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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仲春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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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十五,坊间传为百花生辰。
江南旧俗,在这一日,士女相约同行,寻芳拾翠,说不尽佳景良辰。自北宋定都东京以来,此俗北传,经过数百年,不仅东都洛阳,连西京长安也不能不沾染一二。有那未出阁的女儿,三五相约,扑蝶斗草,头上花胜招飐,走在花树底下,竟不分花面人面了。
柳宅座落在天街上十分显眼的位置,整条街都是王宫贵人、达官富户,彼此沾亲带故。那朱红牌匾上泥金大书“尚书府”,两扇大门铺首衔环,金制泡钉,无比华贵。
门内又是另一番景象了。一道月桥横跨绿水,水中游鱼唼喋,两岸蒙茸细柳。太湖石上挂着藤萝,洞中伸出一支夭桃,临水弄影,艳色无边。
海棠树下,摆着一张月桌。一名女子穿着茶色天香绢对襟小袄,搭着秋帛半臂,下系葱绿百蝶双层褶裙。因多喝了几杯水酒,双颊缬红,眼波盈盈。
她容色极美,杏核眼,黛烟眉,一点唇朱如雪中红梅,妖冶夺目。神情却是淡淡的,带着难以接近的清贵,如高山积雪,落落寡合。
台上演着北曲弦索,鼓板嗷嘈,演员嘴里都跟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蹦词儿,演的是《东墙记》。勾着素脸的花旦,正抖着水袖,花手一拂,折回腰身,捏起嗓子。
“——自从昨日后园中见了那个秀才,生的眉清目秀,状貌堂堂。我一见之后,着我存于心目之间。早是身体不快,又遇着这等人物,教我神不附体,何时是可也?”
柔靡清音临风宛转,就如空气中的一缕游丝,让人的魂魄都要随之荡漾。
一名青衣侍女捧着食盒走来,看柳如眉坐在那里发呆,神色若喜若悲,如啼似笑,还当她是看戏入迷了。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柳如眉如梦初醒,眼底的神色却十分陌生。
她缓缓启口,声音轻泠似冰泉溅玉,有些微的低哑:“小愫,什么时辰了?”
小愫将茶糕、荞酥一一摆设齐整,眉眼飞扬:“回小姐,未时了。”她看了一眼群芳会集、斗草寻胜的假山石,撅着嘴道:“林守备家卧凤小姐、曾御史家二小姐,还有柳侍郎府上的表小姐,都在商量着玩酒令戏耍呢。”
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柳如眉脸上露出了恍惚之色,仿佛十分眷恋。
前世流放路上的凄风苦雨逐渐消散,她又回到了少时的府第,还是那海棠梢头春正好,满园春色刺痛了她的眼眸。
春意正浓,暖香袭人,可是她的纱衫却教冷汗浸透了。
小愫仔细打量她的面色,略带忧虑道:“小姐可是身子困倦了?我扶小姐进房歇一歇。”
柳如眉却抬手止住了她,手腕纤细,冰透如荑。
“不用了,戏台吵闹,我想一个人走走。”
小愫有些失望地看着她的背影。每次猜谜射覆,小姐从不会错过,每每语惊四座。
她饱读诗书,才学和秀才们不相上下,却困守闺房,只能在姐妹之间争胜。连舅公陶丞相都曾开玩笑地说,不意柳家出了个女校书,要做续史的曹大姑呢!
柳如眉顺着抄手游廊走去,入眼的是千丛绿箭,含箨苞紫,似裱着一幅山水画。人走其中,时闻杜鹃清啸。
置身这般清雅园林,一闭眼,她却仿佛仍在西北的狂风中踽踽独行,飞沙走石,砺石刮面,玉手上血痕宛在。
那场大火的烧灼感挥之不去,她一袭素衣,决然走入了熊熊燃烧的大火。风助火势,火焰卷噬了门窗屋瓦,很快将她的身影吞没。
疼痛钻心,超过了承受极限,火焰舔舐过她的柔肤,似要将她碾磨成灰。
她的心却更疼,心血滴尽后,徒留一地残灰。
她只求一个解脱。
前世她所嫁非人,鎏金红罗帐里,她期待能在红盖头下看见琼林玉树的少年郎。
她拒绝了无数高门公子的求婚,其中有王爷家的小世子,大将军的亲侄,还有青梅竹马的表哥。
怪只怪,那日花朝宴上,她一眼在粉白黛绿的墙头,看见了误入园中的新科状元郎——时任左春坊右庶子的沈不负。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
她以为是天定的姻缘,谁知是无尽的地狱。
灯花枯结,人声皆静。锦衾下裹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冰冷坚硬,宛如笑话。
新婚之夜,她苦等半宿,等来的只是一道冷冷的声音:“承蒙姑娘错爱,沈某心有所属。迫于权势,不得不娶,姑娘见谅。”
字里行间都在嘲讽她依凭权势,强行招赘。
看着书房彻夜亮起的灯火,她命侍女送去了一盏合卺杯。
