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大隅

2、媒婆 你们那儿也

　　——“你们那儿也有这种‘媒婆’吗？”

　　从海市逃回常市的一路上，我都在想，四年前我到底看到的是什么？

　　*

　　“刘成！你知道我这三年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你现在跟我说人不见了，到底是不见了还是死了！？”

　　我和刘成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见面，他一头白发，满面愁容的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在我的质问下，他揪着两鬓为数不多的头发，低垂着头，支支吾吾：“我有什么办法！？几年了，我找了几年了，除了我们几个，根本没人见过那个媒婆！”

　　时至今日，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我怒火顿起，看着一脸颓丧的刘成，愤恨咬牙：“那媒婆可是你当初介绍给我家的！你看看现在我家成什么样了！？你知道我结了婚之后的这三年有多屈辱吗！？”

　　也不晓得是我哪句话戳痛了刘成，他居然拍着桌子开始冲我嚎叫：“你要清楚我同你一样是受害者，你晓得现在我家附近的人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认定我因为阿语的死得了失心疯，因为我家隔壁这十年间，就没住过人！那个媒婆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你我都不清楚。”

　　话赶话的吵到这里，我的心早已凉了半截，看样子那媒婆是真的来路不明，竟凭空消失了！

　　这会儿，变成我扶着脑袋，丧气低喃：“那你晓得我妈现在是个啥样子吗？她瘫了一年了，陈应说他找了最好的护工照顾我妈，可今天我到家的时候，只看见满床的屎尿，和我妈一整背的褥疮，入春了，那不知道多久没透过气的老房子里，生了满屋子的蚊虫和蛆！”

　　桌前黑色的液体，就像我们的未来，早已清楚的摆在了台面上。

　　此后，永远只有无休止的纷争，精神和□□的双重折辱。

　　忽然，刘成像是认命了，开始不停叨叨个不停：“我们这几个，现在哪个好过？我孩子才出生啊，阿语就疯了，天天骂我是骗子，说我将她骗过来生孩子，折磨她，那天我就晃了个神，她就跳楼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听着他的念叨，我不再接话。

　　再后来，我们相顾无言，疼痛的回忆，片段式的闪现在我们各自的脑海里。

　　静默间，我们回想起那个冬天。

　　那时，我们分明都听到过那句话。

　　“能看见的，都是姻缘！”

　　走出店门，我想大概我和刘成不会再见面了，或许我也要认命了，生活不就是它骗着你，你骗着它，就这样互相以为如此的过下去吗？

　　谁能想，刘成突然拉住我问：“所以，四年前，你看见的是什么？”

　　即便上了年岁，我想起那些氤氲暧昧的画面时，依旧老脸一红，委婉道：“应该和你差不多，就是有些模糊，我想那媒婆总不会有力气搞什么私人订制的骗局吧？”

　　*

　　四年前，我的日子安稳又舒适。

　　“结婚结婚！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赶紧结婚！你晓不晓得你都27了！”

　　除了我妈每天坚持不懈地催婚，以及小镇上一些鸡零狗碎的事。

　　毕业，我因未通过层层筛选，回到了老家这个五线城市。

　　而这五线城市的小县城，又尤为的闭塞与落后，留下来的大多是五十以上的中老年群体，他们活得人云亦云。

　　“人怎么可能不结婚？尤其是女人！今天你不结，明天她不结，本来就男多女少的，你让年轻的小伙子们怎么办？”

　　他们想当然的就会为那些‘主流人群’说话。

　　那时我的高中老同学，刘成也回到了老家，偶然我在隔壁小区，和他碰见。

　　我们聊到了话尾，他同样劝告我：“你身边没个男人的话，看你这样子，保不齐以后出门在外容易被针对。”

　　起初我不信，我养大型犬，拔高个人屏蔽力，捂着耳朵在这个小县城，过着我自以为的，与世隔绝，猫狗双全的生活。

　　一开始，仍旧只是一些鸡零狗碎，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烦扰着我。

　　但不知是否是因为刘成话里的暗示，使我变得敏感起来。

　　我逐渐感受到自己好像是被‘针对’了。

　　滴滴司机的性骚扰，外卖员威胁，民警接待中的咆哮和敷衍了事……一波接着一波的打击着我。

　　我清楚这一切本不是‘刻意’针对我，只是人们本性使然。

　　当一类人看到另一类人是如此的缺乏力量，身形矮小，好对付的样子。

　　下意识的，他们就会觉得你是可以被随意对待的。

　　在越来越频繁的，与‘垃圾’事的纠缠中，我萌生了去海市的念头。

　　去海市的前一个月，刘成结婚了。

　　这个冬天，热闹的氛围，冲淡了冷意。

　　越过密集的人头，我看见我妈艰辛地凑到刘成身前，二人絮絮叨叨的，还时不时地看向我这边。

　　我顿时明白过来，快步赶了过去，在赶走我妈的间隙，对着老同学自嘲不已：“还是得努力啊！谁叫我当初不努力，毕业就被我妈安排回老家，现在搞得日子混不下去了，到头来还是得往外走！”

