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的，无情道？》手骨

2、不收徒 不收徒

　　梨树没有多高，秦文星也没有多高。只是刚好，他的肩头可以扫过带着梨花的小枝丫。
　　洁白的花瓣落在肩头，又被风带走，徒留一阵影。

　　一群嬉笑的萝卜头里，就一个大人，还和他们渐行渐远。
　　秦文星快步跟上，又在靠近时犯了难。

　　周知长腿一迈，秦文星就跨着步子在后面跟着。
　　慢慢的秦文星跨的步子越来越小，怪的是，这一大一小二人的距离却还和开始时，大差不差。

　　下了讲堂的孩子大多被大猫引了过去，周知带着身后的“小尾巴”越走越慢。
　　最终在过了影蜓桥后停了下来。

　　周知负手，缓缓转身。
　　低着的眉眼一下便看到了秦文星乖巧扬起的唇角。
　　他拱手弯腰，做足了好学生姿态。

　　秦文星道：“讲师。”
　　周知捋平衣袖，道：“何事？”
　　秦文星揣了揣袖，掏出了个挂坠，其中那颗悬挂在小木牌下面的金珠格外显眼。

　　秦文星见周知没伸手收，又往前递了递，“大长老，那晚你和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周知又揣起了手，重点没放到价值不菲的珠子上，“他？你和宗主吵架了？”

　　秦文星笑容没变，只是那眉头又不自然了，“没有，大长老，我哥没给你是在顾虑我的感受，毕竟东西是我的。但是，现在需要它的是你，它留在我这，也只是……睹物思人而已。”

　　周知看着这个一开始好似在安慰他的小孩，说着说着反倒把自己说委屈了。
　　周知伸手接过，又在抬手间看到了秦文星低头露出的有些松散的发辫。

　　他手指顿了一下，就轻抵下去。一个很轻柔的动作，却不小心被头发勾住挂坠。秦文星背后的麻花辫本就有些散，这下又被勾出了几缕发丝。

　　秦文星头一僵，迅速侧身带着自己的头离开了周知的手。
　　周知看过去时，没在他眼里看到一点儿委屈，全是震惊。

　　秦文星揉了揉被牵扯到的头皮，“哇，大长老你也想学扎麻花吗？我姐扎的好，不过不能让她教你，毕竟她有我哥了。如果你不嫌弃我也可以教你，就是效果你也看到了，不太好。”

　　久居高处的仙人第一次体会到没法接上话的……无奈？
　　周知垂着眼皮听秦文星鬼扯，从麻花辫扯到大猫，又从大猫扯到影蜓桥，然后猝不及防的提到猴子……

　　一串木牌金珠挂坠悬在毫无防备的秦文星眼前，他顺着那个只挂着细绳微微弯曲的食指往上看。
　　仙人正弯着腰，本应贴合的衣领向外掀起一个弧度。在往上看，是他不知何时牵起的嘴角。

　　周知晃了晃手上的挂坠，打断了秦文星的“长篇大论”。
　　“这个，多谢了。”

　　秦文星眨眨眼又揉了揉头，“噢，没事……”，这是他第一次帮到别人，还是位仙人。

　　秦文星站定许久，终于问起了正事，“大长老，你明日还来潜风苑的讲堂吗？”
　　周知道：“承蒙秦宗主特邀，接下来两个月你们的李长老可以安心休假了。”

　　周知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见他回话，就这么直愣愣的站着。
　　周知低着的头侧过去，试图从秦文星的眼睛里看清他的想法。

　　什么都没看出来，以失败告终的周知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秦文星这才回过神般的摆摆手，“没有。”

　　得到回答的周知又背着手走了，只是那两指间多了个晃荡的挂坠。

　　嘴上说没事的秦文星抬起腿，亦步亦趋得跟着周知。
　　前面的仙人显然知道，步子迈的和后面还上小学堂的人一样。

　　相伴在二人身侧的影子渐渐拉长、交汇。
　　周知站在原地，侧头去看一旁同样被拉长的垂柳树影。

　　他身后的秦文星急忙站定，却是向前一个踉跄，向后一个大用力，稳稳得用屁股接住地面。

　　这一下就把周知的目光吸引过去了，他好似才发现自己身后还跟着个人般，惊讶问道：“哎呀，怎么摔倒了？”
　　虽是这么问着，但看着并没有伸手的打算。

　　秦文星拍拍后面的尘土，似笑非笑道：“刚才路上有个蚂蚁伸腿绊了我一下……哈哈。”
　　“噢～”周知点点头，显然不信。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秦文星，意思很明显。
　　你跟着我干嘛？

　　秦文星把飞到自己肩前的一缕头发撇到身后，“好巧啊讲师，我也这么走。顺路，顺路。”

　　周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他的步伐迈得更小了。
　　但还是那样，一个人走着，一个人跟着。

　　春风抚长夜，月挂树梢头。
　　这场没有终点的顺路一直持续着。

　　直到周知不忍再逗他。
　　衣着单薄的小孩，环胸抱着胳膊，看似装酷，实则真冷。

　　“你还要跟我到何时？”
　　秦文星垂着眼假装自己在数蚂蚁，没有回话。

　　周知翘起唇角轻哼一声，“再跟下去小心找不到回家的路。”
　　低着头的秦文星撇撇嘴。

　　搞笑，我堂堂凌崔洞小霸王，还能在自己地盘上迷路不成？

　　秦文星睫毛阴影下的眼睛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
　　眨眼间他就抬起了头。

　　低头不知何处，抬头更是茫然。

　　不远处有一凉亭，周知早在秦文星反复确认的时候走了过去。
　　秦文星收回自己内心得意的嘴脸，小跑过去。

　　“说吧，跟着我所为何事？”
　　秦文星两手一拱，又毕恭毕敬得行了个礼。
　　犹豫两秒后，道：“我想拜您为师。”

