打印好了，他把尺寸全部导入进文档。云嫣正和装裱师通着电话，商量玻璃和画布之间要留多大的空隙，以及各类装裱工艺，“那工期最快多久能结束啊？”

　　“肯定比原计划要长了，我这里加急给你做，颜料层薄的那些都可以用常规装裱，打印的那部分你是要留白还是满铺？”

　　“要留白的，给我留两公分就好。”

　　他们继续商讨着画框和背板的型材颜色，油画要不要用无酸卡纸隔离，方斯远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术业有专攻，那些专业名词他一个也听不懂。

　　“好复杂。”

　　“这还复杂啊，司徒蕴已经帮我把大部分事都做了。”

　　云嫣接过平板电脑，点了两下，调出策展师做的3D展现图，“这只是预览效果，还不错吧？等装好了我还要去现场监工的，现在漫画的部分都是按故事时间线排的展序，但毕竟都是单拿出来的片段，肯定还要改，去现场看看情况再和策展师商量。”

　　她说起这些时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晕，方斯远宠溺地揉揉她的长发，“那到时候我送你。”

　　“得了吧，你哪有时间，你的时间都被更重要的事占去啦，方大记者。”云嫣勾着他深色家居服的领子，“虽然是多此一举，但我还是会给你发请柬的，你记得查收。”

　　画展请了很多名流来捧场，除去司徒蕴的人脉，还有一部分是云嫣这一年走南闯北结交的朋友，还有那些一直陪伴着她的粉丝，甚至林晓声也会来。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云嫣差点扔了手机蹦起来，尖叫声把赵亦蓉吓了一跳，不明白她大白天抽哪门子风。

　　方斯远对此表现出浓厚的醋意，“不就是林晓声么，也没什么特别的啊，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会唱歌而已，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我也会唱歌啊。”

　　“哦？你是指高中的文艺汇演吗？”云嫣坏笑着问。

　　方斯远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自己都不怎么记得了，“谁告诉你的？”

　　云嫣恪守承诺，绝不出卖朋友，只模糊地暗示他自己想，方斯远把这笔账记到了温照野头上，她不承认也不否认，任他瞎想。

　　给方斯远十个脑子他也想不出，是陈曦告诉了陶文皓，陶文皓又告诉了孟蓁蓁，孟蓁蓁假扮方斯远迷妹拿到了那个糊成马赛克的唱歌视频，笑够了才发给云嫣：看，你家方记者宝贵的新人美时期。

　　平心而论，那首歌其实唱的还不错，方斯远声音还是好听的，至于唱功什么的，又不出道，这些都不重要。

　　处理完工作相关的事，两人转移到客厅休息，方斯远从冰箱拿了一桶冰激凌，只允许云嫣吃一点点，赵亦蓉严令禁止她多吃生冷的东西。

　　“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去见贺萌，和她聊了很多，我发现我对她还是讨厌不起来。”云嫣窝在沙发里，下巴抵着膝盖，“我们只是不适合当朋友而已。”

　　方斯远没问她和贺萌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云嫣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不是愉快的事情，他放了个抱枕在腿上，示意她躺过来，手指绕着她的长发打卷，“我和贺萌只见过三次，除了你知道的那两次，还有一次是我去港市跑现场，她听说了，去和我打了个照面。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她的暑校申请，就只有这些，后来她单独约我，我就没再去了。”

　　“我知道，我相信你。”云嫣轻声说，“而且与其说她喜欢你，不如说她是在追逐着学生时期仰望过的影子，她也确实变得越来越优秀了，真好。”

　　“别人再好也没有你好，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方斯远抓起她的发梢亲了亲，“等事情全都安顿好之后，如果你还是想读大学的话，我来帮你申请。”

　　云嫣无声笑了，她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像从远处飘过来，“我要是去很远的地方，你也舍得和我异地？我听说异地恋可是很难熬的哦。”

　　方斯远当然舍不得。

　　可他不愿让爱情成为云嫣的枷锁，过去的二十几年，病痛已经禁锢她足够多，她这只折翼的蝴蝶终于熬过艰难的岁月，挣脱命运的茧。云嫣注定是要高飞的，他能做的，就是再助她一份力，送她上青云。

　　不管她飞到哪里，他都会在她身边陪伴，成为她落脚栖息的港湾。

　　“不管是多远的异地，只要想见，一张机票就能解决，想你了随时都能在手机上看到，没什么可怕的。”方斯远扶她起来，温柔地凝视着她的脸，“只是暂时分开，又不是一辈子。”

　　云嫣作苦恼状，“你太帅了，我怕你出轨。”

　　“你在我身边安插了那么多眼线，还怕我出轨？”方斯远嘴角一抽，想到虎视眈眈的孟蓁蓁和看似安静如鸡实则十分鸡贼的陶文皓，“放心，你出轨了我都不会出轨。”

　　云嫣在他腿上打了一下，趁机挖了一大勺冰激凌，“我才不会！”

　　“我也不会。”方斯远凑过去吻她的唇角，“我永远只爱你。”

　　冰激凌在舌尖融化，云嫣笑着加深了这个吻。

　　他说永远，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