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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榕树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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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谢灵跟霍殇约好,明天去鹞落坪。
忙了一天,终于能碰到床了。
三花猫窝在床尾,谢灵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猫顺着被子滑过来。
这里是霍家老宅,床垫很贵很软,窗帘遮光,走廊里没有声音。
谢灵这一夜意外睡得很好,也许是因为有只诡的缘故。
第二天她是被猫踩醒的,三花坐在她胸口上,尾巴一下一下扫她的下巴,谢灵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把被子拉过头顶。
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头发随便抓了个低马尾,换了件浅色的卫衣。
她穿着拖鞋,“踏踏踏”地沿着楼梯往下走,脑子迷迷糊糊的,人已经走进了客厅。
满屋子的人,谢灵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地方,第二反应是转身往回走。
客厅的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个人走进来,大家的目光同时钉在她身上。
她才走出两步,一道男声就扬着调子在她身后响起。
“你就是霍殇请回来的人?过来坐吧!”
谢灵站住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客厅里坐了至少十个人,正中间的长沙发上是一对中年夫妇,旁边依次排开,男男女女,年长的年少的,西装的休闲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拖鞋,一件还沾着油斑的卫衣,手里拿着根香蕉,这第一次印象委实不太好。
霍殇坐在中年夫妇旁边,姿势很放松,看见她走进来,眼睛只抬了一下,没什么动作。
谢灵在心里转了一圈,在最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开始给自己催眠:四千九百万、四千九百万……
一个穿暗红色旗袍的妇人先开口了,趾高气昂的。
“听说你是从什么镇来的?听都没听说过。我们霍家请了京市多少医生,中医西医专家教授排着队来会诊,最后就找了个神棍骗子?”
霍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反驳。
谢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无聊地晃了晃脚趾头,心里默念:四千九百万。
那妇人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西装敞着怀,袖口的logo刚好对着谢灵的方向。
“妈,话不能这么说,能做神棍也是一种本事嘛,能让堂哥请她来,嗯~最起码是个有手段的。”
“阿殇这次是真急了吧。”后排一个声音飘过来,“平时多稳的一个人,为了老爷子的事跑到山沟里请了个神婆回来。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霍家这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四千九百万。
对面沙发上的女人一直没开口,她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灰色套装,从谢灵坐下后就一直在打量她。
“谢小姐,”她的声音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你打算怎么给老爷子治病?”
谢灵抬起头,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最先那个气焰嚣张的妇人就抢了过话来:“你看她说得出吗。”
她儿子在旁边配合着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后排又飘来一句“江湖骗子”。
谢灵把嘴合上了,低下头,心里继续:四千九百——
肚子忽然不适宜地叫了一声,她僵住了。
站在她身后不远的管家微微侧过头,看见谢灵的耳尖瞬间红透。
他默默上前给大家续水,顺势悄悄把那碟没人动过的桂花糕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那个妇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一群人絮絮叨叨像一群苍蝇。
谢灵发现自己已经数不下去了,莫名烦躁起来,她抬起头,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用力往茶几上一放。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下掐断了,像忽然断了电,坐在正中间一直没开口的男人缓缓抬起眼皮。
“大婶你谁啊?能不能说话小点声。”谢灵掏了掏耳朵,往沙发里一摊,翘起腿,扫视着一圈的人,“拽什么拽,又不是我想来的。”
“哼……你们家老爷子躺在房间都快不行了,你们这群不肖子孙居然有心思在这开家族会议、嚼舌根。不想着怎么救人,到知道来讨伐一个不相关的人。”
那妇人脸色铁青:“我们霍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老爷子病成这样,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谢灵抬起头,看了一眼霍殇,他坐在那里,倒是事不关己。
她忽然明白,原来在这等着她。
行,你想看,那就看吧。
她坐了回去,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
“大婶,我安什么心,关你屁事!我姓谢,不姓霍,没有义务坐在这里听你骂。”
“你说什么?”那妇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谢灵直起身,把手插进兜里。
“你们请了多少专家教授,花了多少钱,跟我没关系。你们霍家的脸往哪儿搁,也跟我没关系。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着,‘神棍’、‘江湖骗子,谁说谁举证。你要是能拿出证据证明我是,你现在就拿出来;拿不出来,那你就是在诽谤。”
客厅里安静得大气不敢出。
谢灵偏过头,看向那个一直盯着她的女人。
“至于怎么治老爷子,我现在说了你也听不懂。”
她的语气不是在挑衅,是真的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大到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正中间那男人缓缓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他偏过头,看了眼霍殇。
霍殇坐在那里,脸上多了一层笑。
他起身,走到谢灵面前,侧身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管家,带谢小姐去餐厅用早饭。”
管家已经站到谢灵身侧,手里端起那碟桂花糕:“谢小姐,请。”
谢灵从管家手里拿过一块桂花糕,直接塞进嘴里,转身就走。
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经过霍殇身边时她还在嚼,腮帮子鼓得像偷吃了猫粮的猫。
餐厅的门在身后合上,把客厅里的安静隔绝在外面。
谢灵在餐厅坐下,刚才那股火还没散干净,她大口大口地把桂花糕全部吃完。
佣人快速地在她面前摆好早点,管家端着杯热豆浆走来,贴心地给她介绍起刚才客厅里的人。
原来那个一直上蹿下跳的是霍殇的二婶周文心,旁边捧哏的是她儿子霍文轩。
穿套装的女人是霍殇的姑姑霍敏华,旁边是她丈夫沈新荣和儿子沈子瑜。
正中那两位就是霍殇的父母霍远山、颜然,后面还有几个是本家的亲戚。
她嚼着虾饺,边吃边点头,豆浆是现磨的,甜度刚好。
餐厅的门这时被推开,听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霍殇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嚼完嘴里的虾饺。
“下午我跟你一块去鹞落坪。”
谢灵夹菜的动作停了,抬起眼,“霍老板还挺闲。”
霍殇笑了一下,很淡。
客厅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周文心的声音拔高:“他请一个神棍回来给老爷子治病,我们连问都不能问一句?”
