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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夏日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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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昼永,柳如眉坐在虾须帘后,素手修剪着一株兰草。冰莹如玉的手指灵巧地剔下多余枝叶,和绽着素辉的白花相映成趣。
洁白的披帛挂在她臂间,又沿着冰蓝色的月纱襦裙拖曳而下,她纤长的身体好似笼罩在轻烟薄雾之中,素净到极致,反而生出惊心动魄的艳丽。
这一幅宁静的仕女图却被一个少女的声音打断了。
“小姐,她……她偷东西!奴婢都看见了!”
小愫一身绿衫,扯着一个紫罗纹裙的侍女,柳眉倒剔,红润的唇嘟了起来。
柳如眉放下手中银剪,看了看跪地发抖的侍女,淡淡道:“哦?你叫什么名字,偷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罢。”
那侍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回……回禀娘娘,奴婢抱月,从小便想认字,这才……鬼迷心窍,请娘娘责罚!”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叠字纸来,潇湘短笺上墨笔琳琅,却是柳如眉平日作诗的废纸。
柳如眉冷淡的眉目中绽开一抹浅笑,温和地笑了笑:“读书习字,原是好事,我又怎会怪你呢?”
复又淡淡道:“只是你不该私自乱翻,那都是我写坏了的字。你若想要,改天我写一幅簪花小楷,供你习学。”
抱月看她并不责罚,松了一口长气,叩头道:“多谢娘娘!”
小愫看着她的背影,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姐就是心肠太软了!我看她鬼鬼祟祟的,小姐还是快回寝殿罢,莫要少了什么首饰!”
听她如此说,柳如眉秀眉微蹙,已留上了心。这时,门上来报吏部尚书请见。
小愫脸上的不屑顿时被喜悦取代了,高兴地拍着手,笑道:“小姐,是老爷进宫来看您了呢!”
柳如眉心中也微微一动,入宫至今,已有三月,她也许久未见父亲了。
想到不能如在府中时一般承欢膝下,她心中有几分隐隐的疼痛,转身盯着那盆素心兰,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快请……柳大人进来。”
柳兰溪穿着一身朱红朝服,长长的帽翅和黑幞头下,露出的零星白发又多了几根,惹人刺目。
他隔着珠帘,缓缓打量着多日未见的女儿,看她似是比在家时消瘦了几分,老眼里蒙上了泪水。
直到他听见柳如眉戛如冰玉的嗓音:“妾身参见柳大人。”他才恍然醒悟,在珠帘之外,行了接见之礼。
“微臣——叩见良娣娘娘!”
最亲近的父女二人,却只能隔着一道冰帘遥遥相见,口中一来一往,说着场面话,好似疏远的陌生人。
柳如眉心中一痛,强自抑制住起伏的心绪,颤声道:“柳大人平身。大人……身体可好?家中万事可安?”
柳兰溪捋了一把长长的袖摆,站起身时似乎摇晃了一下。他低着头,沉声道:“微臣一切安好,家中诸事亦安,娘娘不需挂念。”
柳如眉点了点头,看着咫尺千里的父亲,微微佝偻的身形隐现在帘幕外,她几乎要冲上前去,像从前那般,钻入他怀中撒娇。
柳兰溪却忽然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看了看盯在两旁的侍女,仿佛拿不定主意。
柳如眉却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她对小愫道:“给柳大人赐座。”
“哎。”小愫答应了一身,搬来一把覆满锦缎的紫檀木圆凳,放在柳兰溪身后。擦肩而过时,她极快地将那封信收入袖中。
小愫对柳如眉颔了颔首,柳如眉紧张的心才放了下来。她又语气温和地和柳兰溪聊了些家长里短,了解到女伴的生活,心头安定了许多。
她微蹙着蛾眉,有些踌躇道:“陶……哥哥,他可好么?”
