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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学堂之议 以后日子也 ...
景和三年春,三月初九,大朝。
天光正好,太和殿里亮堂堂的。林澜雪端坐于龙椅之上,已无初登基时的半分慌乱。
十二旒冠下的面孔沉静端肃,目光从殿中百官身上缓缓扫过,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今日朝议的仍是北境互市开年后的诸多细务。户部报了凉州马市一季度的税额,兵部呈了边军换防的条陈,礼部则提了春祭的仪程。
她一一听了,该准的准,该驳的驳,语气不疾不徐。
容卿依旧站在御座斜后方的玉屏旁,手执拂尘,半垂着眼。她每说一句,他便在心里替她补一句。补那些她不便在朝上明言的顾虑,也补那些大臣们藏在话里的机锋。这种默契,如今已不需要任何示意。
轮到宴沉出列时,殿中略静了一静。他如今已是内阁首辅,兼着太傅的衔,一身绯色朝服,站在文官之首,清癯的面容依旧温和,只是那温和下面,压着许多人都看得明白的分量。
“臣有一事,斗胆上奏。”宴沉拱手,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让满殿人都听得清楚,“北境三州,自互市复开以来,丁口渐增,商路繁盛。然臣前日翻查三州学政旧档,发现凉州、朔州、雁门关三地,官学破败,蒙学废弛。
边地儿童,十有七八不识字,更遑论明算、知律。臣以为,互市之利既已源源不断,朝廷当拨出一部分税款,用于修缮边地学堂,使民家子弟亦能读书明理。”
话音刚落,便有官员出列表示附议。
户部左侍郎陈复躬身道:“臣以为宴相所言极是。凉州去岁互市税入颇丰,若从常平仓拨出两成,已足够在三州各修十余所蒙学,并延请先生,购置书籍。臣愿拟定细目,呈陛下御览。”
林澜雪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表态。她知道宴沉这番话说得轻巧,可背后盘算不浅。修缮学堂,让边地儿童读书,短时间内见不到利,却是真正的百年之事。若办好了,北境百姓对朝廷的归心将更深。
若办砸了,反而会落人口实,说互市税银被白白抛洒。她看着宴沉,心里清楚,他今日在朝上提起,便是要她当众定个调子。
“宴卿所言,深合朕意。”她开口了,声音不重,却传得极远,“北境安定,不只是马市兴旺、边军整齐,更要紧的是那里的人心。边地儿童若只知放羊牧马,不识诗书,便不知礼义。五十年后,谁还知道他们是朕的子民?陈复。”
她转向户部,“你方才说,可用常平仓银两。那便由你领办,会同礼部、学政,三月内将三州学堂修缮方案呈上来。钱怎么花,先生从哪来,学生怎么招,都要写得明明白白。别给朕一本糊涂账。”
陈复连忙躬身领命。宴沉也微微一笑,退回列中。
殿上有人低声议论,多为赞同。林澜雪瞥见容卿在斜后方极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这一笔,落得漂亮。
可这朝上永远不全是同声同气之人。
礼部一个老侍郎又站了出来,姓郑,是孙侍郎被贬后递补上来的。他捋着胡须,语气恭敬,话里却带着一根软刺:“陛下仁德,宴相远虑,臣等钦佩。只是边地豪民素来轻视文教,蒙学一事,朝廷愿修,百姓未必肯来。且狄烈人往来马市,言语不通,民风剽悍,若大批边民学了字算了数,将来反过来与狄烈合谋,朝廷岂非自添烦扰?”
林澜雪脸上的笑意未变,只微微偏过头,看向那郑侍郎:“郑卿是怕边民读了书,会跟朕算账?”
郑侍郎一怔,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仍笑着,语气却像刀子一样贴过去,“边地百姓不识字,你们说他们愚昧难管。如今要教他们识字,你们又说他们学了会反。合着在你们眼里,北境的人就该世代睁眼瞎?
