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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设宴 宫宴 ...

  •   宫宴设在交泰殿。

      文武百官分坐两侧,左侧以太子为首,右侧以礼部尚书为首。狄烈使团被安排在客席的上首,桌案上摆着大周最精致的瓷器,杯中斟满了御赐的琼花露。丝竹声从屏风后传来,是《鹿鸣》之曲——宴群臣嘉宾,用此乐。

      林澜雪坐在皇帝右侧的首席,她还穿着狄烈可敦的礼服,她的妆面不像出降前那般浓艳,只淡淡扫了一层胭脂,眉间贴了一枚细小的花钿,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明亮。她瘦了些,也结实了些,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上,隐约能看见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在草原上练骑射时被弓弦划的,早已愈合,却留下了印记。

      大皇子陆胤坐在她下首,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凸,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幽禁的日子没有磨去他身上的锐气,反而将那锋芒压得更深、更沉。

      从林澜雪踏入交泰殿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眶就微微泛红,虽然面上依旧是太子该有的端方仪态,但每当妹妹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嘴角那道弧度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坐在更远一些的末席上的,是宴沉。他不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了——沧州三年,他唯一一次脱下那件灰布袍,就是今日。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素面直裰,袖口没有绣纹,料子也只是寻常的细棉布,在一众锦袍玉带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素净。

      他的面容清癯依旧,但比三年前好了许多,不再有那种风尘仆仆的枯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磨砺过的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三年的石头,棱角还在,却不再扎人。公主步入交泰殿时,他没有像太子那样红着眼眶,只是安静地坐在末席,手里握着一杯酒,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穿过整座大殿。

      他是从沧州临时被召回京的。公主以狄烈可敦的身份回京主持互市谈判,指名要他担任谈判副使——这个理由光明正大,朝中无人能驳。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

      今日不同。他的女儿从北境回来了。这件事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望着林澜雪,望着她穿着那身狄烈可敦的礼服向他行礼,望着她抬起头时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和从容,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她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御花园里那口铜铃。

      如今她回来了,不再是他怀里那个咯咯笑的小丫头。她是狄烈的可敦,是带着谈判文书和边境互市条款回来与大周谈判的使臣。她不需要他抱了。但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坐到他身边来。

      他抬手示意乐师暂停,满殿的觥筹交错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要说话,但没有人知道他今日的嗓子能不能撑得住。高怀恩紧张地往前挪了半步,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润喉露。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扶着御案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林澜雪身上。

      “朕今日设宴,不为国事,不为邦交。”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稳得出奇,“只为朕的女儿,从北境回来了。”

      林澜雪起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既有草原上磨砺出的飒爽,又不失大周公主的端庄。灯火映在她的脸上,那张曾经在凤仪宫里被母后一句话说得手指发抖的脸,此刻从容而笃定。

      “儿臣此去北境,蒙可汗贺兰赤那以礼相待,不敢说劳苦,只是尽儿臣的本分。边关互市的详情,儿臣已在奏折中一一写明,待使团休整后,可与我朝户部、兵部详议。至于家宴——”她微微转头,目光从太子身上掠过,又落在宴沉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儿臣还想和哥哥好好说说话。哥哥清减了许多,想来是替父皇分忧分得太多了。”

      陆胤被她这一句话说得眼眶又是一酸,连忙端起酒杯来灌了自己一口,用袖子掩住了半边脸。

      皇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父亲在确认自己的孩子都安然无恙之后,才能露出的、最不经修饰的笑。然后他将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对着满殿文武缓缓举起了酒杯。

      “诸卿,与朕同饮此杯。”

      满殿齐声应和,觥筹交错。丝竹声重新响起,这一回奏的是《鹿鸣》之三章——“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容卿站在御座后的阴影里。

      这是他站了多年的位置——离皇帝最近,离灯火最远。

      但他握着拂尘的手指,指节攥得发白。

      今天公主走进交泰殿的那一刻,他觉得殿里七十二盏宫灯同时暗了一瞬。不是灯灭了,是他的心跳顿了一拍。三年。他三年不曾见过她。她那些从北境寄回京城的信,他每一封都看过誊抄稿,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她在北境的每一步他都从密报中追随着,知道她膝盖上添了新疤,知道她学会了狄烈话,知道她得了一匹白马,知道她夜里常独坐帐外望南面的星辰。

      她变了。不再是那个会被母后一句话吓得手指发抖的小公主。她的步伐比从前更稳,目光比从前更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多了几分笃定,少了几分不安。她在北境练出了一身本事,这在他意料之中;但她眉目间那种笃定和坦然,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他想她,这个念头他三年不曾对任何人说过,此刻它像一头被关在肋骨笼子里的兽,咆哮着要破笼而出。他把酒壶放回原处,退后半步,重新隐入阴影。