柳兰溪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道:“你……娘娘入宫后,他着实伤心了一阵子。”
顿了顿,他又颇为为难地开口道:“正是为了他,舅爷托了微臣一件事,恐要拜托娘娘。”
柳如眉听着父亲低声下气的口吻,心里有几分难过。她很快遮饰过去,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爹爹……陶丞相既是有求于妾,妾必当竭诚尽心,以报亲恩。”
柳兰溪道:“汝元已年及弱冠,世家子弟中这个年纪还未有妻室,已违反了常理。闻得金城公主年已十六,尚待字闺中,温雅贤淑,才艺俱佳。舅爷心慕之,欲向陛下求娶为妇,还盼娘娘居中斡旋。若能在公主面前美言一二句,微臣便代汝元感恩不尽了。”
柳如眉闻言,手中银剪无意识地剪下了一枝含苞的兰叶,为难道:“汝元哥哥要尚公主,本宫自然也乐见其成。只是嫁娶由人,即便陛下开了圣口,怕是还要问过妹妹本人的意思啊。”
古来女子多身不由己,就算贵为皇室宗亲,也要沦为政治筹码,了此一生。柳如眉却不愿强人所难,何况她早知陶汝元并非佳配,怎能误一位金枝玉叶的终身。
柳如眉喟叹一声,他也知晓女儿的为难,低声道:“如此,娘娘便当微臣什么也不曾说过。教娘娘难办了,是微臣之谴。”
柳如眉又说了些体恤的话,末了,对一旁的婢女道:“好生送柳大人出宫。”
看着父亲清癯的身影消逝在重重宫门后,柳如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自独女入宫后,每当他处理政务到深夜,便再也无人抢走他的奏折,耍着赖催他歇息了。
柳如眉脸色落寞了一瞬,接着便屏退从人,用纤纤细指展开书信。
阅毕,她朱红的唇角微扬起一线,随手将纸页放在香炉上烧了,对小愫道:“去请沈大人,明日来少阳院一趟。”
“是。”小愫福了福身,刚要下去,柳如眉又蹙着细眉,叫住了她。
“你去盯住那个抱月,她做了什么,随时来汇报我。”
小愫绽开笑靥,点了点头,蹦跳着出去了。
闲人散去后,博山炉散发着袅袅的烟气,安人心神。她的手背上却凸起了青筋,贴着花钿的娇美容颜也笼罩着一层煞气。
她拂袖一扫,青釉花瓶叮叮当当落在了地上。
纤手在流云般的衣袖下攥得发白,只见她眼含冰霜,低低道:“敢在河道上动心思,高元盛是嫌命长了!”
夜深了,莲花形的铜漏中声声地滴着水,风声簌簌,拂过竹林芳草,在黛瓦白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一条人影忽地在角门处闪了一下,留下一片绛紫色的衣角。
水云殿外遍植翠竹,清幽雅致。前殿后寝之间有一座巨大的花园,此时众芳凋歇,残红满地,一片凄清冷落,寻常宫人夜间根本不敢在此行走。
那紫衣人动作却极灵敏,眼瞅着无人之处,手脚敏捷地从花园后门溜了出去。
这一切都落入了园中绿衣少女的眼底。她从藏身的假山石后走了出来,点亮了手里提的素纱宫灯,映出了那急奔的背影。
待看清那人是谁后,小愫不声不响地吹灭了宫灯,灵动的身姿重又消没在飘满天香的夜色里。
一座水阁矗立在曲水桥畔,飞檐斗拱,构造精巧,无风处便将池中流水引来,在亭台四面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雨帘,水珠扑面,清凉怡人。
亭中铺设着象牙簟席,铜制的冰盘中冒着雪白的冷气。
柳如眉穿着竹青色的袒领半臂纱衫,嘴角点着两个面靥,挥着团扇的纤手上玉镯叮当作响。细腻的薄汗点缀在冰雪玉肌上,好似一尊碾玉观音。
她正百无聊赖地摇晃着青瓷盏,看着雪白的茶沫在蜜色茶汤中氤氲沉浮。
“奴婢参见沈大人。”亭外侍女的声音接连响起。
柳如眉手中的茶盏一晃,生生洒出了一些汤末。
她克制住心头悸动,深吸一口气,面带笑靥地转过身去,柔荑捧着茶汤,语带温存。
“好久不见了,沈大人。”
沈不负穿着一身轻薄的纻丝圆领袍,雪白纱衫下微微露出深红的中衣,就如雪地里的一株红梅,潇洒万端。
他“啪”的一声收住了手中紫檀木折扇,接过瓷盏,仰头一饮而尽。
饮罢,他还意犹未尽地看着宫装女子,戏谑道::“娘娘这茶虽好,却是钱塘云栖峰的雨前龙井。此茶最优者乃是狮峰龙井,引清明之前虎跑泉的清水溉之,茶叶细嫩,微甘带苦,才是茶中极品。”
柳如眉忍住了将茶泼在他俊脸上的冲动,返身而回。
侍女鱼贯而来,奉上了酥山、蔗酿和茶茗。她含笑看着在对面落座的沈不负,心情甚好的模样:“沈大人才学过人,前日在御前奏对,上的那一封‘分化突厥’奏疏,读来真是酣畅淋漓,令人叹为观止。”
沈不负长眉一挑,拱了拱手,漫声道:“娘娘召微臣面见,不会就是为了称赞微臣而来罢?”