郑卿,你今日下朝后,自己去北境走走。看看那些长到十岁还不会写自己名字的娃娃,再来告诉朕,这书该不该读。”
郑侍郎额角见汗,连称“臣不敢”,退了下去。
殿上立时响起几声克制的轻笑,又迅速安静下去。林澜雪也不纠缠,只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学堂的事,定下了。日后若有人再拿北境民风说事,便先自己去住上三个月,交一份心得来。朕倒是想看看,是边民难管,还是坐在朝堂上的人更难管。”
这话说得满殿皆静。容卿在御座旁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他的陛下,如今是真有了帝王气象。
李月楼仍候在殿外,虽听不完整殿中的对话,却能从那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觉出殿中的局势已定。他抬眼望了望日头,心想,今日陛下大约不会太累。
下朝后,林澜雪刚转进御书房,高怀恩便捧着一封用羊皮细心封好的信疾步走了进来。
“陛下,北边来的信。狄烈可汗的亲笔,由礼部转呈上来。送信的说是可汗贴身亲卫阿古拉将军的人,过雁门时特意交代,这信非陛下亲启不可。”
林澜雪接过信,见羊皮封面上用炭笔写着几个洒脱不羁的字:“大周皇帝亲启。”那字迹她认得,是贺兰赤那的笔法,歪歪斜斜,却透着一股子自由自在的劲。她拆开封蜡,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
“听说你坐稳了。草原雪化了,小羊崽子满坡都是。互市照旧。本汗在格根草场给你留了一片最安静的草。不急着要你还,先放你那儿。等哪天你当皇帝当累了,想骑马看星星了,再想想这片草。”
信的末尾,画了一只极简单的鹰。贺兰赤那的字和画都谈不上好看,可这一笔一划落进林澜雪眼里,却比任何精雕细琢的国书都更叫她想笑。
她捧着信,不自觉笑出了声。李月楼正端茶进来,见她眉眼舒展,便问:“可汗又说什么了?看把您高兴的。”
林澜雪把信往他面前一递:“他自己不来,倒会送信。说什么在格根草场给我留了片草,让我当皇帝累了就去骑马看星星。这人,真把草原当成他家的了。”
李月楼扫了一眼信,也笑了:“可汗待陛下,是真心实意的。只是这‘骑马的星星’,京里可没有。”他故意学着她把“骑马看星星”说成“骑马的星星”,逗得林澜雪又是一阵笑。
“朕不去草原,朕要去修学堂。”她将信纸折好,宝贝似的放进袖中,又抬头看向容卿,“容卿,你替朕记着。日后北境学堂修起来了,就让那些孩子读这首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让他们知道,北边的草原是咱们大周的草原,不是只有狄烈人的家乡。”
容卿应了一声,提笔在便笺上记下。
他写字时,眼尾扫过她袖中那封羊皮信,心想,可汗这信来的时机真好。她刚在朝上给北境定了一件大好事,可汗便送来了这样一封信。像两个人隔着千里,都在为同一片土地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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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三州重修学堂的旨意,三月底便发到了凉州、朔州与雁门关三地。
朝中有人以为,这不过是新帝一时兴起,拨笔银子、修几间屋子,走走过场。可他们很快发现,这位从北境回来的女帝,对“怎么修学堂”这件事,想得比任何人都细。
四月初六,林澜雪在御书房召了宴沉、陈复和礼部学政主事一同议事。李月楼伺候在侧,容卿捧了北境三州近年钱粮户口册站在一旁。碧桃在门口守着,里头偶尔传出林澜雪翻纸声,轻而稳。
陈复最先进了正题。他将草拟的学堂修缮细目呈上,说:“臣已算过,凉州设蒙学三十所,朔州二十所,雁门关二十所,合计七十所。每所按三间正堂、两间偏舍、一处小院计,所需木石灰瓦等料银约在十八两上下。加上请先生、买书籍、置桌椅笔墨,第一年预算共需白银一万二千两。臣以为,可全数从三州互市税入中支取。”
林澜雪翻着细目,半晌未语。她在狄烈时便知道,修屋建舍最耗钱的往往不在明面。
凉州木料贵,朔州石料近,雁门关地远,工匠难雇。若只按京城法子算,不是银钱不够,便是银钱花不到实处。
“钱从税入里拿,可以。但不要拨银下去。”她合上细目,看着陈复,“由州府统购木料、砖瓦,再由村中里正具领。银不过手,料不进私囊。哪一所学堂修在哪个村,多少户人家,多少娃娃来读,里正要在册子上画押。如此,便是有人想贪,也贪不了多少。”
陈复连忙记下,额角已微微见汗。宴沉在旁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林澜雪这些盘算,是当年在草原上管马市时练出来的。账不落纸,银不过手,正是最笨也最管用的法子。
“还有人工。”林澜雪继续道,“修学堂若全雇工匠,这笔银子不够。传令下去:三州各镇,每户出一丁,服工五日。不愿出的,可折钱。服工者,由县学造册记名,每日管两顿饭食。家中若有孩子要入学的,每服工五日,可抵一月束脩。做够三十日的,孩子可免一年束脩。”
宴沉闻言,不禁点头:“以工代赈,既省工钱,又安民心。边地春耕已过,夏收未至,正是闲时。此令一出,只怕三州百姓争着来帮工。”
林澜雪笑了笑,又转向学政主事:“入学怎么收费,你们礼部可有想法?”
