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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马场 嫁衣试穿之 ...

  •   嫁衣试穿之后,林澜雪安静了好几天。

      她不哭不闹,按时用膳,甚至比平日里吃得更认真些。李月楼端来的桂圆红枣汤她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连炖得软烂的红枣都一颗一颗吃掉,像是在为某种即将消耗的力气做准备。夜里也不点着灯枯坐了,早早便歇下,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安稳。

      但李月楼知道她没有睡。他在外间值夜时,总能听见公主在黑暗中翻身的窸窣声。有时半夜醒来,那声音还在,他便知道殿下又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他不点破,也不进去问。殿下需要这种安静。静下来之后,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才能想明白那些不愿意去想的事。

      三日后,皇后的嫁妆清单送到了公主府。

      送来的人是周嬷嬷,依旧是那副恭敬周全的笑脸,身后跟着两个抬箱子的太监。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账册——朱红封面、烫金题签,每一本都有两指厚,散发着新墨与浆糊的气味。

      林澜雪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第二十七页时,她的目光顿住了。

      凉州贡马,一百匹。

      她合上册子,对周嬷嬷笑了笑:“母后费心了。”

      凉州贡马的马场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依山傍水,名义上归太仆寺管辖,实则姓王。

      林澜雪递了话进宫,说想见见家乡的草木。皇后回了话:准了。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公主府角门,只带了李月楼和一个面生的侍卫。林澜雪穿着寻常骑装,头发用银簪随意绾着,看起来倒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马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管事的姓孙,五十来岁,山羊胡,三角眼,笑得一脸褶子。林澜雪没有看那些养在明面上的“门面货”,径直往深处走。绕过草料棚,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马倌正蹲在地上修马鞍,手边放着个磕掉壶嘴的旧茶壶。孙管事恰好被李月楼用问路的名义绊在十几步开外,暂时过不来。

      她在老马倌身边的草垛上坐下来。

      “老伯,您在这儿做了多久了?”

      “四十年了。”老马倌头也不抬。

      “东头那几匹马养得真好,比前面那些还精神。”

      “那可不,都是贡马,吃的是精料,比人还金贵。”

      “贡马不是每年秋天就该送进宫吗?”

      “今年这批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头让多留些时日。不止今年,去年冬天那批也一直没走,养了快半年了。”

      “打算什么时候送走?”

      “听说是开春。开春有大用。”

      大用。开春。她开春出嫁。嫁妆里有一百匹贡马,可马场里藏着的远不止一百匹。

      林澜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多谢老伯。”

      问到了想要的东西,按理就该走了。但她没有走。

      她回到前院马场,指着一匹拴在桩上的白马说要骑。孙管事扑通跪地,连声说使不得。林澜雪只是笑,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白马起初慢悠悠地踱步,她夹了夹马肚,缰绳一抖,白马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越跑越快。

      风声灌进耳朵,将鬓发吹得四散飞扬。她伏在马背上,冷风割得眼睛生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把缰绳握得更紧。一圈,两圈,三圈——骑到手指冻得发紫,骑到孙管事在下面急得团团转,她还是没有停。

      她不是任性,也不是发泄。她在布迷障。她要让母后接到的报告写着:公主去了马场,骑了很久的马。一个心血来潮跑去撒欢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心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编织的伪装,粗糙却有效。

      李月楼站在场边,目光始终追着那道白色身影。白马跑到第五圈时,蹄声忽然乱了。右前蹄踩进了一个半冻的土坑,马身猛地趔趄了一下。林澜雪身子一歪,差点被甩出去。李月楼瞬间掠出,一只手拽住笼头,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她歪斜的身形。

      “殿下,够了。”他仰头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稳,但扣在笼头上的手指攥得发白。

      林澜雪喘着气,低头看他。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他在咬牙,也是认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原来她这位侍夫,是会武功的。

      马场大门外,一匹快马正不要命地往这里赶。

      马上的人裹着玄色斗篷,兜帽被风掀翻,露出底下一张清隽而苍白的面孔。容卿他平时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被颠散了小半,碎发贴在额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持缰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马鞭已经抽得脱了力,软塌塌地垂在指间,可他还是不停地用脚跟踢马肚。

      他是在一炷香前得到的消息。干儿子小李子气喘吁吁跑进东宫书房时,他正在替太子起草奏折。听完小李子的话,他放下笔,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砚台被袖口扫翻,墨汁泼了半张奏折,洇黑了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字。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抓起斗篷就往外走。

      从东宫到西郊马场,正常要走大半个时辰。他用了不到两刻钟。

      他不信李月楼。

      不是不信李月楼的本事——他当然知道李月楼的身手有多好,否则不会允许他待在公主身边,但那不够。马场这种地方,到处都是受惊的畜生和堆得乱七八糟的铁器木桩,万一出事呢?

      万一那匹马发了狂,连李月楼也拽不住呢?万一栅栏上有根钉子刚好在她落马的方向呢?万一孙管事起了坏心,给马喂了什么不该喂的东西呢?