柳如眉眸色渐冷,莞尔道:“大人为何不教太子殿下赴边?边关虽险,然亦是建功立业的时机。”
沈不负微微拱手,半真半假道:“殿下若真奉命备边,没个三年五载可回不来。微臣担心娘娘帷幄寂寞,正和殿下燕尔新婚。微臣怎敢做此煞风景之事。”
他语锋圆滑,对柳如眉的试探之辞,都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着实是个棘手的人物。
凉风习习,雨丝飞溅,身在其中,仿佛坐在琼楼玉阁中一般。
沈不负环顾了一下芙蓉盛开的园景,纳罕地笑着:“今日殿下不在宫中么?娘娘怎有闲心寻下官开心。”
柳如眉眼角的笑纹愈加深邃,轻声道:“妾身忆起那次诗会。这天下间酒逢知己千杯少,能棋逢对手,未始不是幸运。不是么?”
沈不负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才自嘲道:“微臣只道自己愚钝,惹得娘娘憎恶不已,怎担得起‘知己’二字。”
微风拂过柳如眉的眉梢,给那远山眉黛增添了一抹轻烟似的忧愁。她微微蹙眉,神情楚楚可怜:“大人……当真不知妾身为何恨你么?”
沈不负呼吸猛地一窒,笑容慢慢僵硬了。
“微臣不敏,敢问娘娘这是何意?”
一阵希冀从心头席卷而上,令他轻摇折扇的手指都捏紧了。
柳如眉却眨了眨眼,微微一笑,融化了冰雪:“大人想听妾身的故事么?不如且与妾身斗这一局茶。大人若赢了妾身,无论大人问些什么,妾身都会如实回答。”
沈不负清雅的面容微微一僵。
前世在贬谪永州、孩子刚出世时,他们曾有一段堪称平静的美好时光。
沈不负每日从官署中回来,柳如眉就坐在窗前,眉目温婉,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双虎头鞋。
出世不久的孩儿在乳娘怀里睡得香甜,沈不负带着满身风雪,和乳娘抢着要抱那孩子,将小儿从睡梦中惊醒。
这孩子却不哭不闹,一双水灵灵的眼来回打量着沈不负,胖乎乎的脸上忽然绽开灿烂的笑。
他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头,去抓沈不负黑色的帽翅。
沈不负冰冷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在案牍清闲的日子里,两人偶尔也共倚在窗棂前,看着窗外桃柳争春,莺啼燕舞。
那一刻,他们不再像横眉怒目的仇人,而和世间的平凡夫妻一样,联诗对句,赌书泼茶。
柳如眉出身江南,尤爱斗茶,沈不负屡屡甘拜下风。
可惜良辰易逝,好景难追。
想起不久以后家族蒙受的大难,柳如眉便感到仇恨在血脉里沸腾。
团扇遮过了精致的妆容,她的眼神冷如冰封。
皓腕凝雪,握着茶筅,轻轻搅动着碗底的茶沫。
茶香苦淡,汤花如白羽积雪一般,轻轻融进了青溪似的茶汤,好似一幅山川水墨图。
沈不负早已点茶完毕,怔怔地看着她翻飞的衣袖,忽而倾身而前,为她提起了拖曳的长袖。
柳如眉浑身一怔,恍然中,她又回到了在永州的那些日子。
沈不负也是这样,轻轻卷起了她拖入碗中的袖摆。
清风卷着水汽,带来一缕若有似无的莲香。翠绿的萍藻轻漾,涟漪阵阵,红渠摇曳。
一股清檀的气息笼罩而来,广袖交错之中,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已握在了一起。
看着那双清隽逼人的眸子,一刹那间,柳如眉的心就如蜻蜓点水,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近前来。
柳如眉正了正色,端然坐在石几之后。
来的人绯衣煊赫,一身绣着蟒纹的飞鱼服,白发毵毵,态度傲慢,正是枢密使高元盛,仪仗之盛,几如内廷宰相。
他矮胖的身形挤进水阁,笑眯眯地看着对坐饮茶的二人,忽然扬起手刀,用力地挥斩下去。
只听他厉声喝道:“陛下有令,即刻召罪妇柳氏入宫讯问!”
话音一落,左右内侍就一拥而上,将柳如眉押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