      宴席继续进行。林澜雪和太子低声说着话,时不时侧头笑一下。她一定是在讲北境的趣事——那些在密报上不会写的、属于草原的日常。容卿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笑,看着太子红了眼眶又强忍着不哭,看着宴沉坐在末席安静地望着她,手里那杯酒从开席到现在只抿了两口。

      他想起她在狄烈王庭写的那些信,从最初的寥寥数语到后来的洋洋洒洒,从战马价格到牧民习俗,字迹越来越稳,语气越来越笃定。那些信如今整整齐齐地叠在他抽屉深处的黑漆木匣里,与她十岁那年送他的那枝梅花放在一起。梅花早已干透,他垫了两层绒布,怕它碎。

      他不遗憾。这条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从金丝雀变成鹰,从被安排的人变成执棋的人——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小公主,终于飞回来了。

      宴沉坐在末席,面前是一杯早已凉透的酒。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场宫宴上——一个被贬沧州的前太傅,按理说连踏入宫门的资格都没有。公主点名要他陪同谈判,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堵住了所有可能反对的声音。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让他回京,想让他在朝堂上重新站起来,想让他名正言顺地做她的谈判副使。

      此刻他坐在末席,看着林澜雪在御前从容对答,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公主府授课时的旧事。有一回他给她讲《左传》,正讲到诸侯会盟的礼仪,她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说“太傅讲的这些,和账本子一样干巴巴的”。他板起脸来训了她几句,她便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把那一段背了下来,背完之后冲他挤了挤眼,说“太傅看,背得一字不差,罚不了我吧”。当时他忍俊不禁地别过头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姑娘,迟早会长成比他厉害得多的人。

      他没有看错。

      酒过三巡,公主端着一杯新斟的琼花露,从首席起身,沿着席间甬道往末席走来。满殿的目光都随着她移动,太子放下了筷子,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连屏风后的乐师都忍不住停了手中的琴弦。她的靛蓝色裙摆拖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步履从容坦荡,不像是公主屈尊来见一个罪臣,倒像是主将去营前点一员副帅。

      她在宴沉面前站定。他起身行礼,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她举杯,声音不高,却稳得让整座殿都能听见。

      “宴大人在沧州替本宫守了三年边关军械的暗账,不曾有一日懈怠。本宫以此杯,敬大人。”

      宴沉垂下眼帘,双手举杯,将那杯温热的酒一饮而尽。他知道她敬的不是他一个人。她敬的是沧州卫所那些不眠的夜晚,是那些不能落于纸笔只能记在心头的数字,是那些夹在信里用诗句编成的暗码,是他被贬三年她从未忘记过他。

      他不善饮酒,但这一杯,他喝得比过去三年任何一杯都痛快。三年没有白等。她回来了,比他想象中更强大、更从容、更像一个未来的女帝。三年里他无数回想过的对视,此刻隔着酒杯和灯火,终于成真。

      宴席的另一端,末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李月楼安静地坐着。

      他坐在狄烈使团随行人员的席位上,身份是公主的侍夫——这个名分是御赐的,却也是他最不张扬的一个身份。在座的都是朝中重臣,没有多少人会注意一个坐在末席角落里的公主府属官。但他的目光,从开席到现在,始终落在公主身上。

      她与太子说笑时,他看着她笑。她起身向宴沉敬酒时,他看着她的每一步。她回到座位端起茶盏,他提前一瞬便知道她举杯的时机,也在同一时刻端起自己的酒杯——隔着满殿灯火和觥筹交错,遥遥地、轻轻地,向她举了一下。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隔着人群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不需要她走到他面前来。他不需要她在满朝文武面前敬他的酒、念他的功劳。他只需要她安全。三年随行北境,他负责她所有的日常起居——她的饮食,是她吃惯的口味,他提前替她尝过;她的衣裳,是她穿惯的料子,他提前替她暖过。草原上风大,她帐中的毡毯永远铺双层的;狄烈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她每天早上醒来时铜炉里的火永远是旺的。

      这些事,都是他做的。他从不觉得辛苦。他只是觉得幸运——他是唯一一个能站在她三步之内的人。宴沉不能,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容大人也不能。只有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替她梳头、替她暖衾、在无数个夜里默默陪她熬夜看账本。

      宴席将散时,皇帝已显出倦意,被高怀恩扶着先退了席。林澜雪也和太子、狄烈使团寒暄完毕,准备离开交泰殿。李月楼早已从末席起身,守在殿门外的廊下。他手里拿着一件斗篷——是她从前在公主府常穿的那件月白色暗纹斗篷。他把它从京城带到了北境,又从北境带回了京城,她最喜欢这件。

      她从殿里出来,夜风迎面扑来,李月楼上前一步,将斗篷披在她肩上,刚好让她感觉不到冷风灌进领口。

      “今日宴席上,末席那杯酒,”她忽然开口,“你是自己喝的,还是替我喝的?”

      李月楼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系带打了个平整的结。

      “都有。”他说。

      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将斗篷拢了拢,往宫门走去。他跟在她身后,依旧是三步的距离。那是他守了多年的分寸,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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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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