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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Cold Moon冷月 一水儿的少 ...

  •   澜城一中是所名副其实的国际高中,从环境到伙食,从教室陈设到实验器材,没有一处是不散发着铜臭味的。
      校园里常年停着几辆保姆车,食堂的牛肉面用的是澳洲和牛,连实验室的显微镜都是蔡司的——当然,绝大多数人只用它来观察自己新做的美甲。
      这里,一水儿的少爷小姐,富二代富三代,官二代官三代。
      按理说,家里有背景,大多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才是,可偏偏每学期的奖学金里,总有一部分身世不错的,与那些靠着助学金进来的寒门子弟分一杯羹。
      真正的高阶层人家,其实更注重文化素养。哪怕学校对于成绩方面抓得不严,也有一大把严于律己的争先恐后各自为战。
      青藤班更是里头的翘楚,集结了年级里成绩名列前茅的一帮人,个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有钱有权,长得不差,才艺满身,成绩还优异,这下真不知道上帝给他们关了哪扇窗。
      此刻是开学第一日,早自习刚过,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弥漫着懒散的气息,有人慢条斯理地喝着手冲咖啡,有人在补没写完的题目,有人对着小镜子检查新做的发型。
      空气里混着Diptyque的香氛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焦糖玛奇朵的味道。
      程门雪让新生进来的时候,这班人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起初,大家没怎么在意。转学生嘛,青藤班又不是没来过,哪个不是被家里塞进来的?多半是某个暴发户的子女,以为进了青藤班就能镀层金。
      有人已经在心里打起了赌。
      这个能待多久?一个月?两周?还是撑不过第一次月考?
      然而,当那个身影完全从门框里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被什么东西攫住之后的屏息。
      春日的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女生的侧脸上。
      她穿的是澜城一中统一的校服——绀青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灰色百褶裙,领口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系的领带。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却并不显得僵硬,反而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细而挺,唇形分明却不张扬,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是一汪不见底的山涧,清冷中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此时此刻,这帮人脸上的神色出奇一致,赤裸裸的艳羡之情写满面庞。
      静谧过后,有些天性张扬的已经隐隐吹起了口哨,冲旁边的人使着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什么来头?
      纵然是许多女生,嘴里也不禁赞叹一声“漂亮”。要知道,青藤班的女生什么美人没见过,能得她们一句由衷的夸赞,可不是容易的事。
      春衫月神色淡淡,身姿端正地站在讲台上,像一株被移栽到温室里的寒松。
      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左到右,不疾不徐。
      这些脸孔都很年轻,都很漂亮,都带着一种被优渥生活滋养出来的饱满与自信。
      她的视线在教室后方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不动声色。
      程门雪轻咳两声,用指节叩了叩讲台,示意肃静。等到交头接耳的声音彻底歇下去,他才清了清嗓子,微笑着帮这位新生完成了最后的介绍。
      “春同学从晴城转来,在此次开学考中取得了年级第三的好成绩。”程门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丢了一颗石子,“以后她就是我们班的一分子了,也是我们新的数学课代表,大家多多向榜样学习!”
      此话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年级第三。还是从晴城转来的。
      晴城,以晴日多得来的名字,经济水平是远远比不上澜城的。要不是班里那位从前在晴城待过,许多人或许到现在都没听闻过这个地方。
      更何况,数学课代表这个位置——前任课代表因为家里移民去了加拿大,空了整整一个学期没人顶上,不是没人想当,而是程门雪谁都看不上。
      现在,这个位置给了这个新来的转学生。
      众人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神色各异。有羡慕的,有不屑的,有好奇的,也有暗自掂量的。
      男男女女脸上的表情千姿百态,合在一起宛若一只巨大的万花筒。
      程门雪毫不在意这些目光,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女生:“你想坐哪个位置?”
      春衫月没有多犹豫,微微侧过身,凑近老师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程门雪听完,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好,你坐过去吧。”
      在众人如影随形的目光中,女生单肩背着书包,目不斜视地走下讲台。
      她穿过一排排课桌,经过那些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打量的视线,步伐不快不慢,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百褶裙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擦过雪白的双腿。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径直走向靠窗那边最后的位置。
      那里孤零零坐着一个女生,没有同桌。
      那个位置空了多久?记不清了。
      春衫月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那把空置已久的椅子。椅脚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坐下,对上身边人受宠若惊的神色。
      那个女生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蜷缩了一下,课桌上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书页的边缘被折了一个小小的角当做书签。
      春衫月偏过头看她,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不大,却足够真诚。
      “你好呀,同桌,不介意我坐在这吧?”
      春衫月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这种温和跟刻意的亲切或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无关,而是真的在询问,仿佛对方的回答会改变她的决定。
      实际上,春衫月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整间教室就这个小可怜没有同桌,坐也已经坐下来了,她还能到哪儿去?
      但哪怕只是虚与委蛇的客气,也是能给人留下好印象的。
      女生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烫了一下。
      她刚才还在发呆——或者说,在假装发呆。转学生走上讲台的时候,她就在偷偷打量了,只是目光藏得很小心。
      她就像教室角落里那盆被遗忘的绿萝,只要不枯萎得太明显,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可是现在,这个漂亮的、从晴城转来的、考了年级第三的女生,正站在她旁边,拉开了那把空了半年的椅子,问她介不介意。
      兰里的耳朵先红了。
      “欢……欢迎。”声音含混得像是含了一颗还没化开的糖。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也太丢人了,人家跟你打招呼,你说个“欢迎”都说不利索,你是结巴吗?你不是啊,你只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春衫月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没有笑,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
      她只是很自然地把书包放进了桌肚,很自然地把课本摆正,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好像兰里的结巴和脸红都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种“不特殊对待”的态度,反而让兰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摊开的课本旁那本《百年孤独》的书脊。
      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图书馆的标签贴得不太正,露出下面一小截深蓝色的布纹。
      春衫月放好了东西,余光不经意地掠过兰里摊开的课本。
      课本是数学课本,扉页上写着两个字,字迹小小的,缩在纸张的右下角。
      “兰里。”
      春衫月念了出来。不是大声念,是那种在嘴边轻轻滚过的念法,像含着一片薄荷叶,清清凉凉的。
      兰里的肩膀微微一僵。
      春衫月侧过头来,笑容浅淡,像是三月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能吹皱一池春水。
      “兰里,”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是看着对方的脸念的,眉眼间带着一点认真的、郑重的神情,“多多关照了。”
      兰里垂下了头。
      她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春衫月收回了目光,翻开自己的课本,笔尖落在笔记本的第一行,开始写今天的日期。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兰里垂在脸侧的碎发。
      她偷偷抬起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看了一眼自己新同桌的侧脸——专注的,安静的,好看的。
      然后她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把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啊啊啊她也太美了,太温柔了。妈妈我死了……
      得此同桌,夫复何求啊……
      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但她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也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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