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蝶》燃安山

35、昏君 “然后早死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云嫣在进门前特地整理了头发，她不敢告诉赵亦蓉兜风的事情，就算只有几百米，对她来讲也已经是出格的放纵，赵亦蓉知道了肯定会吓死的。

　　云嫣站在梳妆台前卸妆，温水洗刷掉脸上的泡沫，她赤身坐进浴缸，手指搭上额头，滚烫的，却不是高烧。

　　方斯远吻过那里。

　　她还没做好接吻的准备，接吻对她来说，一定要是亲密无间的情侣才可以，在一起第一天就接吻，这太快了。

　　他只是试探着吻她的额头，她就已经慌张得乱了章法，脸红心跳，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赵亦蓉在门外喊她不要洗太久，云嫣被水蒸气蒸得晕晕沉沉，吹干头发去看金鱼吐泡泡，突然就来了灵感。打开显示器，寥寥几笔画出两条可爱的金鱼，她要把这个当作纪念门票。

　　“睡了吗？”方斯远问。

　　“还没呢。”云嫣拍了张照发过去，“我在画画。”

　　“没有受伤吧？”

　　“刚换过药了，没发现什么特别严重的地方。”

　　云嫣有种煲电话粥的甜蜜快乐，她发现方斯远难得发了条朋友圈，是他们今天看过的夕阳，放大图片，依稀可见右下角紫色的裙摆。

　　她截图给方斯远发过去，“喂，你故意的吗？”

　　“对啊。”方斯远干脆利落地承认，“我第一次谈恋爱，很难忍住不秀一下，怎么办？”

　　“屁咧，说不定他们都以为是你妹。”

　　方斯远截了自己的评论区给他看，清一色的震惊和祝福，“我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的，暗戳戳秀我妹，还发得那么暧昧，岂不是变态？”

　　云嫣扑哧一声笑了，又怕吵到赵亦蓉，她轻手轻脚地关了电脑上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方斯远听到翻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窸窣，“在写什么？”

　　“秘密。”云嫣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你。”

　　她握着笔思索许久，提笔写下“接吻”二字，又很快划掉。真正的接吻该是唇瓣相触，方才那一下，算不得数。

　　思索片刻，她重新落笔，简单勾勒出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的简笔线条，他和她。落款是八月的最后一天，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八月三十一日。

　　日子像流沙倾倒似的过。整个九月，两人都忙得像不停旋转的陀螺。电视台的工作接连不断，连周末也会不定时加班，云嫣则忙着筹备签售，两人大多只能借着碎片时间联络感情，恋爱谈得忙碌又充实。

　　云嫣问过那档罕见病专题采访的进度，得到的答复是还在审批走流程。她越来越频繁地在新闻里看到方斯远，还有温照野。

　　民生栏目是有固定受众的，赵亦蓉就是其中之一。云嫣告诉她这就是晚星喜欢的人，赵亦蓉没往儿女情长的方向去想，只是乐呵呵地说这个小记者长得讨喜，有观众缘。

　　距离签售还有两天，骆落专程带她去试妆，云嫣对着镜子打量许久，蛾眉淡淡，唇间一点朱红，头发松松挽成低髻，浅青襦裙被按照她的身形修改过，清丽又温婉。

　　骆落语出惊人，“你要是古代的妃子，高低能把皇帝迷成昏君。”

　　云嫣接上，“然后早死成为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两人笑作一团。

　　“谈恋爱的感觉怎么样？”

　　云嫣取下发簪，漆黑如瀑的长发散下来，“哪有时间谈恋爱啊，从确定关系到现在，就出去约会了一次，中途他还被叫去加班，忙都忙死了。”

　　“理解一下，事业上升期嘛。”

　　两人收拾妥当走出工作室，门外早已停着熟悉的车子。方斯远下午调休，骆落熟稔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方记者。”

　　“你回公司吗？”方斯远让云嫣先上车，“我送你？”

　　骆落乐得省打车费，钻进后座，看到一大束洋桔梗，“哟，这次不用盆装了？”

　　云嫣赧颜，腹诽骆落怎么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都说。

　　“试妆怎么样？”

　　“还行吧。”云嫣说，“改了好几次，我化浓妆的样子怪怪的。”

　　“但是最终版很不错。”骆落神神秘秘地补充，“所以期待一下吧，到时候记得来当黄油老师的专属站哥。”

　　等送完骆落，云嫣想起来一件事，“那天拍的胶卷洗了吗？”

　　“没呢。”方斯远笑，“洗了我也要自己收藏。”

　　云嫣作势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凭什么！”

　　“不能当作你送我的礼物么？”

　　“那算什么礼物……”云嫣努努嘴巴，方斯远送她相机，她当然也是要找机会回赠的，几张照片算什么说法？

　　何况连胶卷都是方斯远的。

　　“我知道你能赚钱，但你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方斯远笑笑，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再说我不缺什么，就是想要这个。”

　　“那我拍废的四张呢？”云嫣眼巴巴地央求，“那四张你要给我。”

　　“好好好，洗出来就给你。”