接着是霍远山的声音:“那弟妹,你想怎样?”
周文心没有回答,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起身的声音。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人群一会儿就散了,客人真正安静下来。
谢灵吃完,把筷子放下,在霍家园子里走了走。
霍家老宅很大,前后好几进院子,回廊的柱子漆成暗红色,廊下挂着几排鸟笼,笼子里有几只画眉。
画眉没叫,只是歪着脑袋从笼条之间看她,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在一棵银杏树下面停下来。
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看来这老宅年头不短了。
“你在看什么。”
“看树。”
“这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年纪大。”
“我叫沈子瑜,霍殇是我表哥。”
谢灵心里骂了句麻烦,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沈子瑜的性格跟他在客厅时的沉默截然不同,眼下活像个好奇宝宝,跟在谢灵身后不停地开始追问。
“老爷子是不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个东西长什么样?”、“为什么要用冰敷?”、“安平镇在哪里?”……
每回答一个问题,就会触发三个新问题。
她脚步加快,他也加快;她拐进回廊,他也拐进回廊。
谢灵被问烦了,拔腿就跑,沈子瑜在后面边追边喊:“谢小姐,你是不是能看见鬼?”
她穿着拖鞋,步子迈不大,头也不回地冲过一个拐角,然后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胸膛。
硬硬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气味。
霍殇低下头看她,下巴就在她额前,呼吸拂过她头顶翘起来的那撮碎发。
他在她撞上的瞬间伸手扶住了她,没让她弹回去摔在地上。
沈子瑜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霍殇的瞬间立刻刹住脚步,然后二话不说地转身溜了。
回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灵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呼吸。
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丢脸,是因为离得太近了。
她收回手,往后一退,伸手压住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垂到身侧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车备好了。”
鹞落坪在京郊,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高速转到盘山公路。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山里的树和城里的不一样,不是规规矩矩的行道树,是那种野长了几十年的,枝杈肆意伸展,在空中交叠成。
到了山脚,车停在一片碎石铺成的空地上。
谢灵拉开车门,一阵冷风就灌了进来,山里比山下低好几度,风从山谷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
她又坐了回去,从包里翻出暖宝宝,撕开包装,塞进卫衣内侧。
霍殇看在眼里,关切道:“冷的话,我西装给你。”
谢灵没有客气,直接接过穿上。
“走吧。上山。”
霍殇跟着下了车。
山里确实凉,倒也没想象中那么夸张,走起来身体就会热的。
上山的路是石板铺的,台阶不规整,宽窄不一。
他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她的位置。
冯宁背着双肩包殿后,包里带了应急的东西。
走到半山腰,谢灵停了下来,面前出现三条路,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
她站在分叉口,把四周的地形打量了一遍。
左边的路通往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中间的路继续往山顶延伸,右边的路通向一片洼地,洼地里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扇没有门的帘子。
谢灵选了右边的路,她被那棵榕树吸住了目光。
走到榕树跟前,她在树下站定,脚底的土层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她的目光从树根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
第一圈,一米左右,草枯了;第二圈,两三米,草半枯半黄;第三圈更远些,草是青的,但长势不对。
所有的草叶都倒伏在地面上,齐齐指向内圈,指向榕树的根部。
她从卫衣兜里抽出手,向后问:“有刀吗。”
冯宁递上一把折叠刀,她接过来,蹲下去,用刀尖撬开一块深灰色的土。
土层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她把刀插得更深一些,刮开表面的浮土,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朱砂,混合着某种植物残渣埋进去。
朱砂画阵,这是人为的。
谢灵站起来,她把折叠刀合上还给冯宁,然后转向霍殇,“霍先生,需要你一点血。”
冯宁立刻往前迈了一步,“谢小姐,用我的可以吗。”
“不可以。”谢灵已经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只极小的铜碟和一根银针,“必须直系血脉,你又不是他孙子。”
冯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看向霍殇,霍殇却已经把右手伸了出来。
谢灵捏着他的食指在银针上刺了一下,指腹上渗出一颗血珠。
她把铜碟接在下面,血珠落进碟底。
谢灵端着铜碟走到榕树根部,将铜碟翻扣下去,碟中血渗入土中,周围的土层颜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变淡。
一阵风忽然从树根处吹出来,冷得不像是山里的风。
谢灵猛地站起来,她的后背撞上霍殇的前胸。
“下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