大红喜服下,她容色倾城,泪痕早已冰冷,声音却还高雅自持。
“虽则如此,礼不可废。”
她看着沈不负饮尽杯中酒,心中暗喜。
琼卮凝着玉色,杯中波光荡漾,好似万顷春潮。
春方酒。
她不信命,她要赌一把。
软红绡上,百丈红尘,一夜春光。
她珠胎暗结,沈不负却对她满心厌恶,看她的眼神轻蔑而厌憎,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廉耻的娼/妓。
他再未近过她的身。
传言四起,道他们分房栖宿,夫妻不和。她不顾门第悬殊,毅然嫁给了寒门状元,却被弃若敝屣,早已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柳家怎肯咽下这口气?他的父亲柳兰溪发动御史,攻击沈不负年少傲慢、待人疏忽,需要磨砺,硬生生将他贬去了永州小县。
永州地僻,潮湿多雨,陈旧的官舍时常漏雨,沾湿了被褥,衾寒似铁。
临盆那天,沈不负还在衙中处理公务,只有侍女和一个产婆陪在身侧。
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她美丽的指甲根根断裂,惨叫声连屋顶的老鼠也不忍听。
四个时辰后,她娩下了一个男婴。
产婆抱着襁褓,交给满身风雪的沈不负。
沈不负只是愣了一下,好看的眉尖微微蹙起,像看着一个丑陋的大耗子。
他淡淡道:“真是作孽。”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柳如眉补了一年的身子,每日人参、燕窝吊着,才堪堪恢复元气。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闻得是位谦退雍和的主子,谁都知道,恭维话的背后就是庸懦无能、自私自利。
然后她就听到了舅舅下狱的消息。
罪名是结党营私、贪污敛财,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她不信,她的舅舅为人和蔼,御下宽容,从不摆架子。
可怜他为新朝殚精竭虑,立下从龙之功,八百将官中独领萧何之功,却换来这般下场。
她不得不低声下气去求沈不负,求他进京为舅舅说情。
可是她等来的却是一封诰命。
皇帝将沈不负升为大理寺卿,她也顺水推舟,变成了三品淑人。
与此同时,他听闻陶介山不堪受辱,死在狱中。她的父亲柳尚书也牵连在内,举家流放。
相位虚悬,不久,沈不负就顺利接任了丞相。
柳如眉这才得知,他拜陶介山为师,又娶了自己,只是为了搜集罪证。他早已暗中和新皇合谋,要将骨鲠老臣一一除去。
她对着恨之入骨的夫君,屈下了双膝。
她只求一纸休书,放她自由。
沈不负玉面上却露出不解之色:“你这是何苦?跟着本相,你好歹是一品夫人。若离了我,你立时要被抓去,一同流放。”
柳如眉却不管不顾,硬拉着他的手,指缝几乎渗出血来,一字一句,强逼着他写下了那封休书。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笑话!在他身边,她生不如死;离开了他,她更是无一日不恨。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再撕碎他那张优雅整洁的脸。
柳如眉狠狠地唾在他面上,一针一线皆未带走,赤着脚,蓬头垢面,陪柳兰溪走到酒泉。
百斤巨枷压在柳兰溪身上,她恨不得代父受过,用柔弱的双肩去撑起沉重的刑木。
怪只怪她有眼无珠,以貌取人,嫁给了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亲娘陶夫人早逝,这些年来,柳兰溪再未续弦,将她看承得不啻掌上明珠,有求必应,娇纵无匹,说是如父如母也不为过。
时人婚配,皆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柳兰溪却告诉她:“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他许她自主择婿,不加干涉,可她就是这么回报柳兰溪的生养之恩!
一介书生,如何能扛过繁重的劳役?
父亲病逝后,她孤身一人,面对着无情的天地,双目流血,仰天长笑。
若有来世,她再不会嫁给沈不负!她要沈不负也尝一尝自己所受的苦楚,哪怕粉身碎骨!
她要有尊严的死,胜过蝼蚁般卑贱的活。
她柳如眉从来不信命,誓要逆天改命。
三途川畔,三生石上,她倒掉了孟婆汤。业镜台中照出的自己,满眼都是寒冷的冰焰。
“此仇不报,誓不轮回!”
孟婆却看了看她手中红线,神色木然:“也罢,你有孽缘未了,不知真相,终究死不瞑目。”
被冥河之水吞没前,她隐约听见一句:“你和他竟是一样,不肯喝下这汤……”
她的一缕魂魄又乘着春风归来,回到了满园春色的花朝宴。
命运真是爱捉弄她,竟让她重生在初遇沈不负的那一天。
不知他后来如何了?年少拜相,春风得意,该是万人艳羡罢?