      万一呢?万一呢?

      他脑子里冒出一千个万一。每一个万一,都让他把马抽得更狠一分。

      离马场还有两三里地时,他远远听到了马蹄声——是那种不加节制的、近乎失控的疾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夹马肚冲进大门。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伏在马背上,长发散在风里,被冬日的寒风吹成一面黑色的旗。

      就是这片刻的怔忪,白马踩进了那个土坑。

      马身猛地趔趄,她的身子像断线的纸鸢一样歪了出去。容卿的心跳真的停了一拍——不是修辞,是实实在在地漏了一拍,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胸腔,闷闷的、钝钝的,疼得他喘不上气。他本能地伸手去抓,隔着栅栏,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那只手徒劳地攥住了空气。

      然后李月楼掠过去了。

      容卿看着李月楼拽住笼头、扶住公主的身形,看着公主喘着气重新坐稳。一切都发生在几次呼吸之间,快得像是幻觉。他站在原地,攥着栅栏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喉咙里那口堵着的气终于呼了出来,化成一团白雾,被风吹散。

      她没事。她没摔。李月楼接住了她。

      可他的脸色反而更白了。因为他在那几次呼吸之间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刚才她在马背上出了事,而自己还在一炷香之外的书房里替太子起草奏折——这个念头只冒出来半个,就被他硬生生掐断了。他不能往下想。光是那半个念头,就够他痛得弯下腰去。

      他不能再待在远处了。不能再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她的消息,不能再用“有人保护”这种借口来安自己的心。不管李月楼有多可靠,不管太子有多周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在那要命的关头伸手拽住她的缰绳。

      他深吸一口气,将斗篷重新拢好,大步朝她的方向走去。

      经过孙管事身边时,他停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孙管事,马场里但凡有一匹马在马厩之外的地方伤了公主——哪怕是蹭破一块皮——本官拿你是问。”那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孙管事两条腿一软,扑通跪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

      容卿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白马旁边。林澜雪刚把暖炉揣好,一抬头看见了他。她确实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容卿是太子哥哥身边的幕僚,极少在外头露面。而且——她的目光扫过他凌乱的发髻和被泥水溅污的斗篷下摆——这人平时何等讲究,连袖口的褶皱都要熨得一丝不苟,今天怎么狼狈成这样?

      “容大人?你怎么来了?”

      容卿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髻没散,衣领没破,手上没血,脚踝没肿。他的目光在她膝盖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小块泥土的痕迹,大概是刚才马身趔趄时蹭到的。那块污迹让他眉头皱了很久。

      “容大人?”林澜雪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本宫没事——”

      “上马车。”他松开她的肩,转身朝自己的大宛马走去,“臣送殿下回府。”

      “本宫有月楼护送——”

      “李月楼是公主府的人,臣是东宫的人。两重护卫,总比一重稳妥。”他翻身上马,不容置疑,“这是太子的意思。”

      李月楼闻言,微微低下头去,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太子的意思。这世上能让容卿策马狂奔、乱了方寸的人,只有眼前这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到马车旁,撩起车帘。

      林澜雪上了马车。青帷马车缓缓驶出马场大门,容卿策马跟在马车左侧,与车厢保持着三尺距离。玄色斗篷在冬日的荒原上猎猎翻飞,他那匹被抽得够呛的大宛马终于放慢了脚步,打了个响鼻,似乎对主人方才的疯狂颇有微词。

      车厢里,林澜雪掀开侧帘看了他一眼。

      “容大人,你袖口有墨。”

      容卿低头一看——右手袖口果然染了一小片墨渍。他难得地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袖口翻折进去。

      “回去换一件便是。”

      林澜雪放下帘子,吐了吐舌头。她从前觉得这个容卿冷冰冰的,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让人看不透的从容。今天倒是头一回见他沾着满袖墨点子、头发散了一半、靴子上全是泥水的样子,倒比平时那个从容不迫的容大人要顺眼些。

      马车没有回公主府。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澜雪察觉路线不对,掀帘一看,马车正驶入东宫的侧门。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容卿已经翻身下马,亲自替她拉开了车门。

      “殿下今日受了惊,太子殿下不放心,特命臣接殿下来东宫用膳压惊。”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仿佛把公主半路截来东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澜雪挑了一下眉。太子哥哥不放心?她瞥了一眼容卿袖口那片墨渍,心里隐约有了别的答案。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扶着李月楼的手下了马车。

      东宫的膳厅不大,胜在暖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窗下案上摆着一盆水仙,将开未开。陆胤已经在桌前等着了,一见妹妹进来便站起来拉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下次不许再骑马骑那么疯。”他给她夹了一块蜜汁藕,语气是责备,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温柔,“你要是摔了,我怎么跟父皇交代。”

      “我没疯,”林澜雪咬着藕,含含糊糊地说,“就是闷了,想跑一跑。”

      “闷了来东宫跑,东宫的院子够你跑。”