　　“你这性格很适合结婚的，你还是找个男人吧，你看我，好日子就要来了！”

　　刘成骄傲的示意我，望向屏幕上的结婚照时，声音越说越大，仿佛这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事。

　　我抿了几口酒，看着屏幕上并不登对的一双人，显然这新娘不像我们这小地方的人。

　　我好奇的打量着刘成身后不远处的新娘本人，她肤白貌美，笑容得体，举手投足都是教养，穿戴的都是我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

　　回过头，我狐疑间，打趣刘成：“明明前几个月见你还没女朋友，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哪里拐来的这么好的姑娘？是相亲来的？”

　　见我问到了点子上，刘成压低声音，克制不住得意，向我徐徐道来：“刚刚明阿姨才问完我，你就来问，你俩还真是母女，这能是相亲找到的？是我妈认识的一个媒婆指教成的这事儿，要不是看这媒婆有真本事，我都不想回来，你说外面多舒坦，又没人管不是？”

　　刘成言辞模糊，我听着越来越糊涂，反倒来了兴趣：“媒婆？那不还是相亲吗？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

　　虽说我来了兴致，刘成那边却没多少时间逗留：“喏！发给你了，你哪天有空就去这个地址试试，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见着这媒婆的。”

　　我手里响了一声，微信里，刘成那一栏发来一个地址，“三水村，B组116号，这不是你家老房子的隔壁吗？”

　　“是啊！那块要拆了，现在三水村成了东菜市场的货源地，哪天拆了，就得盖厂了，连着农地一块儿承包出去，这神媒婆搞不好以后就见不到咯，听说她九十多了，话都讲不利索了，但这片好些人屋里，都是经她手撮合成的。”

　　刘成紧说慢说的想打发了我。

　　我却故意反驳道：“有这么神通广大？我倒觉得婚姻还是看缘分，不能搞这些没头没脑的事。”

　　“什么叫没头没脑，你看看我老婆，张贞语，好看吧，她厉害的还在后头呢！我俩就是这媒婆办成的，别的就不好跟你说了，我陪我老婆去了。”

　　我望着刘成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位新娘，自说自话：“结个婚，还能有什么厉害的？”

　　婚礼后，我时间紧迫的清理行李，我妈也时间紧迫的催我结婚。

　　“你就跟着我去见一次媒婆不行？”

　　“没兴趣。”

　　我正抱着手机在租房软件上翻看着，却被我妈一把夺走，质问：“你要是命里有良缘呢？”

　　我没好气的故意说：“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吧，算我辜负他了。”

　　这话一出，我头就挨了我妈一巴掌：“你说什么屁话，反正就这一次，那媒婆算出来你有，你就赶紧给我找到人结婚，没有，往后我再也不强迫你了。”

　　“你说的！”

　　“我说的！你妈我哪次说话没算数？”

　　现在想起来，我最后悔的就是这次的恻隐之心了。

　　那天的天气十分阴沉，我裹紧大衣，在冷风中冻僵了脸，跟着我妈往三水村赶去。

　　因我家本就住在村镇交界处，所以赶往三水村的路也不算远，四五分钟就能走到。

　　一路上，我妈眼神坚毅，神情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去打仗。

　　被我盯得烦了，她忽地扭过头斥责我：“就是因为你起晚了，人家说那神媒婆不等人的！”

　　这下，我内心也烦躁不安，连连还嘴：“妈！我这几天本来就忙，海市那边的工作也不等人啊。”

　　“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结婚，要是嫁得好就不用工作了。”

　　“是啊，嫁得好了，就有终身不怕被解雇的工作了，每天给人当保姆，当免费生育机器噻！”

　　“郑姜，你是真犟啊！你爸死的早，我一个人还要被你拖累多久？”

　　“拖累！？我拖累你什么了？姜明华，我这人生都是你一手安排好的……”

　　我满心怒火直冲脑门，吸着发酸的鼻子，瞪着冻疼的眼睛，老太太矮小的身影固执又故意的顶着风前行。

　　直到我看到她那染了又白，白了又染的头发，再大的火气，也顷刻消散了。

　　我们到116号时，最先见到的是隔壁刘成他妈。

　　儿子刚结婚，她像是完成了毕生心愿，隆冬时节，脸上却是春意满满。

　　一见到我们，她就拉大嗓门：“老媒婆去地里了，你们来得太慢了，不过你们去地里也一样，人在那边窝棚里，这会儿肯定有空！”

　　听完王阿姨的话，我妈对着我白眼直翻的同时，还不忘和围墙边上的王阿姨客套：“王姐，你现在舒服了噢！就等着抱孙儿了不是！”

　　“那是肯定的噻，不过就看他俩争不争气咯，这孩子们争气，我们才省心！”

　　眼见这俩老太太话里话外就快聊到我身上时，我赶紧跑远了。

　　农田边，成排的窝棚在我眼中逐渐放大，其中一处盖得尤为齐整，甚至占地也比别处的略大。

　　期间一阵混着肥料的香火味飘了过来，格外怪异难闻。