自然也不缺娇妻美妾。
扶头酒带来些微的眩晕,她看见高处有一座小亭,倚山而建,重檐飞角,看起来很是清凉,她提着裙摆走了上去。
亭中视野开阔,可将满园景色尽收眼底。
一株碧桃横斜招展,枚红间着烟粉,像是丛生的火焰。
她情不自禁地攀下一枝,暖风熏人三月天,她心中所思所想,却皆是如何复仇。
此时的沈不负或是已经搭上了太子线路,暗中筹谋着倾覆旧党。
她一定要揭穿他虚伪的假面。
可若是新皇听信谗言,执迷不悟呢?她要如何才能从皇命之下,保全家族。
思绪百转千回,竟是不知何时双手一松,碧桃花直直坠下,落在一人乌鬓上。
那是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戴着绛黑的乌纱,水红衣袍上绣着云雁补子,面容像是敷了粉的洁白。
沈不负微微仰头,却只看见了湘裙一角,似一江碧绿的春潮。
柳如眉闪身亭后,手指攥得发白,心脏嗵嗵狂跳,像一只呼之欲出的鸽子。
看着那人和多年前一般,分花拂柳地走来,她竟还是不可遏制地心痛起来。
那痛里还带着一丝重逢的快意。
可她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傻姑娘了。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了整额上钗鬓,抿了抿鲜红的口脂,袅袅婷婷地走下石阶。
嘴角笑弧刚好,眼底却无一丝温度。
她敏锐地捕捉到沈不负眼底的错愕,敛衽一福,姿态优美,如一盏易碎的美人觚。
“奴家见过……这位公子。方才吟咏词句,一时不察,不慎污了公子清目,奴家这厢赔礼了。”
她自信这如花的笑靥颇有惑人神智的魅力,果然,沈不负怔了怔,便一理袍袖,清雅地作了一个揖:“是小生唐突了姑娘,万分失礼,敢情姑娘原谅。”
看着他鬓边那枝摇颤的碧桃花,如欲飞的红蝶一般,柳如眉轻轻念道:“碧桃天上和露栽,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潆洄,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念到后来,声音渐低,仿佛不胜羞怯,徒恨深闺寂寞。
沈不负眉梢微展,如清风拂过,他抚掌道:“好词。敢问姑娘芳名?竟有如此才学。”
柳如眉心中暗自冷笑。前世她一见沈不负便丢魂落魄,举止无常,时时招致他的厌恶。此时假意造作,竟还取得了他的夸赞!
她福了福身,下颌微收,耳际明珰闪烁,眼波流转:“奴家贱名……柳如眉。”
他喃喃念道:“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小姐这名字起得不好。”
柳如眉噗嗤一笑,含羞带恼:“公子如何像个登徒浪子似的,奴家这名好是不好,碍你何事?”
她眼风一扫,便见小愫一片碧绿的裙角转过太湖石,知是她奉命来寻了。
她直直看进沈不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笑意盈然:“公子这花……可否还给奴家?”
说着,侧过了发鬓,仪态娴雅,如娇花照水,疏柳临月。
沈不负颤抖着举起手,将桃花插入她鬓边青丝,手指不自觉地留连了一下。
她掐准时候,二人靠近时,身后果然响起了小愫的惊叫声。
“你……你这浪子,怎敢欺辱我家小姐!”
沈不负身体僵直了。
小愫一步跨了上来,看了看咬着手帕、眼中含泪的自家小姐,又看了看沈不负,气得小脸都涨红了,指着他的鼻尖骂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擅闯大家宅院,窥看贵府女眷,是个什么罪名?”
沈不负从怀中取出信简,隔着巾帕递给小愫,淡淡道:“老师教我送给柳大人,曲径通幽,误入园中,姑娘恕罪。”
小愫可不买账,咬牙道:“我都看见了!分明是你先对小姐动手动脚,有污小姐清誉!等我回去告诉陶舅爷,看他怎么收拾你!”
狭长的桃花眼斜过嘤嘤啜泣的柳如眉,似笑非笑。
“他日我自会来向小姐告罪。”
说罢,一拂袖摆,径自走了。
小愫听着柳如眉咯噔咯噔碾牙齿,关心道:“小姐,你怎么了?”
柳如眉极力压下怒火,低声道:“走,去陶宅。”
陶介山一听到外甥女受辱的消息,忙不迭安抚。待听到她口中吐出沈不负的名字,他迟疑了一下,又确认一遍,才恨恨道:“好!好!我看他装得淡泊,背地里却色胆包天。你放心,舅舅定会好好惩治他一番!”
柳如眉泪光莹莹的眼里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她低声道:“敢问舅舅将要如何处置这狂生?”
陶介山这下可就犯了难。罚得轻了,怕难平外甥女的怒气;罚得重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学生。
柳如眉笑盈盈道:“国家栋梁,最需立身正直。身不正则影斜,何以治国安邦?”
陶介山点头道:“言之有理。敢问七娘有何高见?”
柳如眉抚着心口,一副心有余悸之状,吐出来的话却字字冰冷:“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