      “东宫的院子又没有马。难不成让我像七八岁的小孩儿一样,满院的乱跑。”

      兄妹俩拌了几句嘴,气氛倒是难得的轻松。容卿没有入座。他站在膳厅另一端的窗下,离公主和太子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墙,像是在守门。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公主身上——不是平日的冷眼旁观,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专注到近乎贪婪的凝视。她的筷子夹起蜜藕时,他看的是她的手腕有没有在刚才的颠簸中扭伤。

      她侧头对太子笑时,他看的是她嘴角的弧度是否和平时一样。她放下筷子说话,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就跟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确认她的指节活动自如。

      李月楼站在膳厅门外,透过半掩的门扇,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垂下眼睛,端起手中茶盏,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膳用到一半,容卿忽然开口:“臣去换件衣裳。”

      林澜雪抬头,看着他袖口那片墨渍,笑弯了眼:“容大人终于想起来要换了?”

      容卿躬身一礼,退出了膳厅。他走过回廊时,李月楼恰好从另一头过来。两人在拐角处擦肩而过,李月楼脚步未停,只是在交错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殿下膝盖蹭了块青,不重。你方才的眼神太长了。”

      容卿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两个男人背向而行,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

      容卿换好衣服回来时,太子正说到兴头上,讲的是林澜雪小时候爬树被挂在枝上下不来的旧事。林澜雪红着脸反驳,说那棵树是太子哥哥先爬的,她只是跟着上去而已。容卿依旧站在窗下那个位置,不过这回他没有再盯着公主看。他垂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又似乎在听廊外的风声。

      膳后,太子先行离席去书房批折子,侍女们撤了碗碟也退下了。膳厅里只剩下林澜雪和容卿两个人。李月楼守在门外,与膳厅隔着一道门,隔着一堵墙,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分寸。

      容卿依旧站在窗下。他的位置选得很讲究——既不在她正对面,也不在她身侧,而是侧后方靠墙的位置,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存在却不压迫。这个位置能让她不必转身就能用余光扫到他,又不会觉得被窥视。她坐着,他站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林澜雪端着茶,眼睛看着杯中的茶叶,余光却在打量他。他换了一身衣裳——鸦青色的暗纹直裰,袖口束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从头到脚恢复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容大人。但她注意到了另外一些东西。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血色褪去后还没恢复过来的淡。

      他站在窗下,背脊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轻颤,像被冷风吹了很久之后肌肉还没能完全放松下来的样子。他攥缰绳攥得太紧太久,那股力道到现在还没散。

      她忽然放下茶盏。

      “容大人。”

      “臣在。”

      “你是不是在生气?”

      容卿微微一怔。这个怔忪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他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如常:“臣不敢。”

      “不敢生气,还是不敢承认?”林澜雪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前绝不会有的审视。换作一个月前的林澜雪,她绝不会这样追着一个人的表情不放,更不会用这种近乎逼问的语气和人对视。但此刻她是这样做的,自然而然地,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替她做决定。

      “你今天很不对劲。头发散了,袖口沾了墨,快马赶了三十里路——你别跟我说是太子哥哥临时起意让你来接我的。他刚才在饭桌上根本没提这回事。”

      容卿没有接话。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这道侧过的弧线本身就是回答。

      林澜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不是逾矩的距离,但近到足以让她看清他睫毛的微微颤动。

      “你怕我摔。”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容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他垂下眼睛,将所有的情绪压回了那层冰面之下,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低头,低眉,以下位者的姿态退回到安全的距离之外。

      “殿下是大周的公主,和亲在即,任何闪失都会牵动朝局。臣是东宫属官,理当尽职。”

      林澜雪看了他一会儿。他低着头,姿态恭谨,语气平淡,每一个字都扣在“尽职”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上。可她分明记得——他在马场栅栏边站着时,不是这样从容不迫的模样。他当时攥着栅栏的手指,和李月楼扣住笼头时一样发白。

      “尽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轻,听不出是认可还是嘲讽。然后她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住了。

      “容卿。”

      “臣在。”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但又不想省略的事。

      容卿站在窗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那只攥过缰绳的手在袖中缓缓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浅浅的月牙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印记,将那只手负到身后,重新挺直了脊背。

      门外,李月楼迎上来,将暖炉重新塞进公主手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走下台阶时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林澜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东宫膳厅。

      “月楼。”

      “妾身在。”

      “你有没有觉得,容大人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李月楼沉默了一瞬。那一瞬不长,但足够他在心里转过许多回答。“容大人尽职。”他最终说。

      林澜雪没有接话。她抱着暖炉上了马车,将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驶出东宫,在官道上轻轻颠簸,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贡马、开春、母后的嫁妆,还有那个袖口沾着墨、头发散了一半、在栅栏边攥着拳头看她的男人。

      尽职。他们都说是尽职。但她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林澜雪了。她听得出一句“尽职”和另一句“尽职”之间,藏着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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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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