那主事忙道:“臣等议过,蒙学束脩不可过高,否则寒门难入。每生一年收米五斗或折钱五百文。贫户减半,赤贫者免。另,若有人家交不起米粮,也可用草料、柴炭折价。北境冬天长,柴炭学堂自己用,草料可供给县学喂马。”
“柴炭草料也可充束脩,这是北境的法子。”林澜雪赞了一句,“朕便知道,若让京官来定章程,一定想不出这个。你做得不错。”那主事得了夸奖,喜得差点忘了行礼。容卿在旁轻咳一声,他才连忙躬身。
林澜雪又翻了一页细目,忽然问:“这七十所学堂,要多少先生?”
“最少也得七十人,若每所配两名,便是一百四十人。北境本就不比江南,能识字的人少。臣正为此发愁。”学政主事答道。
“先生从哪来,你们再议。但朕有个主意——让互市的商税里单列一笔‘兴学银’。每季由州府拨给学堂,作为先生薪酬。凉州马市一个月的税,够养多少先生,你们算过没?”她看向容卿。
容卿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道:“臣粗算过。凉州马市上个月税入折银三千七百两,若单列半成,可养蒙学先生三十人。朔州、雁门关两处口岸,亦能各养十数人。只是这半成须由州府具名,年底报户部复核。”
“好。就按这个办。”林澜雪道,“陈复,你把‘兴学银’单独立账,与朝廷常平仓银分开。谁都不许挪作他用。若有人想在这笔银子上动脑筋,等朕派去的学政巡视回来,自有分晓。”
说这话时,她语气并不如何严厉,但殿中几人都听出了轻重。陈复连声应下,提笔在章程上添了一行“兴学银专款专用,州府不得擅支”。
一直没作声的宴沉此时开口:“陛下,还有一事。学堂修成之后,若只有官拨银两,恐后劲不足。臣想,能否让边地世族、商户认捐。凡捐资修学者,由州府记名,刻碑于学堂之侧。捐得多的,可请朝廷赐‘义学’匾额,甚至由县学报请,优免其家一丁徭役。”
“准。”林澜雪想也不想便答了,“凡认捐学堂、书籍、先生束脩者,无论多少,一律登入州府功名册,刻石留名。捐资过百两者,赐匾额;捐资过五百两者,准免一丁徭役三年。不过有一条——”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捐钱可以,却不许因此干涉学堂任用先生、考校学生。学堂是朝廷的,不是哪个商号的。”
宴沉颔首:“臣明白。认捐者只留名、只受匾,不涉教务。”
“对。这叫留名不干预。”她笑了笑,眼里有几分促狭,“等那些大商户看着自己的姓刻在学堂门口,被一茬一茬的娃娃念着,他们就会觉得这钱花得值。要不了多久,不用朝廷催,他们自己便会抢着捐。”
容卿在旁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太了解这些边地世族的心思。
他们要的无非是个名,是个“义”字,是子孙后辈抬头能看见的体面。陛下这法子,既不伤朝廷脸面,又给足了他们体面,还把钱粮用在了实处。这哪里是“办学”,分明是借着办学,把北境的民心、商心、士子心,都收拢到了新政这一头。
议事到午后才散。林澜雪回寝殿时,脸上仍带着那种办成一件事后的餍足。
李月楼替她解斗篷时,她忽然说:“月楼,等北境的学堂修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她望着窗外新发的海棠,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娃娃坐在堂前念字的模样,“让他们念‘天苍苍,野茫茫’,也念‘人之初,性本善’。听着就热闹。”
李月楼把斗篷挂上衣架,低声应:“好。臣一定陪陛下去。给那些娃娃带一车糖去。”
“带糖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她笑他。
“读书苦,糖甜。”李月楼抬头看她,眼底皆是温柔,“让他们知道,能进学堂是甜头。以后日子也会甜的。”
林澜雪被他说得心里软成一片。她慢慢在窗边坐下,看着外头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轻轻嗯了一声。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春末独有的暖意。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是她登基以来办得最顺心的一件。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朝堂倾轧,只是替那些北地的娃娃,在黄沙和草原之间,修几间能挡风的屋子,买几支能写出名字的笔。
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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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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