　　仙人坐着石椅，倚着石桌，嘴角淡淡地翘着，手上还时不时拨弄挂坠的穗。

　　“拜师？刚才为何不说？”

　　秦文星腰弯的更深了，“两个月内，我总会有证明自己的方法，那时拜师成功的概率更大。”
　　“我一直跟着您，是我不想顾虑那么多，现在就想拜师。”

　　周知的指尖无端地一颤，随即他又从容得把那只手压下去，“你先起来吧。”
　　直到他又看到那双拈着乖巧的眼睛，“我不会收你为徒。”

　　秦文星肩膀放松没再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经盘算着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怎么缠着这位大长老了。
　　毕竟，前途都是要靠自己争取来。
　　他放下胳膊，含糊不清的叫了个什么就跑开了。

　　周知依旧坐在凉亭里，镇定自若。

　　没一会儿，秦文星又跑回来了。
　　“讲师这是哪啊？劳烦您动动腿儿，带学生回去呗。”

　　怎料，周知毫不理会他这句话，而是笑意加深，“你刚刚走时说了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秦文星也咧开嘴跟他尬笑，企图蒙混过关。

　　但他也不过才五岁，忍耐力怎么能比过大长老呢？

　　秦文星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开始重复自己刚才扔下就跑的话。
　　“我说，师尊我一定会纠缠着你的！”

　　周知听到他对自己的称谓没做任何表示，仿佛真的只是没听清，所以问一遍。
　　“你知道影蜓桥为什么叫影蜓吗？”

　　秦文星不假思索道：“因为那里夏天最受蜻蜓喜欢。”
　　周知：“……”

　　无法反驳。

　　周知：“那只是其一，重点不在‘蜓’，在‘影’。只要你在那座桥边，停留的时间足够，就会有一定概率到这里。”
　　秦文星兴致缺缺，“那咱们两个运气好好哦。”

　　周知起身，带着秦文星往外走，“不是运气，是实力。只要你足够强，到哪里都是随心所欲。”
　　说到这个秦文星来了兴趣，“师尊，是不是我能独自进来的时候，您就同意收我为徒了？”

　　周知加快脚步往前走，他的声音淡淡地飘到秦文星耳朵里，“不收徒。”
　　秦文星连忙跑着追上，“师尊别太决绝啊。”

　　两人的对话散在四月的风里。

　　等秦文星再回到住所时，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挨着，坐在他门口，手里还拿着木枝不知在干什么。

　　秦文星猫着步子，悄摸走过去，趁着单今逍没看到他，大喝一声：“害！”
　　单今逍手一抖，好不容易立在木枝上的梨花再次飘落。他也并不恼怒，而是有些惊喜的回头，“文星，你回来了，快开门，外面冷死了！”

　　单今逍说完了，秦文星也动作极快地把门开开了，二人都进去后，他又合上了门。
　　秦文星抬头看向那个穿着一身淡雅校服的女子问道：“大师姐，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秦文星小大人般的给他们添好茶水。
　　关玖笑着接过，“谢谢文星。”

　　她抵着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道：“过几日就是朝仙会了，这次由我们这一届着手举行，明日我就得去主殿准备了。”
　　秦文星坐在木椅上，没规矩得盘起了腿，“原来朝仙会要提前这么久准备啊。”

　　关玖眼睛带着头轻点一下，笑着应他，“对啊，相关事宜还挺杂的，像具体的祈福吉时、朝仙路线、燃香规划……算了算了，说多了头都痛。”

　　秦文星和单今逍只是听着然后胡乱的点头，假装自己懂了。
　　关玖看他们俩这副模样，毫不顾忌得笑了起来，“我说逍逍、星星啊，你们真应该多听一点，对你们以后有帮助的。”

　　秦文星却是头痛地摇摇头：“大师姐，不要啊，我们这届的朝仙会怎么也得五十年后了，十年一届，我也能听四次呢。”

　　关玖在胸前比了个大“×”，“不是哦，潜风苑的机制和内外门不同。相信我，十年后一定是你们。”
　　秦文星咧咧嘴没话说了。

　　单今逍把秦文星给他倒的甜水喝完了才接话，“大师姐，朝仙会你们要去多久啊？”
　　关玖答道：“少则半月，多的话……三五年也不无可能。”

　　单今逍低下头，有些无精打采，“要去这么久嘛……”
　　秦文星反倒觉得无所谓，要不是主持的仪式太过繁杂，他现在都想去，毕竟那可是朝仙会。

　　秦文星这么想着还用胳膊怼了怼一旁的单今逍，“喂，逍逍，你今晚要不留在我这里？”
　　在单今逍眼里，秦文星已经把坏心思写在脸上了，他连忙拒绝道：“不要，我和大师姐一起回去，留在你这儿肯定要被你拉着聊一晚朝仙会。”

　　说罢，单今逍还拉起了关玖的衣袖，“大师姐咱们快走，要不一会星星要把我扣下了。”

　　两人等得久，走得倒是急。不一会儿就又剩下秦文星一人。
　　他悠悠阖上门，又回到床旁往外望。

　　一夜无风，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