　　方斯远带她吃过饭，聊到签售，晚星不来，但孟蓁蓁说要带着男朋友来支持一下，正好聊一聊采访的事情。有关她的那一部份算是重点内容，在所有受访对象里，孟蓁蓁是唯一的二代遗传患者，她的母亲也会出镜。

　　云嫣抱着一大束花回家，方斯远每次都会送花给她，从不重样。她换掉花瓶里的几支，重新插上新的。

　　如果花能永生就好了，云嫣想。

　　国庆第二天，线下签售会正式开启。

　　后台休息室贴着简易的活动流程表，云嫣靠在椅背上，化妆师轻柔地在她脸上拍拍打打，眉间点缀一颗小小的花钿，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心脏砰砰直跳，紧张感一点点爬上心头。

　　骆落匆匆推门进来，“我的天，外面队伍都排疯了！你是没看见，队伍绕了整整一层商场，从签售区一直延伸到电梯口，还有不少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粉丝，凌晨就来排队了。”

　　云嫣心下一惊，化妆师也吓了一跳，“别动别动，小心扯到头发。”

　　她重新坐好，手指紧张到开始发抖，“真有那么多人啊？”

　　“真的，不过别太紧张。”骆落看出她的局促，拍拍她的肩膀，“放轻松，按照定好的节奏来，实在撑不住我们就暂停休息。”

　　“没关系。”云嫣深呼吸，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我可以的。”

　　工作人员提醒道：“时间到了，准备上场吧。”

　　云嫣最后检查了一遍衣饰，确认无误，对着镜子调整好微笑的弧度，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前方的签售区。

　　当她走出后台的那一刻，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扑面而来。台下乌泱泱站满了人，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望向她，目光里满是期待与喜爱。

　　云嫣微笑着鞠躬致意，拿起话筒，“大家好，我是黄油。”

　　签售正式开始。

　　“黄油老师！我追您的漫画好久了，特别喜欢里面的故事！”

　　“我是从隔壁省坐高铁来的，老师可以给我写一句祝福吗？”

　　“老师老师，新本什么时候完结呀？还会再开签售吗？”

　　云嫣一一应答着，尽量满足每一位读者的要求。偶尔有粉丝递上信件和手工小礼物，她都会双手接过，认真地道一声感谢。

　　大家都看到了她的手，还有宽大袖口下的累累伤痕。

　　云嫣没有戴手套，骆落提过，她觉得没有必要，既然迟早要面对，又何必遮遮掩掩。

　　“老师，可以握一下手吗？”

　　云嫣伸出左手和女孩相扣，松开时腕上多了一串水晶，她连忙要取下，“这我不能收。”

　　“是我自己穿的，一点点心意。”女孩坚持要她收下，“就算不能常戴，放在家里也没关系，希望这个手串能给你多一点幸运，一定要坚持画下去呀，希望你能被更多人看到。”

　　云嫣眼眶一红，“谢谢你。”

　　队伍渐渐缩短，骆落时不时递上温水，帮她整理一旁的礼物，云嫣活动着手腕，换了支新的水笔，“下一个。”

　　一道清脆活泼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云嫣姐！”

　　方斯年抱着两本漫画走到台前，调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

　　云嫣熟练地签好名字，笑，“我还以为你能排到前面呢。”

　　“我都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挤死我了！”

　　方斯年凑近一点，低声问：“看到我哥了么？”

　　云嫣摇了摇头，人太多了，她偶尔从台下寻找方斯远的身影，却始终一无所获。

　　“刚还有人认出他了，问，‘你是不是一线新闻那个记者呀’，好好笑，现在小记者也能有粉丝？”方斯年偷笑，“然后他就换了个地方，摄影师还以为他是来抢饭碗的同行。”

　　“你哥躲哪里去了？”

　　方斯年给她指了个方向，抱着漫画下了台。

　　签售依旧在继续，云嫣定了定神，她的首要任务是面对粉丝，以最好的状态圆满完成今天的签售。至于方斯远，她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有粉丝问她：你新作的主角夏朵，是你自己吗？

　　云嫣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对方：不，不是的。

　　夏朵是她曾经想成为的样子，但现实的她似乎也不算过得太坏，她已经拥有很多，爱她的家人，天南海北跑来看她的小姑娘，一直陪着她的朋友。

　　以及，拥有了她爱也同样爱她的人。

　　签售一直到下午才结束，考虑到云嫣的身体状况，放出的名额并不算多，但她有心想和粉丝多待一会儿，即使只是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

　　她想努力记住今天见过的每一张脸。

　　保持一个姿势坐得太久，散场时身体僵硬又酸痛，骆落扶着她，有些担忧，“知道的是你给人签售，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你被揍了呢。”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休息室走。

　　“怎么没见方记者来啊？”

　　“他在的，不过我也……”云嫣撩了把恼人的长发，视线落在前方，脚步顿住。

　　方斯远正靠着门框和人讲电话，他夹着手机，专注地看着镜头取景框里的照片。似乎是翻到不太满意的地方，他皱了皱眉，手指在按键上轻轻移动，放大，犹豫着要不要删除。

　　“嗯，等晚上我再和你联系。”

　　他挂断电话，侧过脸，云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云嫣提起裙摆，奔跑起来，衣袂飞扬，好像一缕轻快的风。

　　方斯远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接住她。

　　风落入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